为了守护这个宝藏,蓝疆的先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们选中了蓝疆岛的一片枯木林,那里家户稀疏,鲜有人往,且终年暴雪。其边缘有一深湖,被厚冰而盖,寒冷刺骨,平平无奇便是绝佳。
此后八十多年间里,只有蓝疆历代的首领知晓宝藏所在。
现在,湖边的一间房子里,刘东窝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旁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有些时候了。
“睡不着,总感觉有东西进来了,我得去书房看一下。”刘东掀开被子,从床头柜里摸索着翻出一串钥匙,转头对着床上的情妇警告道,“你可安静点,别给我添麻烦。”
情妇没敢对上刘东的眼神,只是诺诺地将睡袍披到他的肩膀上。
降雪的天里,阁楼本应封得严严实实的门,被拦腰吹断的枯木砸了个开膛破肚,玻璃尖碎了一地,床帐被灌入的寒风吹得鼓起,就连插瓷瓶上的小梅花也被绞烂得七零八落。
听着狂风的呼啸,刘东抖了一哆嗦,内心涌上一丝不安。接着转身去楼下的书房。至于阁楼,估摸着等到清早轮班的队友来清理了。
大约两年前,刘东领命到冬岛秘密驻岗,对外宣称是边境护林岗哨,但上级却私下和他说过,岗哨的地下宝库中陈放的是锐器——雪刃。
刘东一惊,虽说小件的锐器称不上价值连城,但是对于蓝疆来说确实可以称得上战略武器。
说是岗哨,实际上条件也不差,一栋三层的小型别墅坐落在枯木林。刘东与队友每周一轮换,顺带补充物资,等到期满还能得到一笔丰富的补贴。
时间一长,无盐无味。一年到头,除开偶尔探险到此的年轻人,真就遇不上什么活物。若不是允许带上情妇,刘东这种长期在一线活动的士官还真是耐不住寂寞,白皑皑的雪野,刘东都快以为自己真的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书房门上的锁完好无损,匙孔依旧如初,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刘东在房内来回检查了几番,裹了裹衣服,自觉多心了,就在准备回到卧室路上,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却传出细微的响动。
刘东警觉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尽管窗外婆娑的树影映在地板上难以区分,但借着暗光,还是隐约地从浴室的毛玻璃上看到晃动的人影。
果然,即便是冰封三尺的寒天里有些老鼠也不会安分。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同样有个小毛贼趁着暴雪期间偷渡来到蓝疆岛,趁着夜色潜进岗哨偷了点补给。
若非这人贪心翻找财物碰倒了杯子,惊醒刘东,被当场抓获。至于那个人最后被怎么处理?
对于办事一向利落的刘东来说,自然是有来无回,他将小贼打得半死,连夜拖到雪野坑填埋了,之后甚至没有汇报上级。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几年,什么样的宵小没见过,便沉下脚步去厨房抽了把尖刀,偷偷藏在浴室门旁边,沉着气,背靠门边站着。
摆在一旁的散尾葵,羽状的叶子在刘东面颊上扫动,叶霜沾在脸上刺痒难耐。
刘东盘算着,若是里面的人一出来,他将会毫不留情地用手上的尖刀往心脏处捅去。
可是过了许久,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作,隔着门板只能依稀听到沉重的喘息声。
在这里住久了,他已然不是一个按捺得住脾气的人。
做好架势后,刘东一脚踹开了盥洗室的门,盥洗室内的那个黑影蹲在墙角,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正恐惧地抬起头。
刘东紧握刀把重重地敲击那人的脑壳,一把扯开了那人裹着脸的黑色巾带,那人同老鹰爪下的雏鸡一般,被拖到在浴缸里。
那人闷声吃了一记重击,却没有太大的反抗,只是双臂护着脖子。
刘东拧开浴缸上的水阀,刺骨的冷水汩汩流入。那人倒在浴缸里,止不住地颤抖,如同受惊的幼猫,即便冰冷的水打湿了厚厚的衣物,也不敢过多挣扎。
听到下面巨大的响动,情妇提着灯盏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用惊慌的眼神看着这陌生的“来客”。
“别看了,快到杂物间拿个根绳子过来!马上!”刘东吼了一声。
“我去找找!”情妇飞快地应了一声。
似乎今天的屋子比往常更寒冷一些,刘东感觉到。
点上室内的灯后,刘东坐在盥洗室内放置衣服的椅子上,才看清那人惨白的脸。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好如实交代,我虽然将近五十多了,但年轻的时候在化外之地待过一段时间。若敢轻举妄动,有你好受的。”
眼见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漫出来了,刘东用刀尖关上了阀门,继续坐回座位上:“抖得这么厉害,你不回话,是怕咬到舌头吗?你的名字一定是叫猎人,对吧?上一个被我逮到的,他自称是一时兴起的猎人,你也一定是个猎人,对吧?”
那人嘴唇上下粘连在一起,眼神涣散,脸色极其苍白浮肿,耳朵上还有冻伤,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看样貌像是个本地人。
今天意外地冷,若把泡湿的不明来客扔出去,只怕不一会就能冻成冰雕。
“你这会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你就不怕成为树泥吗?别看这里的树都是枯着的,把你埋下去,不出两天能吸干你。”
“我,我,是明图的人……,补给队……”
“补给队明天才会到,”刘东踹了一脚,“要是补给队出问题,现在巡岛守人恐怕早就到这里来了,你最好说实话!”
那人吃痛的嗯哼了一声,嘶哑着说道:“你们的补给队被埋伏了,我们一行的队伍,屠杀了上一个暗哨。”
“那怎么只有你到这里来?”
“我是被扔进来的,他还在外面……”
心中被压抑下去的那丝不安,疯狂地往上窜,汗毛竖立。刘东握着尖刀,大步走到楼梯口朝上面吼道:“狗婆娘,你到底在上面磨蹭个什么劲?是被鬼抓走了吗?什么东西,给我下来!”
在杂物间里,情妇胆颤地翻箱倒柜终于翻到了一捆绑被子的细绳,连连应声,跑下楼梯。
接过绳子,刘东骂骂咧咧地回到盥洗室,一边将浴缸里的人揪出来,绑到椅上,一边对站着的情妇斥责道,“你在干什么?我本以为你是个手脚勤快的女人,拿个绳子都磨磨蹭蹭,怕不是上吊都要拖拖拉拉!”
情妇恐惧地看着浴缸里被刀背打出血的人,害怕地说道:“我看到屋外好像有个人。”
听罢,刘东顺势踹了那人一记重脚,“你还有同伙?真他娘的当这里是宾馆啊?是个人都来瞧一瞧。”
刘东大声骂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对情妇说:“你能看管好这个妄称补给队的人,对吧?他要是敢乱动乱说话,你就拔掉他头发塞他嘴里,知道了吗?”
刘东提着尖刀往备勤室跑去,他发誓明等到出去后必定要单位加钱。
对外而言,这里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岗哨,刘东在表面上权当是枯木林的护林员,兼任了巡边的任务,所以岗哨内并没有配备太多的武器和人员,而装备都被放在备勤室的武器库里面。
情妇没敢直视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顺势蹲在了墙角上。她为了找个靠山,年轻的她使遍了浑身解数才爬上刘东的床,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其实我不是顺利地潜进来的,早说了我是逃进来的,”
那人咳嗽了两声,精神恍惚,沉着头喘气。见情妇没有接嘴,他继续说道:“呵!你不觉得冷吗?我们都要死了。”
“你才快要死了,到了地府再唱戏吧?”情妇听得发毛,但是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自然不会听人胡言乱语就自乱阵脚的人。
“妈的,放,放开我!不然,不然所有人都,都会死得很惨!郁向辉的走狗竟敢对我下手,活见鬼了。”那人耷拉着脑袋,脸皮周围渗出血来,顿感浑身乏力,每说出一个字,就要缓下一口气才能继续吐出下个字。
良久,没听到刘东的动静,情妇不免得焦虑,于是她将浴室的灯盏提了出来,缓步走去,灯光从廊道上延伸过去,她低着身子朝楼梯上喊道:“你还好吗?”
见没反应,情妇提着灯盏,思考着要不要继续往上走。
“啪。”情妇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感觉到水溅上脚踝,于是将手中的灯盏往地上照去,却是看到了骇人一幕,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被踩瘪了。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了哐啷哐啷东西滚下来的声音,在楼梯上翻滚了好几圈,划过她的脚踝,撞到了走廊上,被墙面反弹到了情妇的脚下。
是刘东的半截头颅!
情妇脚下一软,力气仿佛被抽空。而沉闷的脚步声无比清晰地从楼上的梯口传来。
情妇只好拼命地捂着嘴,也顾不上打翻的灯盏,极力克制着尖叫的冲动,连连后退到厨房的门口。跌跌碰碰下终于爬进厨房里,颤巍巍地将房门反锁了起来,躲到厨柜里止不住地颤抖。
此刻掉落在楼梯口处的枯黄灯影,慢慢照在走下来的瘦长黑影上。如怪物般逼近的怪人,带着暗红的木质面具,手上握着尚在滴血的长刀,里里外外透着无言的恐怖。
橱柜里,情妇蜷缩着身体,头紧紧地贴在膝腿上。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如虫钻耳,战栗的心脏像气球一般剧烈膨胀。
即便如此,仍然不停地扯着柜里的米袋掩盖住身体,却又害怕因此产生动静而被发现。
盥洗室的那人察觉到了异样,狼狈地摆动着椅子,试图借力卸下束缚的绳子。
可见到径直走来的面具人,脸色变得更加煞白,挣扎地用脚勾住门框意图关上门,但始终差了些许距离,恐惧致使他嘶吼。
“站,站住!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没等话说完,盥洗室里,那人的视线好似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下,眼球已经从眼眶中滑落了出来,喷涌状的鲜血将天花板以及四周的瓷墙染得猩红。
锋利的长刀直接将那人的脑首横向斩断,浆血迸溅,萎下的身体跌坐到地上,一旁的散尾葵滴滴落着粘稠的死血。面具人在盥洗台冲去掌腕上胶状的血渍,闻了闻手指,“腥味更重了。”
户外枝条随风吹打着厨房的窗户,走廊的回声在厨房门外戛然而止。
片刻后,面具人上到了二楼的卧室,见墙角的那盆炭还有残热,拿着火钳撩动着炭身,刮掉了那层火星,接着躺到床上,抱着头深呼吸,面具同身后背着的长刀一起被放到了床头柜边。
……
与此同时,别墅外的湖中央,一颗泛着幽蓝的碎石粒,从湖面往下缓缓沉落,冰封的湖心犹如置入了心脏般泵动,被撑开了个兀然的冰窟,直达湖底,夹着雪的风如旋涡般疯狂地灌入其中。
两男两女穿着雪行衣,戴着滑雪板具,围在冰窟边缘,他们的俩耳垂上各挂有一片金色鹿纹羽翎。
领头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体格极其高大,臂膀宽而魁梧。在褪去了帽兜后,金色的碎发被风扬起,保暖的面巾几乎将他的脸盖住,只留出的眼睛的位置。
作为风行鹿的领队,黎本原先并不想参与到蓝疆的事端之中,但奈何受恩于人,此行权当偿还了。
女人望着深不见底的洞窟,感叹道:“蓝疆的老东西居然把那东西藏在冰湖下边,难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机。”
“他们扔在地下室的锐器还拿不拿了?”黑色头发的男人说道。
女人像是嘲笑一般,“就那搁在岗哨地下室的玩意?拜托,这你也瞧得上?那不过是蓝疆人用来掩盖真正宝藏的破刀子罢了,说不定还是个山寨的。”
“你这话说得,那东西不也值点钱嘛,我还有两个小孩要养活嘞。”奇风撇撇嘴。
黎本下令:“想必郁先生与埃先生快抵达蓝疆了,既然陈危言已经得手,湖心这里就交由我与奇风下去查取,其余人在此看哨,各位务必留意周遭情况。”
“队长,要对陈危言进行干预吗?虽说是那穿黑衣的人挑衅在先,但毕竟是埃先生委派的‘爱将’,要是被陈危行杀了,即便是郁先生也不好交代吧。”
奇风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身后背着一把极重的刀具,能看到宽背带紧紧勒入他的肩头,而刀具全身缠满了黑布条。
黎本:“不必,陈危言受到能力的反噬,暂时别惊扰他,只能算那小子倒霉,偏偏激怒了一个杀戮机器。”
两人从湖心的洞口跳入,一股气流托着他们缓缓落下,底部是一个半截陷入湖底淤泥的大铁盒子。
漆黑的大铁盒子反射着金属光泽,以陷入泥中的程度来看,无疑是极重的,与一间住房般大小,此物正是八十年前蓝疆首领藏于此处的秘宝。
黎本敲了敲大铁盒子的方角,便从奇风背后卸下一把沉重的刀具,解开缠绕的黑布条。顿时,冰窟内涌入的雪片如同应激的猫一般,急速褪去。
一把泛着暗蓝色的长刀如同深渊巨口,刀身弥漫出浑浊的黑灰,不断吸食着周围的寒气,奇怪的是这把刀的刃口并未开刃,肉眼可见的朴钝。
黎本双手用力操起长刀,向尖角处挥去,刀身似有了生命一般,暗蓝色的纹路蔓延扎根于黎本的手臂,刀锋所过之处,削铁如泥,从一角硬生生切出一扇门。
奇风将切出的钢层用力推开,这钢层极厚足足两掌宽,砸在地底下几近凹进去。大铁盒子内仅有一圆台,台上盛放着一块如手指般大小的物体,是一个附满冰霜的豌豆荚。
“太夸张了,若非带着郁先生托与的罪寒刀,恐怕即便是发现了这玩意,也无济于事。”奇风松了松筋骨,双手接过黎本手中的罪寒刀,重新用黑布缠绕起刀身。
黎本:“想必这就是望氏望元瑞以前从逐闳带到蓝疆的权柄,对外一直否认这块豌荚的存在,暗地里却藏着当鱼死网破的筹码。蓝疆也知道这东西一旦露面也就说明了与逐闳彻底割裂,那么逐闳必定会借取回豌荚的由头,一举拿下蓝疆。”
奇风听了一哆嗦,世人皆知蓝疆与逐闳之间的矛盾乃化内之地最大的火药桶,实在不敢想象他们一行此举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当然,窃宝的后果肯定报应不到他的头上,毕竟他想着自己不过是个拿钱办事,带着俩个小孩出差的单亲爸爸而已。
“别说了队长,我们赶紧交差,撤吧,免得日常梦多。”
“陈危言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一会汇合后,我们即即刻回撤黎明码头。”黎本拿起冰凉的豌荚放入背包的匣子中,“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开始行动,那么这场戏的主角们也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