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王雪黎看向他怀中的那把古朴长剑,刚才在高台上只见他棍子耍的不错,一直没见他出剑,想着棍子耍的这么好,用剑想必也一定很出色。江湖之人对于自己的随身武器都会取个贴切好听的名字,她便也不再继续问陈西为何给自己的武器取名为美人了。
王雪黎视线偏移,看向那个始终佝偻身躯的老人,刚才的那手剑阵,使得很不赖。她虽然不算是什么在武学上登堂入室的人物,看不出其中的精妙,但是从小耳濡目染江湖之人的出手,还是有几分欣赏的眼力的。几个动作便可以以小见大,老人浑身气息内敛,极为不凡,颇有些返璞归真的得道之意。她见老人也正微笑着看向她,后者轻轻点头,算是问候。
“嗯,我师父取的。”陈西稍微正经了一点,不再以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对待。
这位在歌衣王朝名声不显的公主,一直深居简出,世人不知她究竟有几分厉害,陈西却是领教过的,虽然不知道她举行这场浩浩荡荡的筛选,真实目的如何,但是陈西素来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一直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即使她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他也没有空去思考,只要不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极恶岛,死在哪里都行。
更何况……陈西想起那个时候她说过的话,把她带回来,尸体亦可。这句话就已经足够让陈西不去想那么多了。
“不错的名字。”王雪黎点点头,她不是在客套,而是真心觉得这名字不错,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花名,还是这样简单的名字更得她心。看了看人都齐了,王雪黎微笑道:“大家带上随身之物,准备出发了。”
林萧闻言,顿时活跃起来,一身粉衣晃荡着,靠近陈西,然后瞥了眼白发老人,想了想,还是招招手,“老先生,咱们现在好歹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要不要互报姓名认识一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陈西也转过头看向老人,有些好奇。虽然刚才他们都算是各自为战,但是陈西因为一直在留意周围,所以老人的那一个剑阵画弧而起,也委实惊艳到了他。他相信世上高手千千万,江湖榜上的高手也不都记载周全,名副其实,就比如说他自己,就因为实力发挥忽上忽下的,一直都在前十底部游走。在他消失在江湖上的这些日子里,想必又涌现出了不少没见过的新人吧?
老人看向陈西他们,想了想,开口道:“老夫名‘杨钒’,随你们如何称呼我都行,我不在意这个。”
杨钒?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江湖上有过这号人物吗?陈西他们都想不到。王雪黎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杨钒”这个名字,发现就连她也毫无头绪,只能寄希望于她那个父皇,看看回去之后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来。
“那就……叫你老杨?”林萧右手撑着下巴思索道。
老人眉头一跳,“也行。”似乎是没想到林萧如此没大没小的叫法,一直保持高人风范的老人,表情也差点没有绷住。
江湖新旧更替实在是快,现在的年轻娃娃真是一点礼仪都无了!他吹吹胡子,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
陈西一脸古怪地看着老人的脸色变化,心想这还真是个心口不一的老人,和他那个早已驾鹤西去的师父一个性子,都不喜欢有话直说,总是拐弯抹角,也不知道那样的人,是怎么铸造出这把宝剑的?
李鹏晚了几步来到大厅,处理那些犯人确实花了些时间,光是从他们身上收回武器就花了一番口舌,还有些狠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那么尖锐的武器放在那里……简直不堪入目。
“公主,都已安排妥当,可以上路了。”李鹏走到王雪黎身边说道。
“好,出发吧。”王雪黎点点头,回头看着一众狱卒打开一条通道,是回到极恶岛关押罪犯的“蜂窝”里面,出去的通道就在最底部,这应该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个所谓的底部,下面还有一块巨大的空间。
王雪黎缓缓走向那道被众人撑开的巨大通道口,她没有去问李鹏关于那个人准备如何处理,因为她已经大概猜测到了结果。对于李鹏这样的人来说,无论是她还是她那个弟弟,他都得罪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做。
陈西他们见王雪黎行动了,于是紧随其后,就好像走晚了一步就出不去了似的。
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陈西的心里也是一阵感慨,心境和之前再不相同。
林萧因为没有来过其他的区域,所以好奇地东看看西望望,然后嘴里骂骂咧咧,怒斥着甲乙丙三级的不公平,为什么他们住的地方不是一扇几乎封死的大铁门?
名为“杨钒”的老人,则是缀在队伍末尾缓缓而行,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好奇的神色。
陈西是三人当中最神色松弛的,一会和这个人聊几句,一会遥遥地朝着远处挥手,走了没几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忽然跳到王雪黎旁边,双手叉腰大声喊道:“朋友们,老子今日就要出去啦!”
“出去啦……出去啦……”他的声音在极恶岛大声回荡着,或许除了甲级关押的那些人,整个极恶岛的人都听到了他即将出去的喜悦。
王雪黎往右边了几步,揉了揉耳朵,“你和江湖上说的那个陈西,简直是两个人。”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去了一趟外面回来之后就跟疯了一样。
陈西哈哈笑了笑,没有等他说什么,他们周围便已经传来了沸沸扬扬的欢呼声,声音巨大,都在为陈西高兴。
李鹏站在后面,一脸黑线,大声吼道:“安静!你们也都疯了吗?!”
谁知道大家闻言一点也不买账,转而去骂他,骂声和欢呼声集合,像两个跳舞的小人,一圈又一圈地打着旋,从穹顶飘下来,四处飘荡着。
“公主,江湖传言都半真半假的,假话成真,真话变假的事情,我们这些在江湖榜上的人,可谓是饱尝其害,”林萧捂着耳朵,笑着解释道:“就好比我……”
王雪黎笑着打断道:“我知道,你在醉仙楼住了一年,只是为了听曲。”
“是了,还是公主明辨是非!”林萧眼睛一亮,若不是怕自己礼数不标准,就差竖起个大拇指了。
陈西看了眼一旁的林萧,实在是佩服他的厚脸皮,也不知道这么厚的脸皮,是不是也能拿去当火鼎用,挡一挡北边霜寒王朝的寒风南下?
陈西现在想想,自己确实是从小就有着拯救苍生的情结。或许每一位走上江湖的少年郎,都有着和他相似的念头,只不过后来观世事,行江湖,那颗心也蒙了尘,生不出当年的那份意气了。
一行人跟着最前面带路的狱卒走着,这极恶岛的道路实在是复杂,其中有不少还需要以秘法来驱动,甚至更多的,是一些随即的岔路口,所以陈西能够找到李鹏的驻点,也有运气成分。
终于,众人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看上去和关押陈西他们的大门没什么不同。陈西回头望去,李鹏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从怀中拿出一把袖珍的小刀,插在了大门某处的缝隙当中,扭转一圈。
顿时缝隙当中金色光芒绽放,如同太阳升起。
林萧细眯起眼,手挡在眼前,很久不见真正的日光了,又温暖又刺眼,他眼中竟是不自觉地浮上一层泪水朦胧。
身后的老人杨钒也有些动容,多少年了?本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看到日出了。
陈西心情无比舒畅,神采飞扬。
王雪黎看了眼陈西他们各不相同的表情,然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等众人终于出现在岸边的时候,林萧已经率先跑到岸边蹲下,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一抔水来,给自己洗了把脸,然后看着自己倒映在海上的脸庞怔怔出神。
“靠……老了老了,这才多久,我居然已经憔悴成这个模样了!”林萧跪在石头上,也不知道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陈西倒是踮了踮脚,眺望远方。
忽然,陈西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然后往左边走了几步,又朝右边走了几步,如此这般之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远处。
“才发现?”王雪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看着他视线的方向说道:“极恶岛的周围都布置了法阵,若是没有通行令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会在‘镜子’里面鬼打墙,生不如死。”
“好家伙……”陈西看着对面那个“自己”,后者和陈西一样,陈西做什么,他也做什么,和照镜子一样,不光如此,陈西发现自己身边的王雪黎,竟然没有人影出现在对面。他转头看着身边一脸淡淡微笑的王雪黎,又看向对面,咽了咽口水。
“你……”陈西有些不确定了。
王雪黎看了眼陈西,后者一副见了鬼的僵硬表情,于是她只好解释道:“这个阵法对我不起作用,是因为我体内的血脉是皇室血脉,你别瞎想。”
“哈哈……”陈西尴尬地笑笑,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在两人谈话之际,海面上突然浮现出一阵厚厚的云雾,天色也暗下几分。遥遥的,有一艘巨大的船影闪烁着光芒,悠悠然驶来。
“阵法被触发了,接我们的人来了。”王雪黎解释道,然后她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和之前的笑不同,这次的笑容里面明显带着一丝亲切,让陈西不禁奇怪:究竟是谁来接他们,居然会让身边这个冷冰冰的公主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这么大的牌面啊?”林萧站起来,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巨大的船影让他误以为来接他们的是艘巨船,没想到是个如此小的船。林萧揉揉脸,心想可不能让公主看到自己这个表情。
陈西打量着渐渐靠近的木船,船不大也不小,以前见过这样的船,顺风逆风都能航行,稳性好,在海上速度也不算慢,而且底平能坐滩,不怕搁浅,是许多海边人的选择之一。
王雪黎轻声说道:“我不太喜欢铺张浪费做面子那一套,这艘船刚好够我们八个人用。”
林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刚才的表情还是被看到了,他于是笑着称赞道:“这船怎么了?这船可太棒了!”
陈西看了眼见风使舵的林萧,只觉得以往脑海中关于他的画风碎了一地。
木船缓缓停靠,船头露出四名黑衣女子,表情都很冷。和王雪黎一样。
“我们先去皇城,简单停留几天之后,就要出发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到了皇城,就没有回头路了。”王雪黎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登船。
陈西纵身一跃,站在了王雪黎旁边,不顾周围四位剑拔弩张的黑衣女子,笑道:“只要你说到做到,我就说到做到!”他稍稍移开面前的长枪,手指轻弹,看着那位不知道从身上哪里抽出长枪的女子,咧嘴笑道:“姑娘,往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了,别动不动就舞枪弄棒的,这样不好。”
黑衣女子还是紧盯着陈西,对于凑公主这么近的男人,她一直觉得他们都是不怀好意。
“放下来吧,夏。”王雪黎眼神示意道,“他没有恶意,以后习惯就好。”
“夏?”陈西重复了一声,然后看向另外三人,问道:“她们不会叫春、秋、冬吧?”
被点到名字的女子都皱着眉看向那个言语无忌的男人,若不是公主开口了,她们真的想把这个不顺眼的家伙赶下船去。
“不错,她们就是春夏秋冬,以后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北方。”王雪黎点点头道。
说话间,林萧和杨钒也都上了船,林萧多看了几眼她们四个生面孔,然后就甩着袖子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欣赏风景,只是心中奇怪:这四位好看的姑娘,怎么穿衣服和那个陈西一样,都喜欢黑色的?他甩甩衣袍,撇撇嘴,粉色难道不好看吗?
杨钒则是走到船边,手敲了敲木船,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似乎是想看看这船的构造如何。
“这样啊……”陈西闻言后点点头,看了眼春夏秋冬四人,觉得有些意思。
春夏秋冬,刀枪剑戟。难道是身边这位的想法?他看向王雪黎,后者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女人心海底针,师傅说的没错。陈西心里叹了口气,不想过于深究此事。回首望去,船已经渐渐驶离极恶岛。居然真的离开了……陈西心中不甚唏嘘。
李鹏和一众狱卒们站在不远处,跟他们挥手告别,陈西靠在船边,微笑着也挥挥手。
一众狱卒当中,其中两个狱卒忽然抱住对方,痛苦不已。
天杀的,那个瘟神终于走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老大,那个人怎么办?”李鹏旁边,一个狱卒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鹏听到这句话就不禁觉得头疼,那些大人物闹脾气,总是下面的人遭殃。他想了想,最终长叹道:“先不去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平常一样就行了,等那边来要人。要的话就给他,不要的话就不管了。”
“是!”狱卒于是退下。
李鹏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迷雾中的船只,嘴里喃喃道:“世人竟是都错看了你,谁说你只是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
他轻轻一叹,转身回去极恶岛。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照常的过,毕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船上,陈西他们经王雪黎介绍,和春夏秋冬四人算是认识了。
“陈西啊,你说咱们去皇城要不要去醉仙楼转转?”说着,他悄悄瞥了眼王雪黎,见她好像没什么异议,便大胆了些说道:“我在那认识些人,可以带你长长见识。”
陈西一本正经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去!”林萧睁大了眼睛,一身粉衣凑过来,在陈西耳边说道:“你想什么呢,我是真的爱听曲,那位可是我见过技艺最精湛的琴伎了,你不去一定后悔!”
陈西还是摇摇头。
林萧见此,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却看到王雪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说道:“到了皇城,先随我去皇宫,等任务完成了,你大可以像以前一样,住在醉仙楼里,不会有人管你。但是现在,就像你说的,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可不希望在还没出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少了一个人。”
“我就是开个玩笑。”林萧干笑了一声,赶紧离王雪黎远了些。
看来醉仙楼是去不了了啊……林萧有些遗憾地趴在船边。
“那醉仙楼里面有你的相好?就那么想去?”杨钒瞥了眼林萧,站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林萧摆摆手,说道:“你不懂……”然后盯着船边不断漾起波纹的海水,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你们这些俗人啊……”他叹息不已。
“前面就是皇城了……”王雪黎轻声道。
陈西抬起头来,一个庞然巨物出现在视线当中。他没想到皇城离极恶岛居然那么近,仿佛一眨眼就到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皇城边缘的城墙上,金色的光芒镀在上面,仿佛闪耀着歌衣王朝的所有美好与繁华,荣耀与历史。
“公主……”陈西突然开口。
王雪黎看向他,不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
“咱们几个,可一定得平安回来。”陈西看着愈发接近的皇城,像是许下一个愿望似的,轻轻说道。
面前的这座城以前叫作百鼎天都,后来新皇登基之后,便改了名字,叫火鼎天都。陈西觉得这个名字就挺好,听着身上都暖洋洋的。
马上入冬了,海风拂面,吹得人真想把自己缩起来。
陈西吸了吸鼻子,虽然事情的开始并非是他的本意,但是想到入冬时候百姓冻死的惨相,他就不由得想要主动去做些什么了。
王雪黎没有回复他的那句话。她在开始之前,就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世事无常,哪能都遂了人的心愿呢?她有些悲观的想着,看了眼旁边的陈西。
“哈……”陈西打了个哈欠,眼角有些瞌睡眼泪。他就这么靠在船边,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还是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