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罪恶之气弥漫的大牢内。
仿佛被火烤过的焦黑铁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两个身穿黑衣,看不清面容的魁梧大汉,像是扔垃圾一样,把一个“红衣男子”扔进了牢房内。
“嘶……”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就这么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看着漆黑的牢房顶,任凭灰尘扑面,像是丧失了活着的念头似的。
门外,两个负责此人的狱卒看了眼躺在牢房内的那个男人,彼此对视一眼,轻轻摇头,都有些无奈。
这是第几次了?他们其实有些崩溃,大哥,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不去出不去,偏偏不信邪,每天都要试上一试,你不累我们还嫌累呢!看看别的狱卒,有哪个像我们俩天天顶着黑眼圈?要是早知道在这里讨生活这么难,当初就不该来这里。
两个狱卒缓缓走远,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言语。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这个地方,狱卒不可与关押的犯人交谈过多,若是发现有逾矩者,后果自负。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面,可以说是字字皆杀机。
世上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人如此确定出不去,又规矩严苛呢?想必也只有极恶岛了。
就这么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却几乎装满了来自歌衣王朝各个地方穷凶极恶的罪犯,仔细想想,其实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那些在各地监牢内不服管教,无法无天的家伙们,最后几乎都被送到了极恶岛来。
在歌衣王朝的百姓眼中,极恶岛可令婴儿止啼,是个住满了魔鬼的可怕地方。
而在江湖人眼中,这个地方同样可怕,但是却在某些群体内被视若圣地。
要说被关进极恶岛的罪犯当中,会不会有被冤枉的,虽然可能性极低,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陈西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位在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大侠,如今正躺在牢房冰冷的地面上思考人生。
“唉……还是逃不出去啊。”陈西有些感慨,来到极恶岛已经快大半年了,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里的构造,逃脱未果之后,马上就又给他换地方了,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牢房底部,也是极恶岛的最深处。牢房门口的铭牌也从丙换到了甲,危险级别调到了最高。
回想起被抓那天,陈西就有些唏嘘。谁曾想英雄救美这样的江湖好事,竟然落得个这般下场?
仔细想想,那日他若是不小心手一抖,就真的是杀头的滔天大罪了。
那天事情具体如何陈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被人当街用脚踩着辱骂,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出手了。他的剑一向很快,在斩去了一些可能是那个桀骜男子的护卫之后,便一手捏在了那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脖子上,将其提在空中。还没等他如何动作,便从那个憋得满脸通红的男子眼中,听到了密集的铁甲铮铮。
转过头,大街上瞬间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黑甲骑兵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铁甲涌在这里,街道都显得狭小了。甭管是谁,见到这样一眼都望不到边的骑兵们,什么豪气侠气的,都只能干脆放弃。
陈西再傻,也知道能在皇城有黑甲护卫的人,到底是何等的不可招惹了。
唯有皇族子弟。
只是当时陈西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随手将那名地位尊贵的皇族子弟扔到一边,不去听他的咒骂,只是右手拄剑而立,面朝着一众杀气腾腾的黑甲卫,微微挺直腰杆,认栽了。
事后在皇城那边的牢房内,他才听狱卒提过一嘴事情的真相:那个被欺凌的女子,是那个皇族子弟的家眷,可以说陈西是插手了人家的家务事,还落得了这个下场,狱卒小哥都为他感到不值。之后可能是遭到了那个被他掐住脖子的男人的记恨,在皇城那边的牢房内总有人找他麻烦,被他收拾了几次之后反而变本加厉,最后,在辗转了几个牢狱之后,他终于被送到了极恶岛,一下子清净不少。
收回思绪,陈西只觉得浑身都疼,旧伤添新伤,好好的一身白衣,如今竟全部染红了。
在这里运功疗伤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每日的饭食里面都放了药,剂量刚好,控制他们可以说是绰绰有余。陈西在外面根本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来到了极恶岛才算是涨了见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有专门研究这东西的狠人。
隔壁的墙面上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老鼠的声音,似乎是在挖墙。
妈的,老鼠应该不吃人吧?陈西有些忐忑地想道。
陈西试图动一动身体,但很可惜,去过炼魄池之后浑身都散架了,这极恶岛对于那些想要逃走的罪犯,可以说是提供了一条极其简单的惩罚措施,那就是扔进炼魄池去,经历一天一夜的身心苦打之后,鲜有人可以不脱一层皮就出来的。而像陈西这样的常客,就是奇葩中的奇葩,极恶岛自建成以来,他仅用大半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别人数十年也不曾达到的次数,几乎每天泡在那里。
对于陈西来说,在体验了一次炼魄池的毒打之后,便把它当成了自己修行路上的一次磨炼,整日在其中琢磨,试图化解药物对身体的影响,在修行之路上达成某种突破。虽然可惜现在还是没有被他找到方法,但是陈西并不打算放弃这唯一看起来有点可能的希望。
在这个整日见不到多少光亮的地方,怀揣着希望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
陈西扭过头,黑暗中一双眸子看上去亮晶晶的,似乎没有半点颓废。他咽了咽口水,盯着黑色如铁的墙面一角,那里的缝隙在轻轻颤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碎石滚落,就好像水里的泡泡破开,一股新鲜的气息透过缝隙流进来。
“终于!”隔壁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声音,他貌似非常激动和喜悦。
还没等陈西说话,便听到隔壁那人喋喋不休地说道:“哎!隔壁的兄弟,我在这挖了快一年的墙了,若不是你进来,我都快要放弃了,哈哈哈……咳咳咳,”那人说到兴奋处,竟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隔壁的兄弟,尊姓大名啊?我在这待了两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头这么铁的人,大家都说你快把炼魄池当自己家了,哈哈哈……”
陈西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这声音听着亲切,怎么也不像穷凶极恶之人啊?不过想起之前犯的错误,陈西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还有,大家?你们平时都能见面的吗?”
“也不怪你不知道,毕竟你第一天来就扭断了狱卒的手腕,被关进了炼魄池,自那之后几乎天天都见不到你,每次听到你的消息,都是那个疯子又去炼魄池了。是的,在这里大家都叫你疯子,哈哈,至于我呢,相信你若是混江湖的,应该也听说过我的名号,咳咳,在下林萧,江湖人称‘桃花剑’。”林萧顿了顿,似乎是在等隔壁那人的反应。
“桃花剑?你怎么也被关进这里了?”陈西皱了皱眉,他听过桃花剑的名号,怎么也没想过他会被关在这里。江湖榜上他们的名次紧挨着,想不认识都难,陈西在第九,林萧在第十。江湖上人人都羡慕桃花剑的潇洒,世人都说他有一双看过便难忘记的桃花眼,再加上他出剑经常有桃花花瓣飞舞在身侧,模样潇洒又好看,所以大家都叫他桃花剑,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他倾心,可他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说过一句话,流传甚广:“世上女子千千万,可入我眼者寥寥。”
陈西想不通桃花剑为何会被关进这里,在他的印象中,林萧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啊?
听到隔壁的男人知道自己,林萧几乎要掩面而泣了,不枉他日复一日地用一根细小的竹线磨通这面墙。苍天不负有心人啊!林萧贴在墙边,心中无限感慨地说道:“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当年我被抓进来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本来就少。也没什么,就是惹到了皇族里的某位公主,她非说我对她不敬什么的,可我不过是见她美丽,由衷地称赞了几句罢了,没想到竟然会被关进极恶岛,我都不知道去哪里说理去。”林萧长叹一口气。
陈西闻言,顿时有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苦涩心情,叹道:“咱俩差不多,都是惹到了皇族子弟,我是英雄救美闹了幺蛾子,差点把人脖子扭断,被人记恨上了,后来去哪都有人找我麻烦,最后好几家监牢都不让我住了,给我送到了这里来。”
“你这……”林萧叹道:“你英雄救美的那个美人,是不是那个皇族子弟的女人?”
“你这都能猜到?”陈西惊讶道:“我那天刚到皇城,本想看看皇城的风景,没想到脚上却沾了屎,怎么也甩不掉。”
林萧无奈扶额:“像这样的事情,皇城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百姓也都见怪不怪了。唉,你第一次去皇城,不知道也正常。话说,你平时都在炼魄池,不知道我们每天出去到底是去干嘛的吧?”
“是啊,你们都能聚在一起聊天的吗?”陈西好奇道。
林萧笑了下,说道:“是,也不是,我耳朵比较好罢了,那些人的悄悄话我都能听到,在极恶岛得遵守规矩,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很多人就是不遵守规矩,所以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不过像你这样几乎整天都在炼魄池的家伙,这句话似乎也不适用于你。总之,你记住这句话便是了,下一次出去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惹事,咱俩见一面,好好聊聊。”
“好吧。”陈西想了想,答应道。
“至于我们出去做什么,不过是给极恶岛的人当苦力罢了,皇城每年冬天的那个火鼎你有印象不?”林萧问。
“有一点,怎么了?”陈西疑惑道。
“其中一尊就在极恶岛这里,另外三尊据说只剩下一尊火鼎还好着,其余两尊都被人毁掉了,大家都说是北方那个大胡子搞的,咱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总之现在内忧外患,马上入冬了,只剩两尊火鼎没法抵御所有寒气,今年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林萧叹了口气。
北方那个王朝一直以来都和歌衣王朝在边境战事不断,而冬季,是那个以寒冷为傲的王朝的最占优势的时期,据说他们那养着一条冰龙,每年冬季都会将寒气凝结,吹往歌衣王朝,也因此,每年冬季,无论家里的取暖做的有多么好,都会有人在睡梦中被冻死。若不是有四尊火鼎的存在,梦中冻死人的情况还会经常发生。如今火鼎被毁,想必外面又要大乱了吧?
陈西皱眉道:“霜寒王朝的人做的?”
“不知道,但是大家都这么说,”林星换了个姿势,说道:“若是霜寒王朝的人南下,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我们每天出去的事情,就是拼接火鼎的零件,每人负责一部分,从早拼到晚,虽然无聊,但是想到北边的霜寒王朝若是南下,必定又是生灵涂炭,便咬咬牙坚持下去了。”
“好拼吗?”陈西若有所思的问道。
林萧闻言,顿时一副苦瓜相,“不是一般的难,兄弟。”
“哦。”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兄弟的尊姓大名,咳咳,现在方便告知吗?”林萧问道。他唠叨这么久,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隔壁那个人到现在都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结果他自己就已经全盘托出了。
“哦,差点忘了,不好意思。”陈西笑了笑,“在下陈西,咱俩在江湖榜上的名次挨着,你应该听说过我。”
“陈西!”还没等陈西说什么,就听到隔壁一声大叫,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陈西都怕他惹来外面的狱卒,不过这里隔音一向很好,应该还算安全。
“你就是那个陈西?!”他一直都想见到那个名次始终在他上面的陈西,走遍江湖寻不得,没想到在极恶岛这个地方碰到了。林萧几乎要把眼睛贴在缝隙上,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兄弟啊,你可把我害得好苦啊!”
“啊?为什么?”陈西没有听懂。
“咳咳,是这样,刚才的故事我稍微加了点美化,我之所以被关进来,是因为那日被人误认为是你,结果看到那么一位美人就站在面前,便鬼使神差地想着干脆将错就错了。”
“什么?!”陈西怀疑自己听错了。
“诶,你别着急,我可真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绝没有损害你的名声,只是你知道的,陈公子,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女子令我心动。只是还没等我为她作诗一首,便被识破了谎言,结果没想到心动的惩罚这么严重,居然被关到这里,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怎么被识破的?”陈西闻言后笑道。对于隔壁林萧的遭遇,他既觉得同情,又觉得好笑。
林萧长叹一声,说道:“那日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穿了那身粉衣。”
“原来如此。”陈西这下算是明白为何他的谎言会被识破了,他平常闯荡江湖不是一身白就是一身黑,从未穿过粉衣。
“嘘……”林萧神色微变,“有人来了。”
陈西嗯了一声,也不知道隔壁的林萧是如何听到的,但也丝毫不怀疑他的话,马上闭嘴不言。他不想再惹麻烦,今天可没法再去炼魄池第二次了。
焦黑的铁门拉开,那两个狱卒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觉得自己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了。
这个烦人的家伙终于要走了。
“出来吧。”
陈西皱眉问道:“为何?”
“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不要,表现好的话,之前的罪过可以一笔勾销,你可以继续逍遥了。”其中一个狱卒没好气地说道。
陈西这下有些将信将疑了,听狱卒的语气,这事情不像是假的。仔细想想,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狱卒说这么多话。
“我没劲了,抬我出去。”陈西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
“什么?!”狱卒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行了,把他抬出去吧,早点结束,咱们也早点轻松。”旁边那个狱卒声音明显稳重许多,不过语气里面也有许多无奈。终于能把这个祖宗送走了,虽然还没送走,但是他现在已经有种解脱的感觉了。事到如今,抬他出去又有何妨?
与此同时,林萧一脸诧异地看到自己牢房的铁门被人拉开,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整个人瞬间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身粉衣在黑暗中飘摇着,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飞舞着。
在陈西和林萧牢房大门被拉开之际,极恶岛的某处神秘地点,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没有太多家具的房间内,亮着几盏灯火。
“就是他们三个吗?”一个清冷的嗓音轻轻响起。
灯火映照下,一个极美的白衣女子端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人提供给她的三个名单,默默地看着有关他们三人的情报。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浑身的冰冷气质和极恶岛这个地方实在是格格不入。饶是对面这个一心沉浸武学的男人,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句仙子下凡。
“嗯?”白衣女子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人的情报上,脸上有些疑惑,又觉得有些好笑地问道:“这个陈西,短短半年内,被关进炼魄池一百三十二次?”
“是的。”男人点点头,听到这个名字他就头疼,没见过这么不长记性的人,就好像惦记上炼魄池了一样,一天不去就不去浑身难受。因为陈西,他都想再琢磨一些新的惩罚措施了,但是考虑到要花不少钱,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希望能赶快把这个麻烦精送走。
苦等一直等不来,却没想到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刚好上面有了护送公主前往霜寒王朝的任务,问他要人,李鹏在收到消息的那天可以说是欣喜若狂,还特意去炼魄池看望了一下陈西。
他首先确定的人选就是陈西,他知道陈西的情况,若不是招惹了那位,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背景清白,还有江湖侠义,简直是护送公主的最佳人选啊!
“有点意思。”王雪黎嘴角微扬,在陈西的情报上多看了几眼。
突然大门被人猝不及防地打开,“不好了老大!”
“没有规矩!进来之前要先敲门不知道吗?等会下去自己领罚!”李鹏有些生气,这里面可是有公主啊,他才说过极恶岛如何如何规矩,这不是当众打脸吗?
“是!”狱卒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王雪黎看了眼李鹏,门口的狱卒也发现了房间内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眼睛飞快在她身上扫过,心中暗叹一声好美,然后便不敢多看了。
“说吧,什么事?”李鹏忍着怒火,没好气地说道。
闻言,狱卒马上小跑着来到李鹏身边,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然后便退到了一边去小心翼翼地站着等候命令。
王雪黎看着李鹏听到狱卒的话之后脸上飞快的阴沉起来,接着,便听到李鹏终于没忍住骂了句娘,“那小子真是活腻了,又跑?!”
“是那个陈西?”王雪黎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鹏点点头,让旁边的狱卒赶紧去抓人,然后看向王雪黎,微微低头,礼数终归是周全的告辞一声,“在下先去把那家伙抓回来,绝不会影响您接下来的安排。”
“好。”王雪黎点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似乎这样的小插曲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李鹏于是立马转身朝门外跑去,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门口。门口气流激荡,看来李鹏这回确实是被气得不轻。
屋内,王雪黎拿起一支笔,轻轻沾了沾墨,在陈西那个逃脱次数上又加了一笔。
牢房门口,林萧眼神呆滞,抬头望天,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旁边的狱卒也都站在他旁边,都是一脸心死的表情。
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个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