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安和尹长耀来到中帐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只是和当初大战前的那次相比,看上去稀疏了许多。
阳安在角落里看到了夜丛。他毫不掩饰对阳安的恨意,盯着阳安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阳安没有理会。夜丛是他仇人名单中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若是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不过今天的阳安,最大的目标是保持冷静。
不多时,各营将领相继赶至,索承明与一众高层齐齐现身。
阳安终于见到了几位昨日赶至的新援。他们是来自黑水城四家的修行高手,其中又以董家的三人为四家之最。
而那位救下邃夜部的董家修士,竟与死在阳安手中的董怀瑞有几分神似。
“诸位,方才斥候来报,无定河北岸四十里外看到了蛮人的身影,他们正在仓皇北撤。这一战,是我们赢了!”
“终于撤了!”
索承明的话让一众将领喜难自禁。这次北征堪称煎熬,如今终于能松一口气。
“可即便是胜了,也只能算是惨胜。”索承明长叹一声。“北荒四部折损近半,镇北军三万将士血洒黑土,堪称黑水镇军司建立以来最惨烈的一战。我昨夜一宿难眠,实在想不出用什么理由,去说服这些弟兄的父母接受他们死去事实。”
“唉!”
帐中叹息声不断,让本该享受胜利之喜的场面染上了一抹悲色。
不过索承明很快就突转话锋,将所有人的情绪调转过来。
“守疆卫土是我们身为军人的职责,蛮人之患未除,我们切不可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悲戚中。至于这些为国捐躯之人,我定会上禀庆都,为他们搏得最丰厚的抚恤。至于还活着的兄弟,我们也该论功行赏,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下方众将齐声附和,帐中终于迎来了最期待的环节。
北荒四部依附在黑水城下辖的北疆,所求不过是将部族继续延续下去的资源,这点索承明就可以直接做主。
诸如铁器、布匹、茶盐等物资一一列出之后,四位首领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至于镇北军内部的赏赐,左侍禁之下索承明可一言决之。而再往上的军职变动,都需上禀庆都才可成行。
巧的是,阳安和尹长耀都在其中。
“这次对抗蛮人,镇北军各部都堪称骁勇,在座的各位也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我在此要着重提及两位年轻将领。”
索承明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到众人的表现笑了笑,才继续往下说。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正是出自燕翼营的尹长耀与祝安!”
索承明话音刚落,帐中发出一阵呼喝声。阳安与尹长耀二人起身,成为了场中焦点。
“燕翼营全由四家子弟组成,原本是作为后备军应对不时之需。却不想他们在这次苦战中表现出色,屡屡立下奇功。尤其是这位祝安,以尹家下人的身份入伍,却展露出常人难以企及的战斗能力,还以一人之力重伤了数位蛮人,实在是我镇北军未来的栋梁之才!”
索承明在阳安身上极尽夸赞之词,几乎将他当成了镇北军将来的战神一般,引得不少有所准备的将领也皱起了眉头。
一个出身低微的新星的确很容易被人掌控,但如此吹捧是否太过了些。难道他真的是索承明的私生子不成?
一旁的夜丛本想再次提起阳安祸水东引之事,可看到索承明的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阳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意的仇人,一时间竟也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
“尹指挥使,恭喜你们尹家出了两位未来之星啊!”索承明突然转向一旁的尹业诚。“尹长耀我素有耳闻,知道是你们尹家旁系的小辈。可这位祝安,不知是何出身啊?”
“这……”尹业诚一时语塞,这几日他问遍了军中小辈,却没有一人知晓阳安的来历。“只知道是家中一位下人的侄儿,尚未来得及问。”
“无妨。人在这里,当面问就是。”索承明朝着阳安招了招手。“祝安,你上前来。”
阳安站到大帐正中央,数十道眼神从四面八方射在他身上。
“尚朝提拔将领,历来都要写明出身供兵部备案。你且说说自己的来历,我叫人记上。”
“我……”阳安犹豫了。
他恨不得大声说出自己祝阳部的身份,然后手刃满屋的仇人。可如今实力不够的他,犹豫了。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索承明笑得十分和煦。“但说无妨,我们这里同样有很多出身不堪之人,却不妨碍他们成为镇北军的大将!”
“我、我出身于北荒一个寻常村落。”阳安不得已编造起来。
“哦?不知位于何处,隶属于哪座城?”
“只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个月前遭了难,只剩下我们叔侄二人。”
“这样啊?”
索承明沉吟,帐中众人也若有所思。
“我邃夜部虽然与镇北军汇合不久,但也听说了这位祝将军的大名。”夜丛抓住了机会。“我实在想不到北荒还有这样的村子,竟能培养出各项军中技能都力压四大家的人才。”
夜丛这句话引得大帐中议论纷纷。在阳安开口之前,他们一直以为他是某个没落世家的后辈,无意间流落燕北城入了尹家。
可如今看到阳安对身世三缄其口,且有明显的敷衍,顿时心中冒出了无数种想法。
索承明默默看着下方的骚动,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
尹业诚因为阳安出自尹家,脑子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尹长耀起身上前两步,似乎打算出面替阳安解围。可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一个阳安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知道这个村子!”
一身灰白色衣衫,满脸倨傲中带着几分阴鸷,还有终日不离手的折扇。来人正是昔日屠杀祝阳部妇孺,来自黑水城曹家的四公子——曹瑜!
“曹贼!”
阳安看着满脸笑意与自己相对的曹瑜,颤抖的双手情不自禁的伸入了怀中。
“这个村子叫做祝阳部!”曹瑜语出惊人。“此人也不叫祝安,而是侥幸逃脱的祝阳部少主——阳安!”
“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惊骇。
这里的大多人都参与过祝阳部的灭族之战,也曾在整个北荒搜索祝阳部的幸存者。几个月苦寻无所得,却不想他们那位宛如人间蒸发的祝阳部少主,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尤其是站在索承明身边的尹业诚,一想起是自己的家族收留了这位北荒的公敌,额头的汗水忍不住冒了出来。
尹长耀对阳安祝阳部的身份并没有多少感觉,不过想到自己尹家子弟的身份,身子还是往一旁侧了侧。
他并不在意阳安隐瞒身份,只恨自己明明有几次机会看穿,却始终没有深究。若是早些知道,他便不会带阳安北行,也就不会白白损失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或者说朋友。
“这位祝阳部少主可了不得,不仅在燕北城招摇过市无人察觉,还连整个镇北军都给耍得团团转。若不是我觉得瑞叔失踪太过诡异跟了过来,他都要当上你们镇北军的将军了!”
曹瑜阴阳怪气讥讽镇北军无能,惹得这帮糙爷们儿不忿的喘着粗气。一身怒火无处发泄,顿时将目标瞄准了场中的阳安。
“既然是该死之人,那就踏实的去死吧!”
不等镇北军众将出手,夜丛便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挥舞着长刀飞身而上,眼中满是怨毒。
“你父亲就是死在我手里,如今我送你们父子团聚!”
夜丛长刀劈下,似乎已经看到了阳安毙命于自己手中的景象。
尽管镇北军中将阳安的本事传得神乎其神,可夜丛当年与阳泰大战尚且旗鼓相当,根本没将眼前这个精瘦的小子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刀锋抵上阳安的头顶着之时,突然觉得眼前一花,竟然失去了对手的踪迹。
待到他转身四处寻找,恰巧看到阳安已经站在大帐的边缘处。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开帐篷,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他、他跑了?”
夜丛还没想明白阳安是如何消失在眼前,帐中却乱成了一锅粥。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