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将于六月初五开拔北行,与北荒四部在无定河畔汇合。”
清晨尹长耀的小院中,尚未从狂欢宿醉中清醒的尹长耀,就接到了镇北军送来的军令。
他虽尚未履职,却已被视为一个军人。
接令的尹长耀第一时间推开了阳安的屋门,面前是熟悉的浴桶和光着身子的阳安。
他耐心的坐到一旁,等着阳安转醒。
“这么早。”
阳安依旧无法习惯被别人盯着洗澡,将衣衫穿戴整齐之后才坐到了尹长耀身侧。
“镇北军令,六月初五启程。”
“这么快?”
阳安接过军令,看到无定河以及北荒四部这些熟悉的字眼时,空着的左手握得吱吱作响。
“蛮人随时会南下,需早做准备。我已经上禀家主与二叔,将你编入我的亲卫随军北行。”
“我也去?”阳安握着的左手青筋暴起。
“这次北荒之行对我至关重要,而我麾下尽是四家子弟,恐怕很难驾驭,所以需要一个可信之人。尹家我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
阳安木讷的点了点头,尹长耀只当他是思索北行之事,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恨意。
临行之时他拍了拍阳安的手背,掌间佛光乍现,他只是习以为常的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两人一个心里有事,一个沉浸在仇恨之中,都没有发觉尹长耀佛光亮起之时,阳安手指上的那枚古怪戒指也亮了起来。
远行在即,整个燕北城都喧嚣了起来。
其中又以出征人数最多的尹家为甚。
得益于尹长耀的左侍禁之职,尹家许多年轻人得到了进入镇北军的机会。只是战争向来残酷,不知有几人能真的如愿凯旋。
阳安被尹长耀升为亲卫不再理会下人之事,倒成了府中最闲的那个。想到即将重归北荒,他激动得匆匆赶到颜真的住处。
颜真名为下人,秦管事却似乎极少安排活计给他。每每阳安心血来潮时,总能找到他。
“颜叔,我要回北荒了。”刚一进门,阳安就忍不住与颜真分享这个消息。
“莫急,喝杯水再说。”
颜真倒出一碗茶,阳安一饮而尽。
“尹长耀争得左侍禁之职,命我为亲卫随军北征。路上会经过部族驻地,我想去看看。”
说起部族,阳安语气多了几分伤感。灭族之夜的满目血腥和熊熊大火,至今仍在他脑中不断浮现。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土,不值得一看。”颜真又倒满一碗水。“你要北行,我不拦你。但如今你还小,不要因为仇恨让自己变得扭曲。那日北城外的冲动之举,莫要再做了。”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祝阳部就剩你我二人,以族人为饵设伏,能被引去的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真的没有其他人……”
提起旧事,阳安忍不住回想起过往种种,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颜真看着他悲戚的模样有些不忍,犹豫了许久之后,将埋在心中十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祝阳部的确没有其他幸存者,可你却还有其他亲人。”
“其他亲人?”阳安疑惑的看着颜真。“祝阳部世代居于北荒与蛮人相斗,从未听说过有离开的族人,怎会有其他亲人?”
“还记得你生辰之日,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吗?”
“你是说我年龄那件事?”
“不错。”颜真微微颔首。“其实我并没有骗你,你今年确是十岁无疑。当时主母之所以反应剧烈,是因为他并非你的生母,而且十年前祝阳部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
阳安骤然起身,看着颜真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这些年与母亲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如果说父亲阳泰是一位严父,那她绝对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
这个被阳安视作此生最重要几人之一的女子,如今竟然被告知不是自己的生母,这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怎么会,她是我娘亲,怎会不是我生母?”
见到阳安的不安与茫然,颜真长叹了一口气。阳安不过十岁,又刚经历经历了灭族之痛,他本不想这么早将真相告知。
可此去北荒仇人相见,若不能给阳安几分希望,他恐怕会忍不住冲动行事。
“这还要从十年前那件大事说起……”
十年前的三月末,祝阳部遇到了与几个月前相同的劫难。
那时的阳安还是个刚出生几日的婴童,整个祝阳部还沉浸在少主诞生的喜悦中。
就在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庆贺时,镇北军趁着夜色来到了部族的驻地外。
彼时的索承明刚上任镇北军司主官,意气风发想要办好第一个来自庆都的差事。
可当他手持太后谕令来到祝阳部、看到其中的内容时,整个人却傻了眼。这道谕令竟是让他杀掉祝阳部所有一岁以下的婴童。
残杀幼童,在白尚国是受万人唾骂的罪名。索承明履新的第一战,就是替庆都那位担下这个罪名。
他不理解却无力反抗。同样无力反抗的,还有本该沉浸喜悦中的阳泰。
阳泰本以为祝阳部为尚朝驻守北方前线多年,第一道皇令会是庆都的嘉奖。却不想等来的却是一场灾祸,而且是一场灭绝人性的灾祸。
祝阳部众听到谕令当场暴走,险些冲出去与镇北军大战一场。但祝阳部尽管骁勇,却敌不过数万镇北军,以及藏在黑暗中的北荒四部。
阳泰当时面临的状况几乎和十年后一样,不过那一次他选择了妥协。
一个个婴童在亲人愤怒而不舍的目光中送出,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惨死在镇北军的刀下。
当轮到新生的阳安时,将他捧出来的却不是生母,而是一位部众的的遗孀,同样也是一个刚生产的女子。
她,就是日后祝阳部的新主母。
镇北军将所有婴童杀害,又在部族驻地查找了一圈才离去。紧接着哭喊声直入云霄,让尚未远去的索承明等人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然而祝阳部的灾难远不止此。数位族中女子悲痛难忍,竟然选择了轻生。就连自生产后一直体弱的主母,也不堪打击溘然而逝。
那一夜祝阳部,到处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味道。
“原来十年前,他们就想灭了我祝阳部!”
阳安猛地拍向桌面,好在颜真伸手护下了桌子。阳安没有注意到桌子的异常,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那夜镇北军杀了所有初生的婴童,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