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真的不是十岁吗?”
白尚国,北荒,三月廿三。
春寒料峭时。午夜星月交辉,寒意更甚。
祝阳部位于戈壁滩上的大营里,中央的篝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篝火旁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手持酒瓮的部众,脸上挂着的笑意似是梦到了什么喜事。
大营中杂乱的帐篷里,有一处十分显眼的高大帐幕,这是属于祝阳部首领的行营。在行营旁一座尚算整洁的帐篷内,此时正经历着一场辩论。
帐中一共有三人。
此时说话的是一位满脸稚气的少年,其黝黑的肤色与帐外那些魁梧的汉子十分相似,只是身形太过瘦弱,少了几分祝阳部族人该有的阳刚。
此人正是今夜的主角——祝阳部少主,阳安。
阳安身上裹了一件黑色的麻衣,勉强遮住除去头脚之外的身体。胸前挂着一块游鱼模样的雪白玉坠,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安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娘还能记错了你的年纪?”帐中唯一的女子笑骂道。
女子中年模样,从肤色到身形一眼就能瞧出是祝阳部之人。他身上同样裹着兽皮,嗔斥少年的同时,手中还用骨针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布衫。
“可为何父亲在今夜让部族狂欢,以前的生辰从未这样大办过。”少年依然不死心。
“你是我们祝阳部的少主,生辰之夜办得隆重些,让族人们多饮些酒,也不算什么大事。”女子没有抬头,语气平和了些。
“以前只有族人年满十岁,能骑马上战场时候,才会这样操办。而且父亲让我喝了酒。”阳安转动着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会不会我其实是十岁了?”
“你听谁说的!”
女子暴喝一声,骤然抬头瞪向阳安。手中的骨针更是颤抖着歪向一边,刺进了手掌之中。
突来的变化让两个男人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继续缝补着。只是手掌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衫,她却没有发觉。
“你从哪听来的疯话?”女子语气柔软了些。
阳安从愣神中转醒,斜着目光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男子不停摇头对他使着眼色,阳安心领神会,眼珠子转了一阵才鼓起勇气回应。
“昨夜里梦到自己跨马北行,与父亲并骑于前好不威风。方才喝了些酒,许是梦呓了分不清梦醒。”
“策马引弓、北拒蛮人是祝阳部每个族人的使命。”女子脸色渐渐缓和。
“可未达年龄的孩子,都不能随意涉险,是部族历代传下的规矩。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将部族延续下去。”
“是!安儿谨记!”
阳安俯首认错,帐篷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女子望着染了血的衣衫微微皱眉,犹豫片刻之后拿着它起身离开。
幕帘合拢之时,帐篷中的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颜叔,是你说的我已经十岁,为何母亲问起来你又不敢认?”
阳安佯装愠怒,一旁的中年男子无奈的笑了笑。
被他称作颜叔的男子名为颜真,是祝阳部除了阳安之外,另一个体型异于族人的存在。可他却是部族中仅有的几个,有资格着布衫之人。
北荒苦寒之地,麻布之物极为稀罕。除去首领和几位极勇武者,便是阳安这位少主,也只能以一件不合身的麻衣蔽体。
除此之外,族中男女老少皆以兽皮为衣。
颜真不参战事,也鲜少离开大营范围。除了经常守在阳安周围,宛如无事人一般。
他能获得“着衣”的殊荣,是祝阳部中久存的谜团。
“年龄之事我们可是达成了默契,仅限于你我之间。怎么沾了一点黄汤,就险些把我给卖了?”
颜真的话让阳安尴尬的挠了挠头,不过很快便重新关心起自己的年纪。
“我信颜叔不会骗我,可母亲言之凿凿也不似作伪。我该信谁呢?”
“这个……”颜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听闻南面的黑水城中有位广云大师,知晓天下之事。若是能让他证实我今年十岁,待到天气回暖,我岂不是就能随父亲一同出征?”
这个想法让阳安立马精神大振,开始琢磨起如何才能联系上这位闻名北疆的智者。他不时冒出几个十分奇怪的主意,惹得一旁的颜真直摇头。
就在他脑中第六个完美计划成型之时,脚下一阵猛烈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着马嘶声与呼喊声回荡在祝阳部大营,混乱骤起。
阳安与颜真眼神交汇,一起朝着帐外冲去。他们刚来到帘幕前,一张熟悉的脸庞抢先探了进来。
“你们二人就在帐中,不要出去。”这位祝阳部的女主人面色凝重。“颜真,你看住安儿,不要让他乱跑!”
她说完拿起地上的石斧匆匆离开,俨然是遭遇了敌人。阳安从角落里握住一把略小的铁刀作势就要跟上去,却被颜真拦在了身前。
“颜叔,连母亲都持斧迎战,肯定是出了大事,这时候我们可不能缩在这里躲着!”
阳安急得眉眼鼻挤在了一起,颜真起初态度坚决,但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能远远看着,不能过去。”
阳安用力点头应下,“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刚踏出帐篷,阳安就被向北集结的族人撞了个趔趄。
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不安从他心底升起。
祝阳部,或者说北荒,甚至整个大白尚国最大的敌人,就是北面的蛮人。
如今族人皆往北去,极有可能是蛮人南侵。一旦敌人是他们且深入至此,那么祝阳部极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阳安抬脚就要跟上族人的步伐,却被一只大手定在了原地。
“说好了不能冒进。”
颜真铁箍般的手劲让阳安十分惊讶,挣扎了片刻之后无法摆脱,他只得在原地踮起脚望向北面。
借着大营内外闪烁的火光,阳安看见了四周模糊的景象。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将整个祝阳部大营围了起来,停在不远处并没有动作。阳安又上前两步,看清了是一群骑马之人时,顿时松了口气。
蛮人体型巨大无法骑马,而白尚国北面除了蛮人之外并无外敌。如今营外站着的,就只能是本朝的人马。
阳安刚想回头宽慰颜真,突然又想到了不对的地方。既然是友军,为何母亲却面色凝重持斧出行,好似大敌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