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还魂
雾漫山脊,气锁明阳。
一条阴暗的山谷里,稀稀撒撒地走着一路行人,披甲戴刀的十几个兵士,押送几十个衣着潦草的犯人,此刻正往乾南国的北方前线赶。
此刻这队伍却是停了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一群狗腿子!我是猎师!”
队伍当中,几个兵士凑在一起,把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子从队伍里拉出,甩到路边的林间地里。
“啪!”
“呵,小子,你一个初级猎师,还是个死刑犯,嘚瑟什么。”
一个面相刻薄的兵士埋下身,看着那男子,扇一巴掌道。
“一群贪官污吏,你们收了谁的好处,要把我弄到前线去打仗!”
薄衣男子借着身体里仅有的几口气,抬起头看着几个兵士不忿地骂道。
“哎呀,这种话,你留到鬼域里去问鬼王吧。”
那兵士听罢,笑着嘲弄地拍拍男子的脸,然后解下他手上的镣铐。
“……你们要干什么!”
男子听了这话,再看那兵士的动作,一阵沉默,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在这里杀了他,为什么?
“动手吧,叽叽喳喳的,听得心烦,还他娘的要赶路呢。”
一旁,一个衣甲精良些的中年男人慢步走来,发话道。
“好勒,赵哥。”
那兵士答了男人的话,随即掏出身上的腰刀,双手朝下紧紧握住。
“你们干什么!不能乱来!”
“小子,上路了。”
“你们——”
“欻!”
“你们——哈—呼—哈——”
铁刀扎入胸膛,刀出血涌。
“嗯——好了,把他推下去吧,这么深个谷给他当墓地,也算是福分了。”
那兵士稍一用力,拔出大半截染得鲜红的刀,对身边几人道。
“沙沙沙沙。”
几人随即埋下身,伙同他推攘着还在不停喘息发-抖的男子,连人带泥地推到谷坡边。
“嗯。”
一旁的中年男人看一眼,摆摆手。
“呲,噗,噗噗噗——”
几个兵士一把把男子推下谷坡,看着他的身体在林木间来回碰撞,不停地往下摔去。
“等会儿到了前面的村子,找个人补上。”
中年男人在一边冷漠地看一眼,撤过身往前走道。
“赵哥,咱们就这么抓,会不会有点儿不太好。”
“呵,不太好?你想自己补上也可以……”
这队伍接着继续前进。
走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
队伍的兵士渐渐发觉,整个队伍是在山谷里不停地打转,愣是没走出去。
“啪!”
“娘的,你怎么带的路!”
队伍前头,外号赵哥的中年男人一巴掌甩在一个身形瘦弱的兵士脸上,怒道。
“去吉州城的路是这么走的啊,官道一路往右,转三次就到了,赵哥咱们一直这么走的啊……”
那兵士顾不得火辣辣的脸,赶紧低着头解释道。
“呲——,呲呲呲——”
就这时,一阵阵兵器拖曳在地上的声音,突地从四周的林间地传来。
“赵哥!饿鬼!”
一个眼尖的兵士透过雾气,瞧见了几个高大瘦长人型模样的东西,马上便慌张地叫嚷起来。
“……什么饿鬼,这里又不是鬼域,他们不可能走出鬼域!不——”
中年男人内心惊恐地看着四周,几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黝黑雾气缭绕,手里提着长刀的东西正不断迫近。
“啊啊啊啊!”
“这什么东西啊!”
“饿鬼啊!”
“都别乱,跟他们干!把人给我守好,他们没了,都别想活!”
中年男人凭着残存的一丝理智,试图着指挥手下的人,去抵抗那可怖的东西。
“哈!”
中年男人冲在前面,拔出腰刀,一刀劈向一个黑色饿鬼。
“铛!”
刀锋一下砸在饿鬼那雾气一般的黑色身躯上,和骨头碰撞出脆响,砍出一道裂痕。
“铛!哐啷。”
黑雾之下,那饿鬼毫不在意,骷髅头一扭,抬手一挽手里的长刀,砍向中年男人——男人一个撤身撩刀,试图挡住。
刀刃交接,黑铁腰刀应声碎裂。
男人看着手里残存的刀身,一脸不可置信。
…………
中夏元德二年,七月十五,正午,一个名作“泰安村”的地方,一个年轻男子步伐虚浮地走到村口,虚着眼瞧一下身前不过两米高的木牌坊。
“泰安”两个饱经风霜的红色大字,歪歪扭扭地拓在褐色的破木匾上。
心里已经死掉的心这时仿佛又跳动了一下,男子叹口气,他现在真的是要饿疯了,就希望能有个地方给他口饭吃,想罢,王下继续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走。
茅草土泥搭的房子,偶有几座木头石砖的建筑,走进村里,一路上,王下心里忍不住连连摇头。
他是真“穿”了。
也是想不到,这么鬼扯的事情,有一天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也罢,他前世不过一条高级牛马,为了事业累得半夜猝死,如今有机会再活一世,也算是福分,随遇而安吧。
村里,冷冷清清的一户户家门前,或者是头发斑白的老人,或者是中年妇女,各自打扫着院门,或者捣腾着什么竹编、草篓、木具一类的玩意儿。
“后生,你找谁啊。”
一个面相精明,头发半白的老汉放下手头的事,从自家院儿里走出,打量着起浑身脏污的王下道。
“噢,大爷,我从虔州城来的,准备去一趟吉州,在这儿附近迷路了,两天都没找到方向,还好今天看到你们这儿有个村子。”
王下这便不好意思地托出道,都是之前已经瞎编好的话。
“噢——这样啊……从我们这儿出去,一直右拐就行了。”
老汉一脸诚恳地回王下句话,然后便撤过身,准备回自家院子的门槛旁坐下。
“大爷……你们这儿,谁家里需要帮忙吗,我在虔州城里是猎师。”
眼见没人愿意给自己口饭,王下赶紧抖出自己的资本。
“猎师?小伙子你是猎师?你得有两天没吃饭了吧,来来来,我家灶头上还热着中午的菜呢,你可别嫌,我现给你烙个饼,吃了管饱啊。”
那老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转身便一脸笑意地招呼道。
“那就麻烦您了。”
王下笑一下回道,再看向面前不大不小的木石房子。
“我叫钱二,就喊我钱叔吧。”
“行,钱叔。”
村里其他的人瞅罢,各继续忙自己的事。
“哟,这后生……”
“人家可是个猎师,你别怠慢了!快去把菜抄来,再炒两个菜,烙几张饼!”
进了院儿,老汉便招呼起堂屋门口站着的一个老太,让她到灶房去,自己和王下到堂屋坐下。
“小伙子,先吃着啊,大菜马上来。”
刚刚的老太随即端来一碟参杂着少许肉-丝的炒白菜,拿了双粗木筷子给王下,然后又去向灶房。
“诶,好勒。”
王下应一声,拿起筷子,没动手。
“呵,快吃吧,小王。”
钱老汉看王下没动作,笑着提一句道。
“诶,行。”
王下这便大快朵颐起来。
“哈哈——诶呀,我们泰安这边儿吧,全是些山山水水的,就是容易迷路,每次有人走我们这儿来吧,都得要吃要喝的,时间久了,真的受不住。”
钱老汉笑一笑,从桌角旁的立柜里拿出个瓷壶,再拿两个土烧的瓷杯子,倒起浊黄的酒来。
“不用太多,钱叔,我喝酒不行——嗯,谁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
王下打个岔,点点头道。
“哈哈——小王啊,你个猎师,迷路了倒是不打紧,只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得很?”
钱老汉推过杯半满的酒给王下,看着他笑问道。
“害,这两天饿得不行啊,头晕眼花的,走山路的时侯,一脚踩滑,就栽到条坡谷下面去了,还好抓到根树,慢慢爬上去了,但是身上的刀和包袱都给甩到山崖底儿了,里面还有我的猎师文书和路引呢,我这想去吉州也去不成了。”
王下一阵煞有介事地倾诉,说着狠吃一-大口菜,摇摇头。
“猎师文书和路引都丢了?小王啊,那你……可得回虔州忙活一阵了。”
钱老汉不动声色地宽慰一句,心里升起些疑虑。
“嗯,可不,唉——”
王下一脸苦闷道。
两人正聊着,就听见院外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人声。
“爹!爹!三岔口那儿出事儿了,大事儿!一队押囚犯的……”
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进了堂屋,正准备往下说,便看见有个生人,又一下打住。
“怎么了(我去看看)。”
钱老汉疑一下,站起身,给王下告个话,便走到屋外去。
一边儿的王下偷偷地提一提衣袖,免得被看到手腕上刑具勒出的印痕。
“什么!”
“全剩骨头了!”
屋口,两人一阵交谈,王下只吃得心里一阵焦灼。
谈罢,钱老汉一脸凝重地走回屋内,看一眼王下道:
“小王,你要是愿意帮个忙的话,去趟村里北边儿,找一下,一个叫钱建业的,最近山里边儿闹猪妖,已经伤了几个人了,村里面的男人都是些莽夫,除了他呀,都派不上用场——村上突然有些事儿,我这儿得去一趟吉州城。”
言罢,钱老汉便火急火燎地和来人跑出院门外去,一点儿也不像一个老汉的速度。
“这族长,年轻的时候也该是个角色吧。”
王下瞅一眼钱老汉离去的身影,自顾道。
“诶,老东西怎么一下人没了。”
左厢房门口,老太正端着一碟菜肴走来。
一顿风卷残云,王下吃得饱饱的,感觉魂儿又回来了。
那钱老汉的老太这时又拿来身黑色的衣裳,让王下换上。王下连忙一阵告谢,心想这下真是欠了人情了。
换过衣裳,王下望一眼天色,见时间还早,便出了院门往村北去,找那个什么钱建业。
走了不过半里来路的样子,凭着村民的指引,便在一个山坡上寻到了间木屋子,四周还搭着几个木棚,晾放着些木头兽皮什么的,还有些铁器。
“钱大哥,在吗?”
王下两三步跳上山坡,来到房门外,呼喊一声。
“……哪个?来了。”
穿一身松松垮垮的褐布衣,一个身形精壮的年轻男人懒散地走出来,深邃的眼睛一虚,打量起王下。
“噢,钱哥,我叫王下,是个猎师,路过你们这儿,在附近迷路了,两天没吃饭,多亏了你们族长收留我——我当然也不能白吃饭嘛,他说你们这儿最近,猪妖很猖獗,让我给你帮帮忙,你看怎么样?”
王下这便给年轻男人笑着解释一番。
“你?有真本事吗,一个猎师,自己的家伙都不带,就敢出门闯,你是武当还是峨眉派的啊。”
年轻男人钱建业看王下一身衫衣,两手空空,从其身上的气息来说,其实力确实在自己之上,但是看见他这一副,有些可谓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喜。
“害,说来不好意思,钱哥,这两天饿得头晕眼花,今天早上……。”
王下于是给钱建业一阵叙说。
听罢,钱猎户不知可否地点点头,然后打个哈欠,自己掀一把褐布门帘,走回右厢房。
“我穿个衣裳。”
钱建业搁屋里自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