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山媚鸟欢,正是宜播时节。
山观承平,袁客师亲率门众,更换农人粗衣,赤足挽袖到抚琴石台下水田栽插秧苗,习稼穑之道。
阳光明艳,溪水奔戏。袁爻画也来扎堆凑个热闹,身着青绿襦裙,如溪边碧玉垂柳,在田边道上摇摆指指点点,评人手脚快慢。
李沐初次下田劳作,一切充满新奇。与众师兄一排散开,亦步亦趋学着员铉样子丢苗栽插。下得手去方知不易,手指拖泥带水,反复围按,搅混一片水面,方能歪歪扭扭栽上一株,犹恐又被赤足带水给荡躺了去,看得袁爻画黄莺般笑颤了腰,直言他是想混水摸鱼。
员铉手法熟练,二指夹秧一戳了事,干脆利索规规整整,片刻遥遥领先众师兄弟,李沐落在李青阳身后,但见他插起秧来也笨手笨脚,想是下田不多之故。
袁爻画笑道:“诸位师兄再不加把劲儿,反要做员师弟跟屁虫了。老法师,两位师叔也不例外。”
袁客师躬身而作,闻得女儿调笑,直起身来。只觉山野空灵之气裹身透息,扬眉吐气,聊发少年心性。运起抱一真气,手指挟苗如箭,下掷如弓矢疾射般径插泥水之中。秧苗连贯向前间距如量,抖擞向阳。袁客师踏水而行,举步生风,以炉火纯青内力化艰辛为闲逸,闲庭信步般,已追上员铉。
独孤湛背插竹笛,本不疾不徐跟在师兄身后,被拉下几身来,长身而立赞道:“难怪掌尊师兄功力愈加出神入化,原来事事处处皆能修行长进,今日更是别开生面,愚弟受教了。”
袁客师回身笑道:“一入道门心地宽,大道自然万象通。我见此朗朗乾阳清风徐来,正应负阴抱阳冲气为和之意。机触于外,气发乎内,心随手转,秧从手出,想不到抱一真气竟有如斯妙用。”独孤湛道:“可见天下万法归宗,系于一心。师兄如此插秧之法,只怕神农氏也弗如也。我功力不济,恐难达此境,但可依葫芦画瓢,借鉴师兄创意,将剑法化于指尖,插秧应不拖泥带水。”撒苗在前,运指如剑,一刺而下,将秧苗根刺入泥中。
袁爻画笑道:“老法师又带头炫技,却难不倒人,且歌一曲,为诸位种田将士助威。”去溪边折一柳枝做剑,挥舞踏拍,啭喉高歌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判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啁啾之嗓,竟吼得欢快激昂,遒劲雄厚,欢悦之情倾声而荡。一曲未尽,见溪边飞来两只凤蝶,掷了柳枝,欢呼雀跃着追逐过去,明媚笑靥灿若春花。
员铉在前嘟囔道:“画师妹这好生生的莺声被逸师兄带成了空谷嘶吼,别把嗓子撑破了。格老子不晓得啥子深长意思。”独孤湛在后道:“此《秦王破阵乐》乃大唐初创基业时秦王所率之部军歌,后为太宗御制为宫曲七德舞。原曲传世者稀矣,画儿能转声此曲,亦一绝也。”
员铉道:“总不及师叔笛曲悠扬好听,虽然拙笨,好歹能听出曲中意来。”
独孤湛道:“行行有道,你们年少,各擅胜场,就说你插秧之法,便好过师叔。画儿此技青出于蓝胜于蓝,掌教师兄亦是不及。”
袁客师摇头苦笑道:“养不教,父之过。画儿被娇惯的要强心性,明知要不得,却难开苛责之口,更无从下手责罚,在此事理上真是知易行难,将来褔祸难料。”
独孤湛笑道:“师兄为父者多虑,画儿虽心性要强却非骄纵咨肆之流,这点旁观者清。”袁客师望着女儿欢快身姿道:“真愿爻儿永远如此刻无忧无虑,可世上哪有永不长大的孩儿?我们道门自诩看穿世事,岂不知也有茫然无措时。”舔犊之情,溢于言表。
李沐神思飘摇,感慨系之。不知何以一个女儿家喜唱此军武阵歌?员师兄口中逸师兄又是何人?一女持柳咏舞已这般劲风鼓荡气势,破阵乐舞图上肃整列队甲士,演舞又该是何等纠纠雄风!
正自暇想,闻得李青阳哼笑道:“听支曲歌,也能神魂颠倒,青天白日的,醒醒吧!低头看看模样,泥腿子的活还弄不明白,就不要做梦攀高枝了事了。”
李沐回过神来,一眼看到所插几株秧苗,根上头下,混然一片。脸上一红,忙拨了出来,手忙脚乱水中洗净,笨拙补插,一时不及细究李青阳话中之意。
袁爻画奔逐戏蝶,惊得翩翩凤蝶忽尔散开高飞,越过溪水去。一会儿又成一双飞往稻田来。袁爻画纵身跃上探手小心翼翼去抓,双蝶飘忽折向前飞,扑了个空,双足落下地来,险踏入水田之中。急急喝道:“沐刺儿,快帮我捕蝶儿。”李沐忙洗了手,在麻袍上抹了一把,挺身凝神,静待时机。双蝶似知危险,慢悠悠盘旋而来,忽尔展翅飞向高空。李沐纵身去捉,触之不及,落下脚来,飞溅双腿泥水。
李青阳在前,右手持一株禾苗。窥得双蝶回旋之机,飞窜起身。抖手间,禾苗飞出扫中高处之蝶,落了下来,抄入手中。身子转摆,左臂猿展,抓住了另只低处凤蝶,双脚重重落入水田,溅得李沐前胸脸面飞泥点点。
袁客师赞道:“青阳这登云步身法巧使剑招,大有长进,只落脚时有失稳妥。画儿、沐儿俱是身法火候不足。本应是探囊取物之举,却象两只雏鸟儿,飞不起身来。”
李青阳脸上本露骄矜快意之色。听到师父后半截话,忽变忧心:“哎唷糟了,小师妹最是小心性,这讨好之事怕又撞上马蹄。”忙向袁爻画顾瞧,果然脸上收了春风之色。忙淌水行到道边,道:“小师妹,给你蝴蝶。”
袁爻画没好气奚落道:“我又没求师兄去捉,既显本事长了脸,自己赏玩去。”
李青阳眼见弄巧成拙,一时不知所措。手心一紧,惊觉不对,忙展开双掌,两只凤蝶扑腾两下翅膀,落入水田。
袁爻画心中更恼,怒声道:“你既不喜欢,好端端捉它干嘛!嫌我话儿不中叫,放了便是,何苦拿蝶儿做撒气主儿。”
李青阳回嘴不得,温声道:“师兄手贱,回去做个竹竿网儿,再捉了蝶蝶送师妹是玩是放,依师妹心意罢了。”
袁爻画不再理会,转向李沐道:“沐刺儿,去溪水中洗干净了练功去,否则我们两个笨人,要成人笑柄儿。能者多劳,田里活就让给高手们显摆。”
李沐直觉此话直白不妥,却心中通舒,犹豫着看向袁客师。袁爻画道:“磨蹭什么,要我去抓你吗?笨鸟先飞,况是雏鸟儿。”李沐顾不及师叔开口允准,忙拔脚走出水田,被袁爻画一把拽了,奔向溪边。
李沐溪水中洗净手脚脸面,穿了麻鞋。与袁爻画奔到田头一棵高大苦楝树下,练起天罡步登云冲跃之法,两人轮替蹬树上跃。袁爻画轻功已有根基,能蹬得四步借力跃得丈许之高。李沐勉强轮踏三脚却借不上力,身子弹远落地。
袁爻画心有忿气,尽力高跃,手已渐触绿叶摇曳的低枝,鼓足劲头,要摘下两片绿叶来。几番轮替,终凌空而上,手指摘得枝叶,暗自得意。不及落身,自上掉下一物,冰凉光滑搭缠在脖项之上。惊叫一声,坠身而下。
李沐看得一条青蛇落下,冲步上前,双手去接袁爻画。被冲压跌倒,不及多想,抓了那条青蛇,飞甩出去。强撑起身,偎抱几欲昏厥袁爻画安慰道:“画师姐,别害怕,是条小虫子而已。”心中似狂跳不已,青蛇扭缠滑腻之感,实也悸人。
水田诸人闻得袁爻画惊叫,袁客师当先飞奔而来。一眼看到道旁尖头焦尾,通体翠绿的竹叶青蛇。大惊失色,顾不得理会,蹲身急问道:“画儿,咬到哪里?”
袁爻画惊魂未定,扑入爹爹怀中颤声道:“脖子…脖子,吓死我了。”袁客师忙拂下女儿头来,绕脖细察,细嫩皮肉上,无红肿牙痕之处。犹不放心,往头背上寻,确无被咬之处,焦灼之心方平复一些,拍着袁爻画后背定神。
独孤湛赶来扶了李沐察问,李沐道:“虽抓扔了长虫,好象没被咬到。”独孤湛细看,果无咬痕。”笑道:“真是吉人天相,送到嘴边,这刁竹青也积善德,不咬一口。”余人围了上来,那青蛇并不游走,扭曲身体一阵抽搐,张嘴吐出一堆蛋壳来。
员铉道:“小师妹原是惊了偷吃鸟蛋的贼蛇,又被吓了一跳,好大的一条肉串儿,烤吃定然美味。”李青阳光脚去溪边捡了石头来,要砸死那青蛇。
独孤湛道:“青阳住手,这蛇既惊魂画儿,且让它道个歉再说。”
李青阳方拋了石头,众道都感惊奇,不知师叔何出此言。
田惟道道:“小师叔也来说笑,刁青儿如何能晓得认错道歉?”
独孤湛笑道:“它若不晓得,待师叔管教开导一通,看它能否听进去。”
员铉顿来了精神,道:“好好好,师叔快让它还了小师妹魂儿来。”
独孤湛田边撩水洗水,拔出背后竹笛放至唇边,足下踏拍,定调起音。青蛇吐完蛋壳,蜿蜓欲逃,似闻得笛音,回转盘身,咝咝咝昂头吐着舌芯凝向独孤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