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十。”爱德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多少年了?十四年过去了?距离奥尔恩成为荣光之主已经过去了九年,他的领地扩张到多大了?
夏晨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没多久,但这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感觉像是乘着一叶漂泊在时间长河里的小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浪最大什么时候船会翻,能做的始终只有等待。
至少按照历史进程,奥尔恩还会再回到这里,在高塔顶完成他的谢幕。
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迎接神降下的怒火?
夏晨突然想起普罗米修斯,那位从奥林匹斯山盗取了火种的神。他在被铁链束缚在高山上时,会是什么心情?鹫鹰啄食肝脏的时候呢?
当然是用优美的希腊话来问候宙斯的全家了,反正本来希腊神话的伦理关系就很乱,不然用粘土捏个人来助兴吗?耳边仿佛响起这么个声音,他说你刚刚有想到大洪水对吧,大洪水已经被你在等的家伙一剑砍没啦,神的怒火这次终于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啦。
夏晨慢慢摇摇头,清理干净脑袋里纷飞的念头。
有没有神不清楚,在这么下去自己倒是要有病了。
“十五,四。”爱德华声音里透着些许紧张,很难想象这么个人居然也会有紧张的情绪。
好吧也不全是,骑士哥你在我这里已经人设崩塌好几次了。
夏晨慢慢地叹了口气,大概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见到奥尔恩暴政下的塞德那了,或者称它为荣光之都更合适一些。
史书上记载奥尔恩大肆征伐后在全国范围内修建了许多华而不实的建筑,因此还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
那天贵族们骑着马在街上高声呼喊,最终被奥尔恩一个接着一个在街头斩首。
“十四,五。”爱德华说,“城市里开始修建那些祭神台了。”
“祭神台?”
“在《埃德索菲斯之契》的记载中,奥尔恩震颤于天神的权能,企图以无数的祭品令自身得到诸神的垂怜。”奥尔恩说,“古代对神力的疯狂远不止如此,奥尔恩并非个例。但……”
“但你总觉得奥尔恩并不应该是这样。”桑觉浅说,“至少在你的了解里,他不是这样。”
爱德华微微一愣。
桑觉浅没怎么动弹,手还塞在夏晨包里不出来。
“你第一次见面时称奥尔恩为荣光之主,而非为人熟知的暴政君主。”桑觉浅懒懒散散地说,“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想卖弄自己比别人多知道的东西。”
“但了解多一点之后,我能判断出你不是张扬又爱出风头的人,所以做出这个判断。”
爱德华闻言轻轻笑了笑,“看来是很细心的人。”
桑觉浅整个人的气势似乎都强盛起来,夏晨感觉她下一秒就算从嘴里说出“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这种台词来自己都不会觉得意外。
少女最终吐了吐舌头,用狡黠的眼神看了夏晨一眼:“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夏晨还没来得及说话,桑觉浅就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要夸我,但我比较谦虚,不用夸啦,到时候请我吃麻辣拌,我要甜辣的不加海带……”
她碎碎念的时候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夏晨低头看着她,突然就觉得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十三,七。”爱德华说。
在刚刚的某个月,有一阵大风曾来过。但在一千四百四十倍以上的加速下,这阵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在这阵风后,又是许多建筑迅速地拔地而起,速度快的像是某经典游戏里的方块人在修筑一样。
来往的行人在他们眼中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十毫秒——连一只蚊子振翅都需要二十毫秒。
这使得一切行走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成了看不到的过路人,只有停留许久的人才会被看见一瞬间。人无法出现在视线里,但人所创造的一切都还留存着,以比人一生更长的单位时间持久地矗立。
祭神台在城市的四角建立起来,但这些宏伟的高台终日冷清,大概是有什么禁令禁止靠近。
“十三,五。”
“刚刚有雷电摧毁了一座祭神台。”爱德华说,“奥尔恩会马上采取些什么行动,但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时间太快了。
从他们到达开始,时间已经走了十七年,足够一个毛头小子成为功名显赫的将领,也足够一个壮年的野心家变成阴冷的老头。
他偶尔还会在城中见到奥尔恩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位君主的披挂越来越复杂,一次简单的巡游都像是一次出征。
用手机拍视频每秒只能捕捉到六十帧的画面,也就是说荣光之境的景象要四分钟才会被拍到一个画面,两边不同的时间流速导致仅仅是记录都尤为困难。
“十,一。”爱德华还在报时间。
塞德那如今实打实有了荣光之都的样子,除了被闪电劈倒的祭神台外,一切都在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老实说,带着已知的结局去看一部电影实在是煎熬。
夏晨脚步依旧很慢,虽然知道看见的东西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行走天下这么久,见过浪死的,没见过苟死的。
“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他突然听见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久不见。”
夏晨抬起头,依旧是反反复复的日出日落。
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连痛都痛得没有缘由。
“龙血让我的身体刀枪不入,坏处则是它剥夺了我死亡的权利。”
“我找到办法了。”
“不,别这样……”夏晨喃喃,“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
桑觉浅和爱德华转头看向他,困惑里带着些隐约的猜测。
“真是烛龙赐福?”桑觉浅有点疑惑。
“看着像。”爱德华说。
“他好像是个没有防火墙的电脑一样。”桑觉浅说,“什么奇怪的记忆都往他脑袋里钻。”
“很有个人特色的比喻。”爱德华说,“所以你是喜欢他这点吗?”
“很不礼貌啊喂!”桑觉浅黑着脸。
“咳咳。”爱德华轻轻咳嗽了一声,“那礼貌地问一下,你是喜欢他这点吗?”
桑觉浅叹了口气,“以后就知道啦。”
“天已经连着黑了一分钟了。”爱德华突然说。
也就是说,整整十天没有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