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瑞从床上坐起后,便没再睡着。
大约是有昨日按摩的原因,他并没有像过量运动后的第二天那般四肢痛苦乏力,难以行动。他换上另一身干净的短打,将长发束作一束,便准备上楼去洞府前的小院子里锻炼。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却不料这一大清早的,姬青阳竟然也已经起了,正在用木傀儡备好的早饭。周明瑞有些惊讶,才得知姬青阳临时接到玉清真人派来的任务,要去西洲一趟,大约十来天时间。
姬青阳本想给他留个字条,但遇上他早起,便省了那一步,只嘱咐周明瑞将那些熏香药膳都坚持用起来,等他回太白山再给他按摩第二次。
姬青阳对错过了周明瑞的第一堂机关术课程颇有些遗憾,他本来跟明心真人说好了这届外门弟子机关术入门的讲解由他来做,想好好地向师弟秀一手他在机关术上的高深造诣,却不料大半夜的玉清真人一道传音符把他叫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往西洲天佛密宗。
姬青阳离开后,周明瑞便开始按照给自己安排好的日程清早锻炼温习,白天上课,下课后就去完成委托,如此这般,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只是,他也有所察觉,大约就是第一次武道课之后,旁人——尤其是同学——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发生了些许改变。
此前,因他从三试入宗门,可以说是小小地轰动了门派上下,但三试毕竟是外门,虽然他的来历与门派掌教与掌教亲传有所关联,也没有长久地得到关注,旁人看他的目光无非是好奇与探究,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不至于不舒服。
但武道课之后,那些目光变得尖锐了。
换位思考,他并非想不通为何他人,尤其同届同门会这样。
外门看内门,是天命如此,没有仙缘就是没那个命。外门看外门,则是事在人为,虽无仙缘,但凭着人力也拥有了一技之长,多番辛苦之下,未尝不可能攒够功禄点,再入修行。
但周明瑞这个外门弟子,却并非靠着一技之长入门,而是在三试中过了问心之试。这问心之试具体是怎样的考验,谁都说不清楚,那些失败者在折断浮票后朦胧回忆起来只说记不清,说得是历尽生死痛苦,但未曾经历者又从何体会。
更何况,周明瑞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问心之试中经历了什么生死痛苦。
问心之苦看不见摸不着,却因着门派前辈的认可,而让许多期待与赞赏加诸他身,而当他的某一方面实力远远无法匹配同门,甚至看上去很难追赶上同门时,高高捧起的赞赏便重重摔落,期待化作怀疑,成为“他凭什么”。
他感受得到同学暗暗的疏远,除了他一早在占卜课上相谈甚欢的两位,其他人便是仍然与他客客气气,虽无直接正面的龃龉,却也并未将他纳入团体之中。
对此周明瑞并未太过在意,无非是一开始风头太盛,后来又实力不足得不到认可,好歹他的同学们只是暗中侧目,并未明着搞什么校园霸凌,不曾让他手上,也不会让他账上功禄点少几个点,他大可无视。
一方面,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某种层面上,对他之后的计划算是有助力。
第二次武道课,他虽还是那样耐力差劲到不如女子,但比之头一回,还是多坚持了一小会儿,这小小的进步让周明瑞开心地给自己的晚饭在药膳之上多奖励了一份价格有些小贵的清炒虾仁。只是这天夜里没有姬青阳的帮助,第二天起床时他差点因浑身肌肉酸痛又躺回去。
很快就到了入门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休沐日的前一天又是一次武道课,周明瑞用尽了所有的毅力才龇牙咧嘴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完成了今日的晨练后,他清洗梳理了一番,换下了练武的短打。
他前几天就已经申请好了在山下集摆摊的许可,花银两买了一张二手的可折叠小木桌,凭借记忆自制了一套木刻的塔罗牌。
他只刻了二十二张大阿卡纳牌,这已经足够,因为手工水平问题,牌面花纹并不很美观,为了掩盖也为了让这木刻的牌更为吸引人的目光,周明瑞买了些颜料为木牌染上了花花绿绿的颜色。
另外,他直接姬青阳这小院的竹林丛中削了一根黄竹,缝了一面长方旗帜上去。
这些先期准备都被他放进了他那狭窄的外门弟子符空间中,而后,他从衣柜里取出他先前在灵宝库精心挑选的一套衣袍。
这件衣袍只是普通衣物,并非法衣,因而无需功禄点,周明瑞取了些月例银两购买。没办法,他衣柜里除了宗门发放的校服道袍,便只有姬青阳之前在燕京顺路给他买的那些,多以浅色彩色为主,穿在他身上只有显嫩的份。
而他自行选购的“出摊战袍”,丝绸里衣与铜钱同色,是深沉的黄,素白腰封束在腰间,外搭一件玄色外袍,其上以同色丝线绣着云纹,整体沉稳厚重,虽有些显大,仍将他年少稚嫩的气质都压沉了许多,他的长发也在脑后高高地束起整齐简洁的长马尾,一条深黄发带系于发间,周明瑞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道门中人穿白色绣蓝的道袍,术法辉光灿金,平日里也更喜好浅色,这深色衣袍在灵宝库的绣衣铺属于卖不出去的打折货,一则便宜,二则好看,三则醒目。
今日周明瑞要做的,便是醒目。
休沐日的清晨,山下集中的铺面都还没有开门,往来人数寥寥,周明瑞找了允许摆摊的位置里最为靠近膳堂的路段,支起了他的小木桌,将花花绿绿的木牌垒成一垛,置于桌面,一面高高的粗布旗帜被撑开。
清晨的微风将旗帜吹得略略鼓起,那旗帜以黑色为底,其上粘合了明黄文字,相当醒目:
“塔罗算命”。
桌面上另摆着一面贴了白纸的木牌,上面写着三行大字:异域古法起卦推命,万物万事皆可询问,开业酬宾一次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