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迷般的黑暗中回过神来时,他猛地恍惚一下,迷迷瞪瞪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正在进行入门大考的三考问心。
还没等他确认周围是什么情况,骤然间他脚下一空,便毫无来由地坠了下去,“呼呼”的风声在他耳边刮蹭,强烈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周明瑞却也不害怕,任由引力将自己带向未知的空洞里。
那坠落处仿佛无穷无尽,他在风声与灰白雾气中坠了许久许久,久到他感觉有些寒冷,他用拢在自己周身的斗篷裹紧了自己,团成一团来取暖,当他甚至起了睡意时,终于一头撞到了坚硬物。
“嘶——”
他捂着额头醒了过来,原是撞到了方才二考的考桌之上。
眼前所见由模糊至清晰,夜色里,祖庭的万法广场点着两排长明灯,照亮了他周围之景,这广场上除他以外竟已没有别人,其他考生的书桌也已撤走,唯独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考桌面上还摆着他狼狈的二考试卷,他手中的问心符已经燃尽了,而那桃木牌做成的浮票还好好的没有任何折痕,原本刻着他名字的部分印上了崎岖的纹路,如果他没记错,那便是问心符的纹路。
什么情况?
他有些茫然。
现状是他醒了,他仍然记得自己在问心符的作用下做的梦,那跟历经生死和受尽苦难好像没什么关系,无非是一直坠落着,直到一头撞上桌子,然后醒来。那无穷无尽般的失重感本应该吓人,但他在梦中时却没有什么感觉,非要说过程中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也只是有点困有点冷。
这和……历经生死受尽苦难有差别吧?周明瑞十分怀疑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浮票,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情形并没有改变:难道我现在还在梦里?我这个,呃,问心符所问,是我继续在太白山上参加入门大考?可是,姬青阳不是说,在幻梦中,是不会有这是梦的意识吗?会将幻梦完全当做真实……
一把拂尘支到他面前,随之而来的力道抬起了他的下巴,让周明瑞和来人对上了眼,那拂尘的主人发须全白,双眼平静,神情淡然,竟是本该在天师殿中坐镇的玉清真人。
“此处是真实,并非幻梦,你已过问心之试——本派一百六十七年来,又一位过问心之试的考生。”玉清真人单手撑着桌面,毫无宗师形象可言语气平平地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宣告,“周明瑞,从今时今日起,你便是我派外门弟子,望你日后在我派博学慎思,明辨笃行。”
“啊……哦。”周明瑞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阵才站起身理顺衣袍向玉清真人行礼,“多谢掌教真人。”
面色平静的白发道人手中光芒闪过,他那桃木牌制的浮票便换了个形状,与姬青阳给他的弟子符别无二致,只是背面雕花有区别。
“我本想收你为徒。”那道人一开口便又是令周明瑞讶然的发言,“青阳很中意你,我也是。”
那可真是很独特的中意,完全没想到……周明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犹疑地问:“就算是过了三考,也是外门吧。”
玉清真人看他一脸表情复杂,微微一笑,竟是如姬青阳之前爱干的一般拍了拍他的头:“门中并无规定禁止我收外门弟子为徒,无论内外门,都是我派弟子,只可惜,我的师尊不让。”
“您的师尊?”周明瑞被拍得缩了缩头,心中仍然讶异:玉清真人作为一派之长,他的师尊竟然还活着?哦,修行者,有修为的人,长生应该也是理所应当,我尚不知道玉清真人年岁几何……可掌教真人的师尊,又会是什么地位?
玉清真人耐心地向他解释:“我的师尊便是本代天师,我向祂请示,可否收你为徒,寻常师尊并不回应我的每次请示,但此次他特别叮嘱我说,不行。”
天师专门下命令不让收我为徒,谁,我吗?周明瑞又回想起一考时那神力避开自己的模样,深深地怀疑难道不是神力长腿,是天师不待见。
“天色已很晚了,今日大考除你之外都早已结束,我便让其他人先离开了祖庭,”玉清真人虽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周明瑞却莫名看出了些和颜悦色,似乎是对自己在入门大考中的表现很满意,“现下也不便打扰缘辅堂为你安排外门住宿,你欲如何?是继续与青阳同住,还是暂时在灵官府住下?青阳那洞府仅一室一床,你两人同住,还是过于拥挤。”
周明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回去与青阳哥再挤一晚……现在太晚了,看天色膳堂应当已经关门,去青阳哥那里还能自己在洞府中做饭。”
玉清真人轻轻颔首:“忘了你现在是无修为的凡人,也好,我送你回出云峰。”
他手中拂尘一扫,便将周明瑞卷入其中,一阵天旋地转,转瞬间便到了姬青阳洞府的小院里,这洞府的主人赫然正坐在小院石桌上打坐,听见响动立时站起时,便看见周明瑞从玉清真人的拂尘中头晕目眩地踉跄而出。
姬青阳两步过去扶住了被玉清真人的拂尘甩晕的周明瑞,神情急切地望向持拂尘飘然而立的玉清真人。
“照顾好师弟。”知晓他在盼着什么,玉清真人对自己的得意高徒吩咐了一句,便捏诀离开了此地。
“师弟……”姬青阳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周明瑞已经是同门门人了,那也就是说——
“你竟然能过问心之试!”饶是姬青阳已经修行了十余年,也没能忍住惊叹,捏着周明瑞的肩头晃了晃,“一百多年都没人能通过的问心之试,果然,我便知我不可能看走眼。”
本就晕拂尘的周明瑞被他晃得更晕了,晕晕乎乎地便将他今日最不可思议之事和盘托出:“我也很奇怪,我在那幻梦中,只是一直在下坠,落到地便醒来了,既没有经历生死,也没有历尽痛苦,那完全……很轻松。”
姬青阳揽着他的肩便将他往洞府中带:“这如何可能,问心符之用连大乘修士都难以抵挡,你定然是将真正在幻梦中经历的记忆都忘记了,人会忘记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这是保护自我神魂。总归你通过了三试,我竟还没想到,会是这般……”
他叹了口气:“可惜,过得三试也只是外门,按规定你得去外门弟子统一住宿的阁楼与其他人一起住,哎,我这里明明住得下,那阁楼在太白群山外围,去上课得坐半个来时辰的道缆,哪有出云峰方便。”
“我也不啰嗦那么多了,”姬青阳在周明瑞背心鼓励般拍了拍,“外门弟子攒够功禄点便可换宗师护持的祈神仪式再度求入修行,你跟着我一起学机关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