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地处中洲北部的燕川平原,背靠燕山山脉,城市呈方正布局,以南北中轴线为核心,分为外城、内城、宫城三部分,从东西南北四座外城城门进入的外城是燕京城的商贸与居民区,主干道天枢大街贯穿南北,两侧商铺林立,市井繁华,人流如织,外城中除商铺与民宅外,还设有数个书院,多家医馆,东西市两处大集。
经过更为高耸的内城城门,则是官府以及各大宗门在燕京城中的驻地,官府衙门建筑巍峨大气,而各大与李朝交好的宗门驻地则各具特色,如道门驻地便隐于道门在内城开设的清虚观中,罗教驻地则处在罗教医馆慈恩堂里。
内城中心是宫城,以三十三重天的麒麟宫为核心,麒麟宫主殿共三十三层,高耸入云,十分壮丽,远在外城都能看见,但其主殿宫墙和屋顶却尽皆为深黑色,在阳光下也没有一丝反光,仿佛光线都被吞噬了一般。宫中的飞檐翘角上雕刻着姿态各异的麒麟,栩栩如生,似是随时会腾空而起。这与周明瑞在现代时所见的紫禁城宫殿很是不同,甚至与内外城的轻快热闹都显得格格不入,厚重深黑的色调就像是偌大燕京城中淤积的阴影。
灵轺行驶在厚重砖石铺就的天枢大街上,穿过燕京东市与东墙的天权门,便抵达了内城的罗教驻地。
一路与周明瑞介绍燕京城中事的姬青阳侧头从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对周明瑞说:“到了,下车吧。”
周明瑞从灵轺的踏板上跳下,抬头一看,一座带着点异域感的建筑映入眼帘。这座建筑通体纯白,由洁白的砖石砌成,墙面上雕刻着云纹与莲花,墙体光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上有仙鹤纹饰,正门上方悬挂着同样为洁白石制的牌匾,其上用金粉漆出了三个笔触圆融的大字:“慈恩堂”。明明地处燕京城中,这罗教医馆却如一座从雪原中拔地而起的圣殿。
这气势恢宏的建筑让周明瑞震了震,竟有点出门旅游的错觉,自从他上班以后,年假不多,只能在游戏里赛博旅游。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真是旅游就好了。
他跟随姬青阳踏上几级宽阔的石制台阶,进了慈恩堂大门。一踏入医馆,周明瑞便吃了一惊——这里仿佛不是医馆,而是一座生机盎然的植物园。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萝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高大的绿植从房屋四角一直延伸到房顶,枝叶繁茂,地面上不是石板,而是长满了毛绒绒青草的软地,桌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栽,有的开着艳丽的花朵,有的长着造型奇异的叶片,都是周明瑞叫不上来名字的品种。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花草香,叶片上凝着露水。
大堂内,罗教女子皆身着白衣,衣袂飘飘,确如其他门派对她们的尊称“仙子”一般无二。一些女子坐在诊台前,温和耐心地为前来求医的病人问诊,另一些则在药柜前动作娴熟地称量药材,时而便有翠绿的光华在她们的指尖闪动。那便是罗教的术法,据传,罗教仙子得无生老母之神力,能洞悉人们身体的健康情况,激发动植物药材中特别的灵性,从而制造出颇具神通的仙药,哪怕是罹患绝症,都能在罗教仙子的医治下转危为安。
周明瑞好奇地观察着,注意到了一位站在墙角绿植旁的女子,她掌心泛出淡淡的青绿色光华,如同流动的溪水,缓缓注入植物的根部,原本有些萎靡的植物随之恢复了生机,叶片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鲜亮。
就在他偷偷打量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他正正好四目相对。
那罗教女子长相称不上国色天香,却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气质,眉眼柔和,唇角微微上扬,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轻轻垂落在耳畔,衣着素雅,一袭与其他女子一致的白衣,只有衣襟上绣着一株青翠的兰草。她为植物注入光华的动作很是轻柔,正如母亲照看自己的孩子,当她看见周明瑞探头探脑地打量自己时,也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温婉一笑,手中的青绿色光华如同藤蔓般缓缓生长,在空中轻轻摇曳,随后朝着周明瑞的方向招了招手,像是在与他打招呼一般。
周明瑞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躲开对视有点没礼貌,于是又重新抬起头望向那边,微微颔首,冲那女子友善地笑了笑。
姬青阳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顿时一亮,语气惊喜地说:“没想到今天温兰仙子竟然在。”
被称为温兰仙子的女子听到姬青阳的声音,转过身来,双手交叠于腹前,冲姬青阳优雅地行了一礼:“久见了,姬道长。”
姬青阳领着周明瑞大步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向温兰仙子拱手一礼:“今天也是赶巧了,遇上温兰仙子,我这弟弟可拜托你了。”
他拉了一把周明瑞,将人推到温兰仙子跟前:“这位小周公子这几日里头疼症一直不好,反复发作,我本以为是神魂受损,但点了好几日凝神药剂也不见好,便想着带他来慈恩堂让罗教仙子给他瞧一瞧,看看是否是身体上出了问题。”
接着,又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向他介绍:“温兰仙子是当今罗教主母的女儿,罗教圣女的玄孙,修为高深,医术更是出类拔萃,尤其对神魂一道也颇有研究,我这般贸然前来,未曾预约,倒是运气极好才遇到温兰仙子在燕京城中。”
周明瑞有些惊讶,穿越来以后,遇到姬青阳是道门掌教之徒,前来求医碰上的医师又是罗教主母之女,按理说这个世界有仙缘的修行者少,此类身份显赫的修行者更该是凤毛麟角,怎么偏偏都被他遇上。他自嘲般地在心里默默吐槽:难道这样的人脉才是我的外挂?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周明瑞面上也丝毫不显,学着姬青阳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温兰仙子行礼:“今日能得温兰仙子亲自诊治,实在是我的荣幸。”
温兰仙子温温柔柔地含笑回答:“周公子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本是我分内事,既然姬道长亲自带你前来,我自当尽力为之,”
她目光又转向姬青阳,语带调侃地说:“不过,姬道长每次带人来让我诊治,都说是你的弟弟妹妹,哪怕是那面上沟壑纵横的中年人,都成了你的弟弟。这次倒是不假,这小家伙看着确实比你年幼些。”
她顿了顿,玩笑般地说道:“罢了,我也不问你上哪儿‘捡’的人了,随我来分诊室吧。”
温兰仙子轻轻点头,转身示意两人跟上,步履轻盈地朝分诊室走去。她的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袂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令人心神宁静。
穿过慈恩堂的大堂中门,便是一条幽静的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一间都用竹帘轻轻隔开。温兰仙子在一间空置的隔间前停下,轻轻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隔间内布置简洁,一张矮榻摆在中央,榻上铺着素色的软垫,旁边是一张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盏青铜灯台。温兰仙子伸手点燃灯台上的蜡烛,柔和的光晕瞬间洒满整个房间,映照出她温婉的侧脸。她转过身,示意周明瑞坐到她对面的榻上。
“闭目。”温兰仙子轻声说道,“在心中具现一件你所熟知之物。”
周明瑞依言合上双眼,在脑海中想象出这几日看的书册。
温兰仙子声音轻柔地继续引导:“神思尽皆凝于其中。”
周明瑞想象着那本书册翻动时纸张的声音,将注意力全然转移到了那本想象中的书册之上。
温兰仙子又说:“放空思绪,观想一件此世间不存在之物,以此替代那件熟悉之物。”
脑海中迅速思索着什么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他想了想,决定在黑暗的视野中勾勒出一枚洲际导弹的形状——庞大的金属身躯、尖锐的弹头,以及尾翼上复杂的机械结构,一一在他心中浮现。
然而,温兰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好了吗?一定要是此世间不存在之物……嗯,你是普通人,未曾经过修行,或许难以理解。不如幻想一些简单的拼接之物,比如牛之头与羊之身结合的怪物。”
周明瑞暗自思忖:导弹不行吗?也许是太过现代的画风与修行者不太契合。他略一沉吟,便放弃了导弹的构想,转而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一颗颗重叠的光球。那些光球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星辰般璀璨。
“好。”温兰仙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似乎认可了他的冥想成果。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不安:“接下来,我会以灵力探查你的神魂。放轻松,不要反抗。”
周明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靠近,如同春风拂面,轻柔而温和。那力量渐渐渗入他的意识深处,似是在探寻着什么。
可当那股温柔的力量触及到某个深度时,周明瑞的脑中骤然一空,所有的思绪都被瞬间抽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抽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他的头颅。那疼痛来得迅猛而狂暴,如有无数烟花在他的脑中炸开,带着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的视野瞬间被撕裂成碎片,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光和混乱的黑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一般。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感觉自己的头颅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榻上的软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明瑞!”他似乎听见了姬青阳焦急的声音,有什么人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是什么声音在周明瑞耳中都显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隔绝在外。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疼痛从头部蔓延到全身,好似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他的血管中乱窜。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股温柔的力量终于退去。疼痛渐渐消退,周明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周公子,你还好吗?”这是温兰仙子的声音,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与歉意,刚才的探查让她也感到意外。
周明瑞勉强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依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还好。”
姬青阳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周明瑞,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自语:“你的眼睛……”
在周明瑞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那双灵动的褐色眼眸,此刻竟如同被墨色浸染,逐渐变得幽暗,那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般暗沉,明明只是普通人的双眼,却让姬青阳感到莫名危险。再下一次眨眼,黑色又尽数退去,仿佛刚才只是姬青阳的错觉。
姬青阳的目光在周明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并未将这份惊讶表露出,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压下,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过。他看向温兰仙子:“温兰仙子,可有看出病灶所在?”
温兰仙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眉眼间却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困惑:“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我罗教的术法,向来以温和著称,探查神魂时更是极尽小心谨慎,生怕伤及患者分毫。可方才,我的灵力刚一触及他的神魂深处,便仿佛激起了某种自发的反抗。那股力量虽不强烈,却极为顽固,仿佛在保护着什么,又或者……在抗拒着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瑞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中多了些凝重:“方才他所经历的剧痛,想必便是这几日反复发作的头疼症了。我已仔细探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体魄原本极为健康,并无任何隐疾。这头疼症的根源如你所料,的确来自神魂,甚至还会波及经脉,导致气血紊乱,体虚乏力。”
温兰仙子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索着说:“至于你那凝神药剂无用,那本就是作用于神而非魂,周公子这头疼症,恐是因为天魂有损。”
姬青阳听完,神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还没缓过劲来的周明瑞,低声问道:“那依仙子之见,可有解决之法?”
温兰仙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目前尚无法确定病因,贸然施治恐有风险。我也只能先为他开一副调理气血的药剂,使那头疼导致的体虚有所缓解。至于根治之法,涉及天魂,你最好带他去酆都求助蒿里一脉的修士。”
此时,周明瑞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平静。他看向温兰仙子,语气恳切地询问:“温兰仙子,我未涉足过修行之道,能否请您为我解释一下,你们所说的‘神魂’与‘天魂’究竟有何区别?我也好仔细回想,是否曾在何处受了伤,才染上了这莫名其妙的头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