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年终岁尾,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飘絮飞棉。
天还没擦亮,门房里几个厮仆便把大门前的积雪清扫妥当,这会儿正猫在暖房里围着火盆谈东说西,尽是些风月勾栏、卑俗轻薄的话,众人说到兴处,忽听得门外铜铃铛铛作响,知是有人来访,几人一番推脱,把开门的差使落到了年纪最幼的小厮身上,那小厮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蹭到了门前,金漆的大门只开了一个缝,那小厮半个身子探出门来,见门外廊下立着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麻屣单褂,小厮只道是又不知从哪里避难化缘来的穷酸道士,便未等那老道言语,抢先开口道:“我们老爷心怀慈悲,刚入冬就在城南普化寺下开了善堂粥铺,老道儿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去城南对付下,棉衣热汤还是有的。”说罢兀自关了大门。
哪知那老道自不识趣,复又敲了三下门环,小厮无奈,只得重开大门,顺手提了倚门的木杖,面上已带几分愠色,冲着老道呛道:“你这小老儿,怎得如此泼横无礼,那城南的稀粥你还瞧不上?难道要进的府来,到这温柔乡里走一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脸!”
老道不但不怒,反而捋着胡须大笑道:“非也非也。”又抬起手中拂尘打了个旋,接着说道:“贫道道号寂寰,今特为贵府上小少爷性命而来,烦请通报主人家。”小厮听他说的煞有其事,不免迟疑,语气稍缓,道:“可有请帖呈上?”老道摇头答道:“贫道未受邀约,自行前来。”那小厮听他如是说,噢了一声,仿若将老道的跟脚都探清了,不在迟疑,脸色骤变,抬头对着老道啐了一口,又低声骂了句,回身退回门内,连门栓也支了上去。
那小厮回到暖房,刚要坐下跟众人将刚才之事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蓦地脑中竟响起老道人的偈音,正是——
仙鹤飞来伴云游,拂尘清扫世人愁。
心随白云悠悠去,唯有道心永不朽。
其声似晴天霹雳,轰轰烈烈、绵绵不绝,直炸的小厮双手抱头在地上不断翻滚、嚎叫不止,事发突然,围在火盆旁的众人看小厮不知因何故至此,又惧他呲牙咧嘴、涕泗横飞的惨状,一时竟没人敢去扶,只由得他痛苦哀嚎。那声音在小厮脑中足足唱了三遍,方才渐息,却看到满屋众人除他外,均安然无恙,哪里还不知道今日遇到了得道高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去主厅,将事情原委如实禀告。
不多时,就有理事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将老道引进正厅。那老道始一进来,就见整个厅中满满当当坐的都是人,不论男女老少均是锦衣华服、饫甘餍肥之态,就连站着服侍茶水果点的鬟婢也是个个长身玉立、穿金带银,这本应是一番豪奢富贵景象,但众人的脸上却都挂着浓成团的焦虑之色,显得厅堂诡异而紧张。老道不以为意,径直走向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左手轻捋袖口,右手端着拂尘弯腰作了个揖,说道:“善人在上,寂寰子有礼了。贫道跋涉万里,云游至此,于坊间听闻贵府小少爷身染恶疾,久治不愈,愚自恃懂一些驱邪化煞、祈福纳吉之术,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贵府上,实为不忍小少爷芳华早逝,与善人结下一桩善缘。”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早就从门房的小厮口中得知眼前的这个老道士是为治病救人而来,只不过那小厮把这老道讲的神鬼莫测、天花乱坠,他却是存疑,现下正好试探一番,站起身迎了上去,说道:“真人迎风冒雪,专为弊三子而来,济世心肠,在下感激不尽,却不知真人对小儿的病情有何高见?”
老道应道:“贵府小少爷自六岁突发怪病,整日浑浑噩噩,久卧病床,至今已三年整。善人莫怪贫道唐突,若不立即施加救助,令郎决计活不过今日。”听老道讲完,厅中众人并不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府中小少爷的怪病是药石罔效,人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原来这户巨富人家是本州府出名的刘姓大茶商,家有茶田万亩,资产丰厚,坐在厅中上首的正是这家主人刘老爷,其与已逝的夫人先后育有一女三男,生得怪病的就是小儿子,大家都叫他小少爷,这位小少爷六岁之前身体并无不妥,与常人无异,不过在他六岁生辰当日,毫无征兆连吐三口黑血,旋即晕倒,救醒之后也是虚弱至及,不要妄谈下地行走,就连开口讲话也是气咽声丝,自那日起,小少爷便再没有起身一次,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张床上解决。爱子心切的刘老爷三年来先是遍访天下名医,无奈仅得了一堆服之无用的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药方,而后又耗费大半家产请来一位的修真仙人,那仙人也只是留下一瓶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便卷了奉上的无数奇珍异宝潇洒离去,吃了仙人丹药的小少爷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就在近几日小少爷的病情急转直下,整日昏迷不醒,就连张口进食也是不能,诊脉的老郎中也断言其命不久矣,吩咐家人早早准备后事,已尽人事的刘老爷,只能听天由命,但求能陪幼子走完最后一程,亲友闻讯也全来看望,这才有了熬了一夜的众人集聚在正厅当中的场景,倒是被那老道撞了个正当。
刘老爷听这野游老道尽是说些不痛不痒、市井皆知的话,心中已有不快,但面上却不显,仍是耐着性子问道:“倒要请教真人,应当如何施为才能救犬子?”那道人说道:“先请贵公子生辰八字一观,再瞧上他一面,便知分晓。”刘老爷自是无不答应。
众人又随着老道移步进入小少爷卧床就寝的房间,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此时面色铁青、气息奄奄,刘老爷看到幼子只有一息尚存,不免悲从中来,情难自已竟呜咽起来,其他人也多是垂首扶额、唉声叹气,就在众人悲伤惋惜之时,那老道突然大笑起来,接着又大叫了三声“天意”,全屋的目光一下子又都集注到老道身上,不知他意欲何为,那老道复又大笑了几声,方对着刘老爷朗声道:“此乃天意!倘若贫道再晚来一个时辰,令郎届时已经撒手人寰了。速去准备一石桃枝,用雪熬成百斗香汤,伺候公子沐浴。”刘老爷一听惊诧至极,他本以为这老道会拿出什么灵丹妙药或使出什么神仙手段,没想到人命攸关之际,竟要去烧洗澡水,不过本也不报希望,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随即就吩咐左右去准备。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被抬了上来,不待老道催促,刘老爷忙让人把幼子的衣服褪掉,光条条地放进木桶中,始一进去,那小少爷便发出嗯的一声,抿嘴皱眉,表情十分痛苦,然而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原本铁青的脸上竟慢慢爬上了几缕血丝,皱在一堆的五官也舒展开来,就连呼吸也自在了许多,围观的众人看着刚才还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小少爷,此时尤似好了大半一样,全都不敢置信,暗暗嘀咕:“这怕不是回光返照,登时就要去了吧?”刘老爷见幼子片刻间就被从鬼门关拉回,也是半信半疑,不待他向老道问个清楚,那原本端坐在木桶中的少年情况突然急转而下,连吐三口黑血,整个人又晕厥了过去,经受不住打击的刘老爷刹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尤是这般,还要爬着奔向昏倒的幼子,一时之间屋内悲号恸哭之声不绝。
久未言语的老道这时突然冷哼一声,张口说:“善人做出这等悲痛嚎哭之状却是为何?难道是信不过贫道。贵公子已无性命之忧,何苦在地上翻来滚去!”刘老爷早就过了天命之年,昨晚又熬了一整夜,经过今日这一波三折,早就神情萎靡,此时再听老道所言,仿若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哪里还敢起身,就着摊在地上的身体顺势朝老道跪拜了下去,口中求道:“无量功德寂寰真人在上,求念在小人爱子心切,况幼子年幼的份上,救救犬子吧。小人愿把全部身家奉上,以作香火之资。”说罢更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十分虔诚。
老道说道:“善人何必如此,快快请起。”手中拂尘一抖,那刘老爷就站了起来,续道:“每日用桃枝香汤沐浴的法子虽能保全贵公子一条性命,但余生恐怕也要与床榻为伴,终归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治愈,重现往日时光,再享天伦之乐,就要行那改运延命之法,这却要从这怪病的由来着手。人禀天地之间,命运阴阳之序,生居覆载之内,尽在五行之中,命乃先天定数,运为后天变数,命在终生,运在一时。善人及先妻俱是身强印旺、禄星有制的上品命格,贵公子也自是不凡,先天强金行,弱土、木行,缺水、火行,贪狼坐命长生地,吉星云集无忧愁,虽不是极富极贵的命理,但是也可一世安好、长乐无忧,然命运无常,瞬息万变,天机难测,不可捉摸。贵公子后天的诸多磨难皆因其叫‘刘鼎宗’姓名而起,给令郎取名‘鼎宗’原意是望其能勇猛进取、传宗接代,善人却不知那‘鼎’乃火风鼎卦,燃木化物,取木行而壮火行,那‘宗’通‘综’乃反卦,反弄巧成拙,名字暗含要取火行而壮木行之意,贵公子本就五行无火,因此一来,五行运转不畅,阴阳调和失衡,常年累月,积疴成疾,故于六岁生辰极阴之日发病,三年来药石难医、神仙束手,倘若贫道今日来迟一步,九岁生辰极阳之日就是贵公子的死期,是所谓阴盛阳衰,故而发病,阳盛阴衰,丧命之时。”
听这老道讲些命理运势玄而又玄的话,刘老爷虽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但他却深信不疑,点头如捣蒜。适才他在地上跪着复又站立,旁人只道他是自己站起来的,哪能想到他四肢躯干是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给托起来的,知是眼前这老道的手段,心中已将他划到了陆地神仙一流,只怕比当日请来的修仙真人还要厉害几分。真人不言明自己身份,刘老爷也不敢多嘴点破,不过早已打定注意,凡是真人吩咐的事情,无不答应、立时就办,真人既说幼子怪病是由“鼎宗”之名引起,即刻就起了换名的心思,张口道:“烦请寂寰真人为犬子更名,以解其日日卧床之疾苦。”
老道望那木桶中少年气息又平稳了些许,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右手袖口处弹出一个物件,向那少年嘴中掷射去,初时速度极快,待快到那少年嘴边时又变得极慢,众人才看清那物件原是一个紫金色的药丸,直到那少年已经将这药丸吞下,其散发出的芬芳馥郁、馨雅四溢的药味还在屋内弥漫不散,原本疲惫不堪的众人仅是吸了几口,便觉神清气爽,彷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哪里还不知道小少爷吃的紫金色药丸是稀世灵丹,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时老道才就着刘老爷的话茬继续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名改姓,若不得高堂首肯,则违天理伤人合,善人先妻子故去多年,改名之事切不可行。然老道却另有妙法在胸,不知善人可允否?”刘老爷哪里会不肯,赶忙说道:“一切仅凭真人做主”,老道续说道:“不敢欺瞒善人,贫道与贵公子实有一番师徒缘分,贫道欲收他为记名弟子,赐其道号銇衍以全五行之缺,再跟贫道学些提气养神的法子,方算了结这段因果。”
不待刘老爷言是,从木桶中传出一个微弱稚嫩的声音:“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銇衍一拜。”原来当老道将紫金色药丸射入那少年嘴中之时,那少年就转醒了过来,只不过丹药入口就化而无形,身体时而涨热,时而冰寒,所有力气都用在抵抗冷热交替变化之苦上,却将老道说的话听个清楚,他在床上整整蹉跎了三年,虽刚满九岁,但心智远超同龄,眼前这老道将他救活,再造之恩与父母无易,是以忍着巨大痛苦也要张口答对。
众人见不知何时醒来的小少爷已能开口讲话,俱是欣喜,刘老爷更是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