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公司委派到陶瓷公司的第一任党官员,由前者一位副总经理兼任,他大部分时间在昆明办公。他选择用会议作为自己首秀出场的方式。第一场是员工大会,在晚饭后举行,租赁一家酒店的大会议室作为场地,还邀请了分管副县长,会上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半小时,描绘了自己任期的施政纲领。接着是第二天的员工早会,站着开的,所以讲的比较简短,是对昨天晚会的补充说明。
最后一场是当天下午的全体党员大会,百人不到的小会议,这次他没有展现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气势,而是落落大方、举止亲和,甚至全程用方言交流。会上颇为坦承的告诉大家,他当初之所以入党,就是想升官做领导。赵庆听了这样赤裸裸功利主义,价值观扭曲、没修养的话语,对他瞬时没了好感,相比之下,赵庆的入党动机单纯多了。
部门好友冯佳贵这样描述过他心目中的党员形象,也算是他的入党动机。在开村集体大会的时候,因为大家白天都有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事情要忙,这样的会议通常在晚饭后举行。会场上,大部分是当家做主的男人,还穿着从田间地头劳作归来的行头,裤腿和鞋子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聚在一起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第二部分是各家女眷,年轻媳妇、家庭主妇、待嫁闺女,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刚忙完家务不修边幅就赶来的,有手里还攥着活计的,在分享着各自的秘闻。最后是会场追逐嬉笑玩耍的孩子们和老人。其中有这么几位,年逾古稀、脊背佝偻,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有的还穿着中山装,虽然衣角磨损、褪色严重,稍显宽松,却干净整洁,引人注目的是胸前佩戴的党徽。虽然小巧玲珑极不起眼,却令人侧目,特别是徽章代表的意义,无不令人肃然起敬。老人所到之处,大家对其的敬意便如春日繁华,热烈绽放。冯佳贵十分渴望能成为其中一员。
赵庆记忆中的党员形象,最早来自小学时代的红色影视作品,《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党的女儿》《平原游击队》等等。家族中,至今没有一位党员,这让他觉得成为一名党员是非常光荣且能够光宗耀祖的事。
第一步,少先队员,十分顺利。第二步,加入共青团,初二就可以申请了,只是机会有限,当时班里五十多个学生,仅有6个名额,只有尖子生才能获此殊荣。初三又放出部分名额,名额依旧不多,直到高二才等到机会,成为一名共青团员,感觉离党近了一步。进了大学,身边的学友玩伴都没有这方面的思想觉悟,浑浑噩噩直到毕业。踏入社会自谋生路,都是在小微民营企业劳作,也未见到组织的身影,仿佛还在民国时期,属于地下组织。直至29岁进入陶瓷公司才看到曙光,顺利地加入党的大家庭。
成为正式党员那天起,赵庆便怀揣着赤城忠心和热忱,全身心投入到各项工作之中,一丝不苟。凭借着扎实肯干的作风,很快赢得同志们的认可,被推选为组织委员。他又将组织建设工作推向新的高度,获得党委领导的好评。之后,他继续发光发热,进一步展现卓越的领导才能,当支部副书记一职出现空缺时,他众望所归地脱颖而出,肩负起了这一重担。
每个支部都有一位党委委员,赵庆的支部是纪官员。因此,薛墨瑶分到这里,这是市场部赵庆和她同朝共事的地方。
选举大会结束没几天,赵庆就收到薛墨瑶的党员资料了,她来自中原大地、华夏之源HEN省新郑市。和财务总监是老乡,他是驻马店的,选举大会上当选为纪委委员。首次共事是在新的一年春节后,上年度的组织生活会,本应是严肃紧张的会议,特别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环节,一众共事多年的老中青三代,在毫不保留地互相揭短中画风突变,笑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欢乐吐槽大会,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气氛中直面自身的不足,又用幽默化解了同事间的尴尬。
而那次会议,薛墨瑶一如既往的端坐着,身姿挺拔,面容严肃,自带一股浓重的威慑力。会议室显得无比拘谨,到处弥漫着凝重的空气,原本活跃的同事一个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到了需要表态发言的时候,都像霜打的茄子,目光游离。她刚来没多久,大部分时间又在办公室里,支部大多是一线员工,更谈不上摸透她的脾气秉性了,而她每次公开见面都将纪律挂在嘴边,所以谁都不敢轻易抛出自己的意见,生怕触碰了她眼中的纪律红线。
轮到赵庆,不仅不能敷衍了事,还要起到表率作用,在前期准备发言材料时就想到这茬了。对她说什么呢,无非是期许、期盼,在公司呆了八年,明里暗里的不良风气早已令他憋闷,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窝着火。真想对她说:“真心盼着,你能重新把纪律的尺子丈量清楚明白,让每一环节都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把那些潜规则或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都铲除、肃清,还我们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
“希望墨瑶书记能够为公司、支部注入新的希望,带来新的动力。”赵庆实际说出口的,言不尽意的几句话。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一来就大倒苦水,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也显得唐突冒进,决定等等再说。
这一等,三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赵庆和她的交流属于公事公办,波澜不惊。平平静静地听了她讲的党课和节假日前的廉洁提醒,等等,日常事务性的工作。
六月份,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赵庆接到支部书记通知,纪官员要和支委班子开展座谈。这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走进对方视野,开始崭露头角。
是小范围座谈,在厂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会议室里进行,两名支委坐进门左手边,薛墨瑶一人坐右边,纪检室魏兴和马季宝背靠着门就坐,后者是以纪委委员身份列席的。
“先谈谈对部门工作情况的看法。”她首先问。
赵庆欲言而止,说,“女士优先。”将首先发言的机会让给旁边的纪检委员,他试图从他俩的对话中,剖析出谈话的形势,是畅所欲言还是点到为止,亦或走走过场,而纪检委员完全无视了这份投石问路的心思,回答得言不及义、不着边际,全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论调,让人反感。
“部门小,领导多。”赵庆和纪检委员不在一个部门,也轮到他回答了,停顿几秒后继续说,“部门仅8个人,却有三个主管,他们职责分工混乱,业务能力不强,责任意识淡薄,遇事只会推诿扯皮,导致工作效率极低。”看着薛书记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他们仨,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一个和尚有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语。”
可能说的过于直白,马书记听后低下了头,显得尴尬异常。仿佛赵庆的发言没把握好分寸,只图一时口快,不仅令他丢脸,还拉低了支委班子的素养。赶紧赔着笑脸对薛书记说道:“我们这位副书记,性格有点直,说话一向如此。”以此来缓和气氛,弥补和扭转下因赵庆的冲动带来的不良局面,他心里一定非常懊恼为什么没有提前对这次谈话进行充分的准备,无奈于下属没有领会到座谈的场合和气氛。
听了小马的话,赵庆也略有悔意。母亲和知己好友都提醒过他,做人太直容易得罪人。可是他总改不了心直口快的习惯,无法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又不屑于圆滑地说一堆拐弯抹角的话。
“很好呀,谈话就是要实话实说、毫不保留,这才是对工作对领导负责的态度。”墨瑶书记对此不以为然,给了肯定的表态,让赵庆备受鼓舞。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之后的谈话完全肆无忌惮了。
“你觉得公司的规章制度有没有不合理,或者脱离实际的地方?”这是墨瑶书记准备好的问题之一。
“制度是好的,都合理且必要,问题出在执行制度的人身上。”赵庆当仁不让的回答,这时一旁的纪检委员也成了听众。
“请展开具体说说。”
“就拿OA办公系统来说,批到行政部主任刘凯时,平均要打三个电话催促。市场部经理魏楚,批不批完全看他心情,打几个电话也没用。”
在马书记左手边做记录的魏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情,终于有感同身受的人站出来为己伸冤了,接过话题说道:“还有财务部孔经理,批的也很慢。”
这样直言不讳的谈话又进行了一会,排在下一个座谈的支部成员多次有意无意从门口经过,墨瑶书记才余兴未尽地结束了座谈会。纪检委员说了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完全成了陪衬。
墨瑶书记合上笔记本后问赵庆,“纪委就需要你这样敢于说实话,不偏不倚客观公正的人,是否有兴趣从事纪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