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安抚好几个师妹的情绪,幽澜告别了众师妹,登上了马车。她舒了口气,在秦宇身旁坐下,同时招呼着驾车的胡人堂弟子启程。这才转头对秦宇略带歉意地说道:“让你在那种场面觉得烦躁了,真是不好意思。”
幽澜轻手将马车侧窗打开一些缝隙,微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秦宇,你好像总是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其实你何必对自己这么严苛呢?我也从未松懈过修炼,可该交往的时候交往,该玩的时候也尽情去玩。”
秦宇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闭上,什么也没说。
幽澜见状,继续耐心劝道:“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知道会生活多久,也许会永远停留下去。你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秦宇这次出奇地停止了半自修状态,他起身推开车窗,目光静静地落在车窗外匆匆而过的路景上。这些日子以来,秦宇又怎会不明白幽澜对自己的情意?
每当胡人堂成员对幽澜行礼,恭敬地称呼一声“堂主夫人”时,幽澜的嘴角总会不经意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秦宇对自己的内心感到十分困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去每每看到漂亮的女性,他总会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番,还会因那一瞬间的美丽而心动。但这些日子以来,除了不断思索武功的进步和胡人堂的进一步发展,他对其他的一切都没了心思,甚至见到曾经觉得十分美丽动人的女性,也毫无感觉。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能触动秦宇的,那便是过去就已深深印在他心上的感情。
幽澜绝对是其中之一。对于幽澜,秦宇心中每每涌起一股温暖的感动,或许其中掺杂了不少感激之情,但更多的绝非仅仅如此。
可是,秦宇却清楚地知道,那绝对不是爱意,肯定不是。甚至于,秦宇很怀疑自己是否再也不可能对任何人产生爱意。
幽澜看着秦宇猛然回头,神色格外认真地望着自己,开口说道:“幽澜,你的心意我懂。可是现在我不能回应你。未来有一天,我定会离开胡人堂。如果我能平安地活到那时,而你心意依旧的话,请让我以后照顾你吧!”
秦宇的话让幽澜一阵晕眩,她怎么也想不到秦宇竟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种话。她侧头避开秦宇的目光,轻声说道:“你在说什么呀,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呢?”
秦宇却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幽澜,如果从一开始我不选择踏入江湖这条路,我相信我能成为一个衣食无忧的商人。可是我踏入了,以我的性子,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会一直走到底。我不愿意被任何人轻视,我不期望自己名动四方,但我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惧怕。在大多数人看来,我这样对待自己实在太苛刻了。可是你计算过吗?以一个月时间计算,你和我在武功修炼上产生的差异,可以造就眼下四分之一级武功的差距,也就是说,四个月时间我就会比你高出一级的提升。这看起来影响似乎不大,可是四年呢?四十年后呢?”
幽澜心中略有些失望,但随即振作精神,反驳道:“可是秦宇,以你的身手,就连肝肠寸断都曾说过,若非装备之间的差距,他对上你胜负也仅有五五之数的把握。江湖上能胜过你的人还能有多少呢?”
秦宇缓缓摇了摇头,“幽澜,还有无数的高手是不为人知的。眼下江湖上的成名高手,确实没多少能胜我。可是仅玄女派,以我所了解的而言,在我之上的人我能说出名字的就有七个之多,另有一个恐怕没谁知道的人,却能跟我战成平手。江湖上这么多的门派,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世高人,把这些人都算进去后,我秦宇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高手一样在不断地进步。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身边别的事物已经很难提起兴致了。”
幽澜顿时无言以对,也知道再劝下去也不可能有作用,语气有些落寞地说道:“秦宇,你已经被寂寞吞噬了,看来,我不足以把你从寂寞中拉回来。”
秦宇听出幽澜话中的酸楚,不禁叹了口气,“幽澜,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秦宇说罢,轻身坐下,闭目沉入自修。
幽澜默默地看着秦宇的动作,心中却是无比苦楚。“秦宇,你或许以为是我不喜欢你这么安静。但其实,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不希望你对自己这么残忍。我会等你的,当你离开的时候,我也会不再理会身边的一切,陪着你。”
幽澜从腰间的小香囊中取出一个手指般大小的娃娃形道具,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是极难一见的替死玩偶,秦宇因为和拍卖行管事的关系,才有机会私下跟出售者交易购得,然后硬是送给了幽澜。
有了它,即使不幸死亡,也可以避免遭遇任何惩罚。只是此物的价值惊人,眼下已经被炒至千万两,还是有价无市,可说是江湖中人最梦寐以求的物品。
幽澜随即一阵苦笑,秦宇还真够不讨喜的。不说天下会内跟其他帮派的关系恶劣至极,恐怕将来天下会一旦解散,不知道有多少帮会要联合起来对付胡人堂。
就是在胡人堂内,秦宇也极少跟下属交流,除了胡柚外,人人对秦宇只有一种基于高手的尊敬和恐惧。对于秦宇的为人感到忠心敬佩者,恐怕连一个都没有。
尤其过分的是,秦宇毫不避讳地利用胡人堂的财产添置私人物品。虽然没有秦宇,胡人堂就没有今天的强盛,就算他这么做别人也无话可说,但毕竟从感情上让胡人堂的成员十分不舒服。
但秦宇对于堂内有成绩的成员,非常照顾。无论装备武器,或是需要的技能材料,秦宇出手都极为大方。眼下堂内的精英成员一身装备绝对不比任何大帮会有丝毫逊色,技能人才的等级放到江湖上,也是各帮派争着抢的对象。
因此至今为止,胡人堂内的成员心中对秦宇虽没什么敬佩之情,但是对胡人堂却都十分忠心。凡是替胡人堂办起事来都极为认真负责,胡人堂的战斗团在天下会内也颇有名气。
幽澜侧头凝视着窗外,此时马车路过迷幻森林。
森林外聚集了不少的江湖中人,来自不同的门派。看起来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任务团让幽澜忍不住叹息一声。
“其实何止秦宇,自己从踏入这里,就没有体验过大多数江湖人成群结队做任务练功的生活。”
随即她又哑然失笑,暗自责怪自己。
“怎么可能呢,这样练哪来的效率?赚得那么点钱,折腾点装备,吃吃喝喝又几近见底,就算有点节余也多不到哪去。除非撞上大运,任务途中获得至宝吧。何况自己明明能轻松解决敌人,干嘛要去组队呢?效率始终无法完美不说,获得的学点更是大幅度减少。就是重来一次,我也不可能体验这种生活。”
幽澜回过头望着静坐着的秦宇,喃喃道:“我想,我们从踏入江湖时就已经决定不可能走跟大多数人一样的道路吧。”
“其实你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差距确实是这么产生的。像吞天蟒,在江湖上闯荡七十多年,成名也有二十余年,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磨难才声名远播,成为清真寺十大高手,却是这么轻易就死在你的剑下,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幽澜轻声为吞天蟒叹息一声,随即也闭目沉入无我的自修意境。
路途中,人们往往忍不住感叹别人的精彩,但细心一想,有时候自己根本便不可能过那种精彩,就算重新再来一次,仍旧如此。如果说人与人之间存在一种主观上的区别,那就是由这种性格导致的差异。
重生后的吞天蟒,满心麻木地凝视着街道上喧哗的人群。
悲痛过了,伤心过了,难受过了,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再汇聚起这些情绪。
脑海中一一闪过几十年来在江湖摸爬滚打的辛酸,他长叹一声,转身走向一旁的武器店,挑出一柄黑铁长剑,飘然而去。
“世界太大,每个人的圈子太小,我的眼睛局限在自己的圈子内,从不往外细看。我一直以为凭自己的修为,在江湖中能对我造成生命威胁的人就那么为数不多的小部分人。原来在我所看到的圈子外,还有很多我所无法想象的高手存在。我会再去找你的,你等着——使道一山蚕丝剑法的高明少年!”
吞天蟒飘然从城内门派高手排行榜前走过,此时排行榜上,清真寺十大高手吞天蟒的名字已然被替换。
创造一个名字需要付出无数,但毁灭它,往往只需要一个眨眼的瞬间。我们在不断地用无数付出试图抵挡不断可能毁灭自己的瞬间,为此辛苦着。
“可是就算辛苦,我是吞天蟒,我决计不容许自己就此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