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边猎风阵阵,看着深不见底的崖涧和星星点点装饰了山崖的崖柏,蹲在悬崖边的陆离缩了缩脖子,内心很是感慨。
“这么大的风,估计跳下去也能直接被刮到天上去吧。”
这时候踩着小木棍被吹上去也算是飞剑了。
一念至此,陆离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小木棍。
想着的时候,山谷间隐隐传来回响。
“练剑啦!”
叹了口气,陆离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满的灰尘。
“回去干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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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是陆离穿越过来的第八个年头了,睁眼就在这个大山里。吃果子、抓兔子还得躲开熊瞎子,转眼三个月过去,陆离眼见不成活的时候,遇见了这个糟老头。
当时的场面就是小野人碰见了老野人。
老野人裹了一身厚重的破烂皮衣,瑟缩在厚厚堆叠的枯枝败木里,旁边酒坛子散了一地,隐隐散发着的酸臭味只让陆离感恩第一次感恩冬天真好啊,如果是夏天不得直接被臭死。
小野人陆离也不敢贸然向前,想着前世有山里野熊招手的恐怖传说,这皮大衣别是那个黑瞎子精怪假扮的,三个月没吃到自己开始长脑子了。
还好黑瞎子精怪大野人先发声了,两道精芒从垂在眼前打缕的油发中直直射向陆离,浓浓的酒气喷口而出“我识得你,小孩。”
一声酒嗝,大野人艰难地翻过身撑地起身,扎在破皮衣上的枝丫簌簌而落,仿佛千年古树抖落了一身冬天的破败。
“我找到你了,小孩。”
黑瞎子大野人一步步过来,陆离很难从那垂在脸前的一堆打了缕的头发中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射向自己的眼神已有雾气氤氲。
“你认识我?”陆离疑惑地问,艰难地发出令自己感觉陌生的音节。穿越过来之后他毫无对这具身体的记忆,第一个周他都不知道怎么出那个陌生又诡异的石室,现在甚至对前世的记忆都逐渐模糊了。
黑瞎子大野人一把抓住陆离,小小的陆离淹没在破旧的皮衣里。
“我认识你。”大野人抱住陆离。
陆离任由被紧抱着,僵硬而充满防备的身体也慢慢缓和了下来。
没办法回应,现在不知道这大野人和自己这具身体是什么关系,如果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遇见一个能交流的人类了,就算他对自己怀有恶意,凭借现在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不如先观察一下情况。
想了想,陆离谨慎开口,“但我不认识你。我没有记忆,三个月前我醒在一个石室里,里面什么都没有。”
大野人听罢放开了陆离,蹲了下来,拨开了垂在脸前的缕缕油发,仔细盯着陆离看。
陆离这个时候也得以打量一下这个大野人,眸子干净、两道粗黑剑眉、眉骨高耸,不像什么流浪汉,倒像是个侠客。
“没认错的,就是你。”大野人又肯定了自己,随即叹气,“但是太晚了啊。”
啥又太晚了?确实太晚了,自己都快被饿死了。不过看起来这大野人对自己也不是很熟,应该不是什么很近的关系?
陆离决定谨慎套取情报,“你怎么证明你认识我?我叫啥?”
大野人晃神,起身拍了拍陆离的头,“你叫陆离。”
“陆离...陆离......”陆离念了两遍,然后又有点怀疑,这名怎么感觉像刚取的名字呢?
算了,起码不算是个野人了。
“那你是谁?咱俩是啥关系?你是我爹吗?”陆离又问。
大野人顿了顿,不知道是被这一串问题问到了还是上来被一个小孩问自己是不是他儿子给问懵了,最后还是开口。
“我应该不是你爹吧?”
这几个词是能组成一句话的吗?
住在小小的陆离身体里的大大的陆离不理解并表示大受震撼。
你们这地方没有仁义礼智信吗?
大野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眼睛通红,想了想又说“你叫我愁叔吧。”
陆离继续大受震撼。
“应该不是你爹”,“你叫我叔”?
看来这具身体还是大家族出身的啊,你们大家族玩得太花了。
陆离想起来前世玩的P社游戏,登时不寒而栗,这大野人是来找侄子的还是来找老婆的?
两人不说话了,气氛登时也有些尴尬,大野人叹了口气撤下了外面一层破烂的皮衣,罩在了陆离身上,里面仍是一层破烂的皮衣。
带着浓烈酒气的破烂大氅披在了陆离身上,内层还带有一些大野人的余温,虽然味道大了些,但是登时在寒冷的冬月里暖和了起来。
陆离打了个喷嚏,暖和了起来才觉得手被冻地有些麻,赶忙兜起了手,问道“所以愁叔你能带我回去?”
愁叔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陆离的肩膀,“我们就在山里,你跟我学剑。”
陆离看了看愁叔,探头看了看他背后,还是只有满地的酒瓶子。
“所以,”陆离也沉默,“剑呢?”
剑是我理解的那个剑吗?还是那个剑??
陆离又打了个哆嗦,“那剑呢?”
愁叔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来摸去。在陆离紧张的心越来越高紧张的时候,愁叔终于从怀里掏出来一节小树枝,丢给了陆离。
趁着陆离愣神的功夫,愁叔毫不尴尬地说:“你先用这个练。”
于是就用一柄小木棍练了八年。
从悬崖往回走的路上就看到了找过来的愁叔,如今愁叔倒是收拾打扮了起来,不似八年前的老野人形象。头发盘了起来,没了垂在脸前的油腻头发挡住眸子,反而因为瘦削的脸颊愈发衬托一双眉眼剑气逼人,加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衣,倒显得比八年前年轻了不少。
如果八年前愁叔是现在一身打扮,那陆离倒绝不会怀疑他剑客的身份,说不定会主动扑上去高喊“英雄救命”。
一眼在林中看见陆离,愁叔也没加快脚步,却转眼就到了陆离眼前,一把拎起陆离耳朵笑骂道“小崽子乱跑,不好好练剑小心叫那熊瞎子给你抓了去。”
说起熊瞎子陆离也是无奈,三年前愁叔觉得陆离基本功已经差不多,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那熊瞎子赶了过来,让陆离和熊瞎子对练,美其名曰锻炼实战能力。后来熊瞎子每个月来一次,毕恭毕敬地陪陆离练剑,算起来陆离也得叫一声熊师傅了。
可怜小陆离只能用小木棍戳戳不知道被压着打了多少年,最近才能偶尔在熊瞎子扑杀间寻到一丝空隙戳打其穴位造成一点损伤。
陆离嘿嘿一笑,“愁叔,我这不是来观悬崖悟道吗。”,随即陆离又正色说道,“我看那崖柏,自崖壁间破山间岩隙而出,凛冽山间罡风而不阿,十分心有所动。”
陆离后退一步,正色振袖,逡步而吟,“此正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就是我们练剑之人所追求的剑意啊!”
愁叔两道粗黑剑眉紧紧拧在一起,眼神狐疑,盯着陆离的眼神越来越怪异,“这真是你自己的感悟吗?”
陆离被盯得有点心虚,哈哈一笑,“当然了,我看这悬崖和悬崖下的云卷云舒看了三年了,我已经了悟了!”
说罢又拿出小木棍比划了比划,“我也理解您让我用这根棍练剑的用意了,这就是我的剑意!”
陆离又挥舞了几下小木棍,嘴里配合着发出“唰唰”的声音。
不过这小木棍已经八年了还是完好无损,说不定还真挺神奇的?陆离边挥着小木棍边想着。
愁叔看着比划小木棍的陆离,拧着的眉毛终于舒展开,哈哈大笑,“你小子还是很有天赋的,比我天赋高!”
拍了两下陆离的后背,“继续练吧,我的大剑客。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柄小木棍练断了,什么时候你就出师了。”
陆离挽了个剑花,随后顺势将小木棍插回腰间,“这多简单,下次我故意让熊师傅的爪子往棍上拍不就行了。”
愁叔哼哼两声,取下腰间酒葫芦润了两口酒,不予置评。
谈话间也已经从悬崖回来了,八年来两人就住在陆离刚有意识的石室里,并围绕着石室建造了一系列的生活用具,
陆离这八年说起来也挺开心的,像玩建造游戏一样,在愁叔的指导帮助下逐一打造了各种生活用品。
不过联想到两人初遇时候的样子,可能说像鲁滨逊漂流记更形象?
这八年里,愁叔倒是没跟他说太多山外的事,只是大概讲了一下他们所在的国家是大燊,目前是在大燊长宁境内的嶽山深处。
陆离也不止一次追问愁叔自己爹娘是什么情况,但是愁叔从来没回答过,八年问的自己都烦了,索性就不问了。
不过陆离也有自己的猜测,这具身体的主人说不定是妈死了、爹是朝廷大官,然后这个愁叔估计是爱慕这具身体的妈妈。
嗯,八九不离十,准没错。
陆离还是对自己捕捉细节,进而抽丝剥茧、还原事实的能力非常自信的。
为了避免主观猜测,陆离还会争取收集足够的客观依据。最近一年,陆离洗漱的时候会对着潺潺溪流仔细观察对比自己和愁叔之间相似的地方,最后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和愁叔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摸着自己俊俏的脸蛋,陆离这八年来看愁叔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对愁叔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唉,谁年轻时没点这事儿呢?
愁叔也能感觉到这股视线隐约间的变化,只当是这小屁孩长大了、体力好了,又欠练了,便加大训练力度、让他熊师傅多来几次,好好帮他度过叛逆期。
回来以后,陆离往石凳上一坐,长舒一口气,“累死了,今天观崖柏悟剑意,耗费太多精气神了,不宜练剑了。”
愁叔一边小啜着酒葫芦里的酒,一边抬腿就是一脚,把陆离踹到地上。
擦了擦嘴,愁叔也欣快了起来,多说了两句:“快点练你的剑吧,你的剑招可承不起你今天悟的剑意的。”
陆离也不恼,起身拍了拍衣服,好奇问道,“愁叔,剑意这东西不就是一个领悟、一个概念吗?什么叫我现在的剑招承不起我的剑意呢?”
愁叔听罢,塞上了酒葫芦,随手丢到石桌上,对陆离说道,无可奈何道:“不给你看看什么是真的剑,你小子是再难沉下心去练剑了。”
说完便走到石室门前空地中央,正是夏末之际,有风穿林而过时,周围便一阵潇潇竹叶。
几片竹叶抓不住竹节,凭虚御风、晃荡在庭院空地之上的空中,偶尔遮几下阳光,使得落在空地上的阴影变幻丰富了起来。
愁叔翻手,隔空搅动起一片竹叶;又勾手竖掌,那柄竹叶登时凭空定在原处,笔直而立,脉络直刺天穹!
陆离看到莫名想笑,打趣一句道:“愁叔这等杂耍耍的倒怪好看的。”
愁叔也没理他,依然保持着勾手竖掌的姿势,看着直挺挺地立在空中的竹叶,嘴角弯曲的弧度更甚。
和愁叔同居八年的陆离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弧度,这和喝过酒之后的酒蒙子状态完全不一样,能看的出来他是真开心了。
耍杂耍能给自己耍开心了,愁叔还真厉害。
陆离一边赞叹着,一边心里想着,自己也可以学学这手,确实挺好玩的,大不了以后给愁叔养老送终的时候天天给他表演这个。
没关注陆离心里想什么,愁叔动作终于有了变化,手掌轻挥,口中轻道一声:“去。”
陆离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立定的竹叶已经消失,低头着便看见一根竹叶深深扎进了陆离手边的石桌之上。
陆离眼皮抽动了一下,抽出来插在石桌内的竹叶,反复摩挲,接着又把竹叶揉碎,又吃进嘴里。
最后得出结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竹叶!
陆离震惊,合着我是穿越到了一个高武的背景中了吗?
愁叔看着陆离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怎么样,还想看吗?”
陆离点点头,随手就是花叶穿石,假如给愁叔个全力出手的机会呢?
愁叔叹了口气,陆离觉得这一瞬间愁叔好像轻盈了很多,就像吐出了压在胸中的块垒。
“来。”
愁叔轻念一个字,疾风骤起!
密林之间劲风呼啸而过,一众未曾经历过如此疾风骤雨的叶片纷纷脱落却又呼应了一场自由的新生。
万千竹叶...不,应是亿万竹叶,随着疾风鼓动在愁叔背后阵列如麻!霎时间,陆离看不出究竟是风在吹动竹叶,还是一条绿色的巨龙在密林中起风作浪!
陆离把手挡在脸前,徒劳地挡着吹得脸生疼的妖风,努力睁着眼睛看向风暴中央,哪个完全不受一丝风影响的男人。
“这个杂耍耍得如何?”愁叔在风暴中央哈哈大笑,冲着陆离大喊。
陆离也大喊,“这是吹风的法术,你也没使剑啊!”
愁叔好像听见了,又好像因为大风没听见,“陆离,你且看清楚,这就是剑意!这就是剑招!这就是剑气!”
陆离眼睛生疼,却又本能地睁大眼睛。
愁叔哈哈大笑,拉开个拳架,高喝“我有尖锋挑日月,”随后一拳打出,“寒光迸溅万里霜!”
阵列在后的亿万竹叶纷射而出,逐渐模糊了各自的形体,只剩下自天而下的一片模糊而朦胧的绿色,仿佛垂坠而下的一道绿色帷幔,轻柔、缥缈,令人炫目迷醉。
顷刻间,所有的竹叶全部炸碎在陆离眼前,石凳已经炸成了“石粉”,而陆离的心情仍在震惊之中难以平缓。
“这是剑招,”愁叔轻笑着对陆离说道,又指了指自己,“这是剑仙。”
陆离不知道愁叔现在多大,但是这一刻的锋芒,让陆离穿越了岁月看见了二三十岁的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