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几个月没见,感觉你变了很多,柯金。”
基德向对方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柯金报之一笑,用温和而沉稳的语调回应:“哦?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变了?”
“具体的地方,等完事后再说吧。”
基德移开目光,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有言在先,陪你走完这一趟后,别敷衍我。”
“当然。”
柯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破晓时分,基德跟随一众书记官,在红衣卫兵的护卫下,踩着细碎的阳光步入教堂。
教堂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神父在搬动桌椅,偌大的大厅连一把能坐的椅子都没有。
因肉山将近,神职人员纷纷化身搬家公司员工——要不是讲台连着地板,恐怕也要一并扛走。
凭着普通民众无法比拟的情报优势,在普通人刚听到风声时,他们传回情报,于是豪绅们争相订票,教会则以装修为由,将能搬能扛的财物都运出了无水城,而在今天早上,市政厅也停止了向教会供应异物尸体的政令。
原因无他,该“干活儿”了。
一路深入,众人的脚步声在大厅内响起回音,除此之外,只有同伴的呼吸声。
无需神父领路,众人便来到教会地下室,走过斜向下的石制台阶,进入一个小型会议室般的房间。
留下没走的神职人员大都在这儿,他们循声而来,与市政厅赶来的书记官接洽。
作为随行人员的基德自然没闲着,他扫视过众位教士:为首的是个老头,真理教会在无水城的主教年过六旬,但保养得很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唯一让基德注意的,是他每隔两三分钟就要往嘴里送一颗小药丸,其频率宛如小孩馋嘴吃糖果。
但主教的性格明显不是童心未泯的老顽童,且他吃的也不是糖丸。
身为药剂师,基德一眼便认出那是治肺病的药丸。
“剂量不大,但照您这种吃法,怕是不过一小时就要吞完。”
基德观察着其反应。
大家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看来主教把药当糖的行为并非即兴之举。
“这家伙的肺是快烂掉了吗……除非他不止一个肺……”
基德边观察边从怀里掏出一瓶巴掌大小的酒,刚送到嘴边,便听到一声呵斥:
“教堂中不可饮酒!”
说话的正是主教。
他死死盯着基德手中的小酒瓶,脸上青筋微凸,橘子皮般的皮肤拧成一团,凶狠的目光甚至让随行的卫兵有了拉开枪栓的冲动。
“真理教会的戒律么?”
基德冷眼相对,将酒瓶移开,微微歪头回道:“但您的反应,大得很。”
“咳咳,菲拉主教,您先别激动,这位是我们找来的佣兵,不太懂规矩……”
为首的书记官赶忙打圆场,才将紧张的氛围揭过。
基德的目光在菲拉主教身上游移。
待众人继续话题、将方才的小事翻篇后,他才凑近柯金耳边轻声道:“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不停吃药了。”
“哦?”
柯金用一个语气词表达了疑惑。
“办完事再聊。”
基德摸了摸袖口,确认袖箭已上膛,才松开手指。
“我们已经送了很多材料了,贵教的承诺还算数吧?”
为首的书记官直切正题。
“当然,但相应的风险也不小。”
菲拉主教一摆教袍,率众教徒向房间更深处走去,抛下一句警告:“我们动用容器的过程,你们的人别靠太近。出了事,我教概不负责!”
听罢这警示,只有寥寥几位书记官跟了上去。
“不去看看?”
基德瞥向立在一旁的柯金,后者轻轻摇头:“容器都很危险。”
“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柯金听罢,微微调整表情,抬脚跟上前,补了句解释:“其实,看看也无妨。”
基德紧随其后,目光微含失落,瞬息间又恢复如常。
噔、噔、噔……
一路向下,台阶越来越窄,两侧壁灯却愈发明亮。
白衣教众在前领路,后方的书记官安安静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众人进入一间20×20平方米的长方体房间。
墙壁阴湿,冷白的火光在壁灯托上跳动。
房间中央有一基座,其上立着一块三米高的不规则水晶,呈水蓝色,质地坚硬透明,隐约可见水晶中封着一名裸体女子。
因表面棱体折射,细节模糊不清。
水晶旁坐着一位身披白袍的真理教徒。
他脸覆仅留眼孔的纯白面具,弓身低语,声音嘶哑:“菲拉,我已守了三十年,也该让我退休了吧?”
“密语使者的天职,便是让天国降临现世。”
菲拉边靠近边道,语气染上一丝怜悯,“你将守护容器直至化蛹,或寿终。一切为了主的天国。”
“天国降临么……”
密语使者难听地笑了起来,“从古至今,唯一降临的‘神国’,只有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
“那是邪神的国度,我主的福音将润泽众生。”
二人如教派辩论般争执片刻,最终菲拉下令:“打开封印水晶,动用容器。”
密语使者一怔,颤声应道:“是。”
他起身将手按在基座水晶表面。
裂纹自中心蔓延,如蛛网般扩散,直至水晶彻底碎裂。
随着“哗啦”解体声,水晶化为碎片与蓝色液体铺洒一地,被封其中的女子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裸体女人,皮肤白皙,天蓝长发及腰,妖异气质中透出倦意。
基德敏锐捕捉到异常——她眼中散着淡淡白光,面容疲惫。
等等,白光?!
基德猛然移开视线。
密语使者已拎着厚布走近,缠紧女人双眼,不留一丝缝隙。
其余教徒取来白色教袍裹住她身躯。
女人伸出纤指轻敲额头,喃喃道:“唔……睡了好久……现在几点了?”
她吸了吸鼻子,转向菲拉主教的方向,用家常般的语调问:“爸,我们还在月城吗?”
菲拉的身体明显一颤,又往嘴里塞了几颗药丸。
他强压下被全场注视的慌乱,仰头抑制声线,恢复中气十足的语调:“奥黛丽,我的孩子,别忘了你承诺的——”
“我想吃桃脯,还有……柿饼,甜一点的那种。”
奥黛丽的语气似撒娇孩童。
她半歪着头,食指轻点朱唇,笑吟吟道:“可以吗,父亲大人?”
菲拉紧攥衣袖,晃了几下,语气忽软:“好……等事情办完,都买给你吃……”
“年龄差有些大啊。”
基德观察着父女互动,摩挲下巴低喃。
他扫视众人反应——皆与自己一样错愕。
“我教将在今日正午使用容器之力。”
菲拉宣布后不再停留,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奥黛丽,转身离去。
其余教徒亦纷纷离开,或准备器具,或刻意远离容器。
部分书记官仍驻足好奇观望。
密语使者搀起奥黛丽走向出口。
经过人群时,奥黛丽忽放慢脚步,朝众人吹了口气。
人群本能后退,唯有基德纹丝不动,仅微微眨眼。
奥黛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又冲人群吹气。
“够了!”
密语使者攥紧容器肩膀,后者面露失望,随其离开。
基德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又瞥向身旁茫然的柯金,不由苦笑:“果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