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手指……”凯拉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得鼓鼓囊囊的手,斟酌着答道:“右手被打烂了,手指基本全废了;左手被切了一根……”
莉塔听完,点点头,问道:“要我帮您接起来吗?少爷。”
“接手指?”凯拉犹豫着,怀疑以中世纪的外科手术水平能否胜任,“我的手指落在那地方了……”凯拉拘谨地挪了挪身体:“而且,你有消毒的工具吗?”
“这些您不用担心。”莉塔说着,已经完成了开门、进屋的动作。凯拉看到她手上拎着一袋东西,因为是黑色皮袋,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通过鼓起的形状可以看出应该是手指大小的条状物。
里面是手指?那么多根?哪来的?
凯拉惊疑片刻,左手搭在腰间,指尖触到那把黑飞刀才稍稍放心。
咔嗒——
莉塔开始锁门,凯拉的背弓得更直了些。此时女仆已从束身装换回了女仆装,棕红的秀发用黑色发带扎紧,全然看不出先前的凌厉之姿。
“莉塔?”看着缓缓走近的女仆,凯拉抱着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一下。刹那间,他突然觉得,比起先前的那帮匪徒,这个少女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一些。
“请躺好,少爷。”莉塔停下脚步。昏暗的房间内,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一切物体都蒙上了一层灰黑的滤镜,而少女的绿眸,却在暗中隐隐发光。
“那个……问一下,”凯拉被看得发毛:“你有行医执照吗?”
“我们这儿行医不需要执照。”莉塔微微歪头。
“嗯?那治死了怎么办?”
“直接送到殡仪馆。”
说完,在凯拉略有惊愕的目光中,莉塔开始了手术。从口袋里掏出几层白布叠好,放在凯拉脚前,再从黑皮口袋里取出药瓶和一包包白布,依次放在床头柜上。取出剪刀,拿过凯拉的右手,剪开绷带,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掌,从掌心裂开,五指全无,还连着血丝。
莉塔做完上述的动作,神色都丝毫未变。她用白布沾着凯拉腕处向外渗的血,托着固定用的木板,问道:
“疼吗,少爷?”
“唔,不疼。”凯拉诚实回答。
“正常这种伤势,会非常疼。”
凯拉一愣,随即明白,刻意咬唇后:
“嘶——好疼啊……”
莉塔见主人这么配合,便不再多言,打开药瓶将药水涂在破烂的伤口处。接着,裂开的伤口竟直接生长出蠕动的肉芽,将伤口闭合,长出一层新肉。
凯拉吞了吞口水,皱眉道:“这是什么魔法吗?”
“血肉魔法。”莉塔言简意赅。
愈合得差不多了,莉塔打开床头柜上的一包包白布。不出所料,里面全是手指,且肤色各异,明显来自不同的人。
“呃,这些手指,都是别人的。”凯拉颇为抗拒。
“尺寸和直径是一样的,少爷。”莉塔说着,冲凯拉撩起裙子前摆,单膝跪下,认真地缝合手指。
凯拉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老练,手连抖都没有抖一下。凯拉继续看着,看到她接完一根手指,用白布擦完她手上的血,开始接下一根。凯拉顿觉之前的警惕多余了,手也从腰间的刀柄上挪开。
“话说,你就不好奇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凯拉松下肩膀,仰脖问道。
莉塔动作微顿,快速回道:“是我失职,才让少爷身处险——”
“别,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莉塔沉吟片刻,手上还在动,很快接完了第二根,答道:“您被打劫了。”
“呃,是啊,”凯拉移开目光,看向床底下的一大包战利品,“那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怎么说?”
“很明显,”莉塔语速不变,“您反过来打劫了他们。”
“呵,这么说也没错。”凯拉自嘲地笑了笑,“我第一次用枪爆了一个恶棍的脑袋。”
“您尝到血了?”莉塔在接第三根。
凯拉微微皱眉,试探道:“尝到血,会发生什么?”
“尽量不要喝太多血。”莉塔头也不抬地回答。
凯拉若有所思,回忆着回去发生的场景,一个个当时舍弃的疑点,都在此刻重现。
“莉塔,我听他们说,‘无水城就要完蛋了’,你明白他们的意思吗?”
“混入的异物太多了。”莉塔开始接第四根。
“只是这样么……”凯拉略过这个疑点,再问:“他们有十几个人,都不是善类,是怎么混进城里的?”
“市长开放城禁,混进来的不止是异物和匪帮。”莉塔在接最后一根的小拇指。
“哦?那还有什么?”凯拉扬起眉。
“密教结社,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莉塔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冷淡。
“市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凯拉摇摇头:“他疯了吗?不把城里人的命当命?”
“商帮和贵族已经在干预这件事了。”
莉塔擦了擦手上的血,“至于目前的政令,您可以去市政厅看,那里是无水城的政治中枢,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也是,毕竟是市长住的地方,哪有异物混得进去……”
凯拉正想着,莉塔已接完了主人右手的全部手指,开始接左手的一根手指。
“我……还在那里看到一个笼子里的女人。话说,这儿有奴隶贸易吧?”
“有,人口贩卖是合法的,但有政策限制。”莉塔正往伤口的截面处涂药。
“说起那个笼子里的女人……”凯拉回想着,有些心悸道:“有个人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她呃,就变成了一只大蜘蛛,把在场的人杀了……”
莉塔若有所思,表情略动,问道:“然后呢?”
“然后,最诡异的是,它管我叫‘哥哥’……”凯拉边想边说:“被一个怪物叫哥——”
“——少爷,”莉塔打断道:“它可能认错人了。”
“认错?”
“很多生物是靠气息辨别彼此的,但人类不会。也许,你的气息让它误以为你是某个人。”
“凭气息?我有什么气息吗?”凯拉闻了闻自己,摇摇头:“我根本就没闻到——”
这时,凯拉一怔,他想起今早那只在火焰中燃烧的异物,瞳孔陡然放大。
通过气息……
那只异物死前在盯着我!难道异物能察觉我穿越者的身份?就像那只蜘蛛,也把我当成……如果真是这样……不行!以后得离人群远点,万一里面有一只异物觉察到了我,我很可能受其牵连!明明已经在家里伪装得很好,不能再让外界生疑……
就在凯拉思绪翻涌时,女仆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手术用品,擦着手上的血迹,随后将主人的手再用白布包裹,动作之轻柔,就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呃,莉塔,这肤色都不一样啊……”凯拉活动着肤色各异的手指,心中惊异于血肉魔法的神奇。
“没事的,一会儿就一样了。”莉塔完成包扎,拎起黑皮包,鞠了个躬,语气冷淡如初:
“祝您早日康复,少爷。”她顿了顿:“如果手指掉了,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退到门口,拉开门。
“等等!”
莉塔迈出门的一只脚停住了,她回过头,红棕秀发中的碧眸时隐时现,如人偶般精致的面庞上,依旧是那副神情:冷淡、平静、生人勿近。
“我想说……”凯拉挺起腰板,语气认真道:“谢谢。”
女仆微愣,随后撇开目光,“有事可以摇铃。”
门合上,黑暗包裹身体,万籁俱寂。凯拉深吸一口气,向后一仰,躺倒在床,呈“大”字张开,感受着床褥的柔软,缓缓合上眼,感慨道:
“呼~决定了,以后就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