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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耕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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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河飘
    深秋,天越来越短。西边的太阳早早就躲在云层后面,红彤彤的,像喝酒上脸的醉汉。



    “咩~~~”城外传出一阵羊的叫声,仔细听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夹杂在里面。



    “哎哟……你这畜生,你也欺负我!”



    河岸边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正两手抓着一对羊角,脚下不断用力,嘴里咕噜个不停:“你这畜生,你这畜生……”



    羊角沉重粗大,像一把弯刀,尖端颜色深沉,如果被正面挨一下不伤也得破层皮。这把弯刀的拥有者正是羊群里的头羊。这羊正在和这孩子较着力气,四个蹄子攒动不停,不断地踩着地。可惜它角被人拿着,使不上劲儿,于是一边走动,一边晃起脑袋。



    一人一羊互不相让,在野地里转起圈来。头羊壮硕,一会孩子就吃不消了,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淌过鼻梁,滴到地上。



    忽见男孩猛一用力,然后斜着迈出一步,可这步子走得急了,脚下没站稳,一下跌坐到地上。那头黑脸白身的头羊带着一阵风“呼”得向前窜去,冲出一段距离后身子一转,对着孩子不断发出“咩咩~”得意的叫声。显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它胜利了,它在种群面前赢得了雄性的荣誉,谁也不能夺走它的交配权。



    羊们慢慢向头羊聚拢过去,前面的是乳房一颤一颤的母羊,紧跟着咬着母羊奶头不放的小羊。刚才战斗的时候它们躲得远远的,现在围着公羊转起圈来,咩咩叫着,交颈厮磨。



    “二小~别玩儿啦,喝完水赶快把羊归圈。”



    不远处一个长得黑塔一般的壮硕男子呼喊道。



    “哥,你咋才来……”赵二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羊鞭别在腰间,屁股上的土也来不及拍,迎着男子跑了过去。



    来人是赵二小的大哥。刚从城里替东家处理完事回来。走出西城门,过了云溪桥,一下西大坡就看到自己兄弟领着羊正在河边喝水。



    赵二小的大名叫赵淼,跟着大哥赵雷在东家老范家里干些杂活。



    羊自然也不是赵二小的羊,是东家老范家的羊。在赵雷看来,东家有本事,家大业大,自己兄弟来放羊是讨了大便宜。最起码管吃管住。



    赵雷帮着把羊拢住,头羊还有些不服气,以为还跟先前与赵淼一样好欺负。结果赵雷一个嘴巴子扇下去,头羊就老实了。



    日头下去了,天变得昏暗起来。羊喝完了水便要回去,头羊脖子上戴着个铜铃铛,一走起来“铃铃”作响,羊群跟着头羊走在前面,俩人走在后面。



    赵雷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赵淼。看看这是啥,赵雷说。



    “芝麻糖!”赵淼解开了缠好几圈的草绳,发出惊奇的叫声。



    “哥,你去山上了?”



    “嗯。”



    “山上咋说,山上收我不收?”



    “师傅的意思是让你先去陈先生那,上一段时间学,至少把字认得差不多了……”赵雷回答。



    “那就是不想要我咯。”赵淼顿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停止了咀嚼。



    赵雷看着这个弟弟,一时觉得好笑:



    “你看你这个性子就是好急。山上说:‘只有功课过了关,那后面的东西才好学哩。’你现在字不认识几个,给羊打标记都打不好。至于东家那……我去说。”



    “真咧哥?”赵淼眼睛一亮,拽住了哥的胳臂。



    “哥啥时候骗过你。”赵雷哈哈一笑。



    二人不久走到了云溪桥,过了桥就进了城。羊群却一反往常,在桥头逡巡不前,赵雷伸起胳膊把弟弟抱起来,放到肩膀上。拽出来羊鞭,在空中甩出一串响亮的爆裂声。头羊这才颠颠地走了上去,脖子上的铃铛一晃一晃。或许是头羊起了表率,后面的羊也咩咩叫着跟着上去。



    云溪桥是一座石拱桥,桥长五十多米,桥面宽十米,下有五孔,中孔最大,都可以行船。上面行人,下面泛舟,白天走卒货船,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今天却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四处并不见人,只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咚——咚”的打更声。



    赵淼骑在哥哥肩膀上,居高望远,嘴里的芝麻糖糖化完了,便打开纸包拿出一根,想了想一掰两半,一半放嘴里,一半放回去。谁知一下没拿好,这另一半从手里顺着就掉了下去。



    “哎,我的糖!”赵淼喊道。



    赵淼手往下一够,糖没抓到,只看到桥下的分水桥墩顶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仔细辨认一下,好像是个人形。



    “哥!哥!哥!”赵淼大喊道,“桥下有个河飘儿!”



    “瞎说,”赵雷把赵淼放下来,趴着桥栏往下瞧了几眼道,“还真是。”



    俩兄弟带着羊群慌慌张张过了桥,恰好遇到张门领带着两个门房巡逻过来,便说明了原因,于是一行人往桥下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月亮也看不到,黑漆漆一片。



    门房打着灯笼在前面照着,一步一步下去了。赵雷让弟弟看着羊,他也跟着下去了,河岸上只剩下赵淼一个人。



    风起了,凉气下来了,风从空中压下来,金黄的柳树叶四处纷飞,有的吹到赵淼的脖子里,有的卷到地上往前滚着,起了几个旋。赵淼紧了紧衣裳,身上生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个冷战。



    “拿个竹竿下来。”下面传来了张门领的声音。



    城西边的这条河,既是一条运载河流,又是一条护城河流。平日货船通行不止,因此岸边多备有疏浚的工具。赵淼便找了一根长竹竿扔下去。不多时,又听下面传来动静,紧接着传来一阵拖地声,然后就看到张门领分开灌木杂草走上来,俩门房和赵雷在后面拖着一个湿淋淋尸体,脸被湿衣裳挡住了看不到。



    “累死老子了。妈的,”张门领一上来就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等喘匀了气就对着地上的尸体骂道,“真他娘的晦气,今天刚上值就碰到这事儿。明天一定要去庙里开个光,别影响了老子的运势。”



    “给你俩也求一个。”张门领对着俩门房说道。



    “谢谢,头儿!“俩门房笑说。



    赵雷刚从河堤上来就没闲着,气也顾不上喘,背着身,蹲着个屁股,对着尸体一阵乱摸,看得仨人直瞪眼。



    “赵老大,你也不嫌晦气,一个死人有啥主贵的东西。”张门领皱着眉说。



    “张叔,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啊。你吃公家饭的,怎知道我们平常百姓连个衣裳都穿不起。”赵雷一边说,手可是没有停下来。“你看这鞋,这袍,这衣衫,还有绔,这还有裆呢看见没?……”



    赵雷看这死去的男子约有十七八,身形虽比不上自己,但估摸着小着也能穿,即便自己穿不了,放着还能给赵淼穿。赵雷一边摸一边还把腰带尸体的给解了下来。



    “咳咳……“赵雷正摸得起劲,身下的男尸突然发出了声音。



    “妈呀!诈尸了!”赵雷嗷地喊了一嗓子。



    周围人被赵雷这嚎叫全吓得跳坐起来。



    “怎么了?”



    “发什么疯,人吓人吓死人啊。”



    …………



    赵雷连滚带爬滚出几步远。这时地上的人又发出“咳咳”的声音,随之吐出一股水。



    “大哥!”赵淼担心大哥出事,迎了上去。



    赵雷在地上正滚到一半,听到兄弟的喊声,余光瞥到赵淼的身影,老脸一红。之前常听老人说,这云溪桥有灵性,凡是被淹死的人到了这里不走正孔,要么在原地打转,要么走偏孔。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以后吹牛的资格,就是今天这尸体真诈尸了,也不能丢了人。不然今后还怎么在街上混。想罢,赵雷又滚了回去。



    因为先前赵雷把男子的腰带解了下来,此时男子的袍子滑了下来,露出了里衣,胸口一起一伏,竟然渐渐有了呼吸。



    “赵老大,这人没死啊,你的算盘可要落空了。哈哈。”张门领凑近揶揄着,俩门户也笑着附和。



    赵雷是又羞、又气、又恼,竟抓着领子把男子的前半身揪了起来。随后一下一下拍着男子的脸喊道:



    “醒来!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