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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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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魇
    阑风伏雨,雾野蔼蔼。



    身着白衣缟素的少女垂裳而跪,白皙的面容之上盈满哀戚神色,拢在身侧的五指用力地指节泛白。



    “陛下,羡安恳求您准许我母妃以自身的名讳进行丧葬之礼。”



    女子重重地磕在地上,细嫩的肌肤不消一会儿便是泛出了丝丝的红。



    她仅着一身单薄的绫罗衫子,满头的云鬓也只插了一只素银发簪,更是因着动作的加重使得鬓角垂落了些许发丝。



    姜奕宁掀起眼皮,红砖瓦檐高耸入云。玉石台阶,镀金桅栏,往日如同仙境之处现在却已觉得可怖。



    殿门忽地被打开,冯内侍凝了凝仍直挺挺跪伏于地面的姜奕宁,老态龙钟的脸庞上划过一抹不忍之色。



    “羡安公主还是请回吧。”



    雨势渐大,风声鹤唳。



    姜奕宁早已经分不清梗汩在面颊上的是雨滴还是细泪,她终究还是没能让至亲团圆。



    “腿不想要了?”



    一柄骨伞恰如其分地将跪于一隅的姜奕宁全数遮挡开来。执伞之人眉目疏淡,侧脸如玉。



    “怎么?不会叫人?”



    谢琰戏谑出声,撩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狭长冷淡的眼底尽是深沉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姜奕宁突地感到身上一重,谢琰已用宽松的狐氅将自己尽数兜住。



    那上乘的雪白狐氅浸了水,却无端惹得姜奕宁心中一紧,明明谢琰是最厌恶不洁了。



    “皇兄。”



    姜奕宁低垂下眼睑,缩了缩指尖。



    宫殿之内,大雨如注。落在青绿色的玉石地面上,旋起一圈圈涟漪。



    “阿宁...国都已破,山河尽丧于朕之手。父皇已然不能负于所幸存的万千子民,却只希冀阿宁能够惊羡一世,富贵安康。”



    姜奕宁看到曾民安物阜的国都被训练有素的铁骑所践踏,百姓流离失所恐慌不安。



    父皇将她妥善安置后便毅然开启城门安然赴身,自刎安于天下,最终只落得个身首分离。



    面容昳丽的妇人双眸似秋水映月,顾盼流转之间已是不浓不淡地勾勒出一缕恰到好处的温润,恍然间似是忆起了许多年前的过往。



    “你的父皇一生明目达聪,从不求扬名显贵。母妃本应与他夫妇一体,却被迫委身于仇家受此大辱,简直是堪为人母。”



    “还好...老天没有让母妃停留在这世间太久,我终于可以去找寻你的父皇了...只是苦了阿宁一人...”



    “母妃...!”



    她看到所敬重的母妃被先帝欺辱胁迫。恩爱无常的夫妻历经生离死别,死亦不能同穴。



    一向文弱的母亲以一根绫带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却在历史上仍要以先帝之嫔的名义下葬,何其讽刺。



    两道交织不断的声音光怪陆离般地占据在脑海中,姜奕宁只觉得浑身血液被凝住般冰凉刺骨,动弹不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似是沉浸在其中过完了简单的一生。



    不对。



    还有谢琰...



    他盯着她时眸色乌黑,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像是夜幕间漫长无垠的夜晚,很危险。



    姜奕宁依旧陷在深深的梦魇之中。额头上冒出来一层薄薄的细汗,手脚一片冰凉。



    两名长相柔美的侍婢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下暗自涌起酸涩的怜惜之感。



    殿下几乎每次都在潜意识中不得解脱,一遍遍地感知这锥心刺骨之痛。



    殿下太苦了。



    梦中的痛感过于强烈,真实而又灼热。



    姜奕宁猛的睁开眼睛,蜷缩在眼角的泪滴还未来得及滑落,侧过身去却发现褥巾不知何时被浸湿一片。



    原来不是梦,是往昔,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过去。



    因着波折不平的思绪使得她的头隐隐作痛,月桐眼疾手快地将她还未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缓缓地扶起来。



    而清芷则是将褥枕垫在了她身后合适的位置,姜奕宁的目光所及之处则是姑娘们充满担忧的神情。



    “无碍。”



    姜奕宁抚了抚额角,因长时间未进水的声音充满了枯燥与干涩。



    “如今几刻钟了?”



    “回禀殿下,如今已是巳时了。陛下他...”,清芷斟酌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陛下已经安排人来殿内瞧过您几次了。”



    姜奕宁冷静下来,往昔所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恍如隔世。但眼角依稀残留的灼热触感使她明白梦魇中所怀念的不过都是沉重的过去罢了。



    但她能够确定的一件事是。不管是梦中的谢琰,抑或是现在,她都不愿与他有太多的交集。



    “去回陛下的旨,不见。”



    姜奕宁永远不会忘记。当她被敌军围困之时,是谢琰不顾安危带领军队攻破城门,挽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一度以为应当对他是感恩戴德的。



    可先帝登基之时,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默许先帝将她所敬重的母妃纳为最低贱的妾室。



    以一己之力从此将她们母女钉在名誉的耻辱柱上,久久不得脱身。



    两种背道而驰的情感竞相交缠,将姜奕宁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永远忘不了父亲的悲凉与母亲的哀怨,是种在她心里野蛮生长的一根刺。



    “羡安为何不愿意见孤?”



    身着宽松大氅的男人踱步走进殿内,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异常。



    姜奕宁抬眼,他应当是早早地便散了朝,退下龙袍换上了洁净而又凸显明朗的白色锦服,内松外紧倒是十分合身。



    清芷与月桐盈盈行礼后便是极快地退出了殿外,房间内只剩下交相攀谈的二人。



    谢琰错神须臾,眉眼间堆积的那抹阴郁似乎淡了点。



    他抬起纤长的手指轻抚上姜奕宁的脸,眼底间闪过刹那的清亮,嘴角露出来几不可查的弧度。



    “莫哭了。”



    因为在梦里哭过的缘故,眼尾还是红的缱绻。她本就生的好看极了,更是格外惹得人心生疼惜。



    “参见陛下。”



    姜奕宁身子侧后半幅,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手。她微微抬起眼睫,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羡安。”



    谢琰眼底暗沉,紧紧摄着她的眼睛。



    眼中愠色渐浓,再度抓住姜奕宁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的视线相平齐。



    “看着孤。”



    “孤是你的兄长,不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