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子迁陷入了与那幅残破壁画之间的战斗时,在迷宫外的峡谷里,这对峙双方的情绪也紧绷到了极致。
尽管在宿主的调解下,双方各退了一步,将迷宫外不远处的一个隘口当作了界线。如果宿主不出迷宫,双方谁都不可以越过隘口。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战意却是越发的浓烈!
在官兵一方,一个枯瘦如柴的高个子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才退出隘口,缓步来到了营长身边。
“营长,我总觉得这鬼地方有些不对劲。大军师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消息传出来,他不会出事吧?”
他的名字叫寒山裂甲,是山字营里的三位大队长之一。别看他身形如同枯柴,一身骨瘦嶙峋。可却号称金刚不坏,全营防御力第一。
他所率领的御字大队也以善打防御,死战不退而闻名。可现在他枯瘦的手指却一直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还是因为生气。
“我们在这里耗费的时间实在太多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要不让我进去看看,如果大军师那边有事,我也好及时帮忙……”
营长直接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大军师为人刚正,从不妄语。他说这迷宫凶险,那便是真的凶险,你就不要去给他添乱了。况且,只要我们有人进去,只怕对面的荒民马上就要暴乱。”
寒山裂甲斜睨了一眼隘口外那如同蚁群的荒民,不由轻嗤了一声。
“不过一群荒民白丁罢了。要不是大军师一直拦着,我率队一个冲锋,便能冲散了他们,还能容他们如此放肆!”
“依我看,我们与其在这里等,倒不如现在杀出去。待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大军师就是出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营长名为岳逢山,所谓山字营,正是取了他名字里的这个山字。别看他个子不高,但身体却如铁铸的一般,杀气内敛,气势如山。
他向来很喜欢这个敢打敢拼的属下,可这次却直接黑了脸。
“放肆,大军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敢违背军令!”
说着间,他心下也有些恼火。不禁回望了一眼那个庞大而残破的迷宫,长叹了一声。
“唉,我这个老搭档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刚直,心地又太过善良了。不然,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寒山裂甲愣了一下。
“心善?营长,大军师在战场上可从来不心善。只是这些不知好歹的荒民,一直是他的软肋而已!”
他随着营长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迷宫,也跟着长叹了一声。
“营长,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向您禀报……”
岳逢山有些意外。
“有什么话就直说,这么婆婆妈妈的,还是我认识的寒山裂甲吗?”
寒山裂甲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营长,我队里的炼灵师告诉我,对面一直有人在暗中布置灵阵。估计是想趁着这个空当布置好,好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如果大军师待会儿能安全出来,控制住那群荒民倒也罢了。如果他一时出不来,到时真的打起来,我们是杀,还是不杀?”
岳逢山一愣。
“荒原上居然又有人觉醒了灵魂,秘密培养出了炼灵师?而且还是能布阵的定魂境的中阶炼灵师,难道这帮贱民真的想造反?”
“这是谁发现的,让他马上过来向我禀报。我想知道那个炼灵师是谁,还有他是现在才发现的,还是早就发现了这个情况?”
寒山裂甲苦笑了一声。
“营长,您就别为难弟兄们了。那个与大军师一起进去的遮面女娃娃就是一个炼灵师,而且还是风月之林的风月使者。”
“我手底下的随军炼灵师告诉我,对面光风月使者就有十几个,还有不少荒民出身的炼灵师,眼下正在对面秘密布置灵阵。”
岳逢山一惊。
“风月之林?我记得大军师那个相依为命的妹妹不就是风月之林的小圣女吗,难道就是她?要是这样的话,大军师这一路的古怪举动倒是能够理解了。”
“可是也不对啊,风月阁那位老阁主不是一直对外宣称她们风月阁永远中立的么?怎么,难道她也耐不住寂寞,这是准备要下场啦!?”
寒山裂甲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她们。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说,属下还不敢确定。可所有炼灵师都这么说,只怕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唉,也就是大军师不在,我手底下的人才敢私下嘀咕几句。事实上不只我们队,就连临渊绝和蓝天心那边,也早就有随军炼灵师发现了这个情况。”
“渊绝和天心他们两个你是知道的,因为事关大军师,他们两个一直不敢说,也不想由他们来说。大家都知道我和营长亲近,所以才达成一致,撺掇我来向营长禀报……”
岳逢山又是一愣。
“你的意思,大军师早就知道这事了?”
寒山裂甲也长叹了口气。
“营长,您就别怀疑了。以大军师的灵修境界和作战经验,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如此明显的情况!?”
“您是知道的,我这条命都是大军师给的。不只是我,蓝天心和临渊绝他们两个就更是了。可以说,没有大军师就没有我们山字营。”
“可现在这种状况,如果营长您再不下决断。我们不但会误了军令状的时限,就连营救大军师的计划也会功亏一溃,前功尽弃。”
岳逢山沉吟良久,才无奈的点了点头。
“你提醒得对,他犯傻,我们可不能跟着一起犯傻。你这就传我军令,我们再等一刻。如果大军师还不出来,我们就发起进攻吧。”
“不管怎样,就是将整个荒原全都给屠了,我们也要抓住那群混蛋,凑满这百万灵石。眼看大战将起,暗世将至,我们营可不能没有大军师。”
寒山裂甲一愣。
“全屠了!?大军师等会儿出来,会不会……”
岳逢山轻挥了挥手,长叹了一声。
“如果少杀就能达成我们的目的,那还是尽量不杀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大军师的荒原同族。”
寒山裂甲咧嘴一笑,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目光。
“好嘞,我这就去告诉渊绝和天心,待时间一到,我们就开战。营长放心,具体杀多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刚准备去传达命令,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贱兮兮地转过了头。
“营长,我有个比较疯狂的计划,不知合不合适……”
岳逢山直接大手一挥。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去吧!只要别坏了大事,你做一次先锋的请求,本座准了!”
……
隘口对面那个十余里大小的开阔谷地里,铺天盖地的荒民中央,一群部落首领也凑在一起议起了事,气氛显得沉闷而压抑。
其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看着那十几个正在忙碌布阵的风月使者,又看了一眼谷底那座庞大残破的迷宫,脸上写满了忧虑。
“夕落姑娘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出来?诸位,你们说苏大人……那个叛徒,有没有可能真的走出迷宫,在神殿里成功降下神启?”
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神情一愣,随后却是满脸轻蔑的轻嗤了一声。
“就凭他?阿地里长老,我知道那个叛徒出自你们霜风部落,您心有不忍,大家都能理解。可要说神殿认可他,这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来,各大部落向神殿献祭过多少人了。其中不少都是魂火达到玄级的灵修种子,可曾有谁听过有人活着走出迷宫进入神殿的?”
“那叛徒不过一个要饭的出身,靠一把琴在荒原上四处卖唱才活了下来。现在又加入了鞑子的军队,神殿就算再糊涂,也绝不会垂青于一个叛徒的!”
另一个部落的头领听闻,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塔吉古头领说得对,想我寒霜部落这些年向神庙献祭了数千个孩子,也只有阿古丽那一个好孩子活了下来。”
“她还只是在神殿外围的迷宫里转了转,连神殿都没有进去。便在短短几年里突破到定魂境,超越了那个叛徒的境界。”
“既然他敢夸口在里面举行封灵仪式,那非得进入最深处的神殿不可。现在他们进去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那个叛徒要不是被夕落姑娘拦住了,要么就已经死在里面了!”
说着间,他满脸得意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不远处忙碌地帮着布阵的年轻女孩,才对着众人昂头说道。
“我看阿古丽那道灵阵也快完成了,待时间一到,我们就可以按计划行动。现在没了那个叛徒,鞑子兵里余下的炼灵师都不足为惧。”
“只要诸位头领舍得自己部族的孩子,还有大家私藏的灵石。我相信阿古丽他们一定会给那些鞑子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阿地里长老看了一眼在远处布阵的阿古丽,又看了看艾买提,满脸担忧地疑问道。
“艾买提长老,您可想好了。有苏大人在,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真的走出这一步,那整个荒原可就回不了头了!”
“帝国的残暴不必多说,就是眼前这群鞑子兵也不是易与之辈。我们人数虽多,可用白丁去对抗灵修者,而且还是久经战阵的灵修者,这无异于自杀!”
“夕落姑娘虽然出身于荒原,与帝国有着不共戴天的灭族之仇。可她毕竟已经入了风月之林,而且他与那个叛徒的关系在荒原上也不是什么秘密,到时打起来会不会……”
艾买提长老轻嗤一声,一招手,便唤来了阿古丽。
“阿古丽,阿地里长老说帝国凶残,风月之林的那位圣女阁下不怎么可靠。你说说吧,这些风月使者在布阵的时候有没有猫腻?”
“如果那个封夕落不在,由你主持灵阵来对付那群鞑子兵,你有没有把握?”
阿古丽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自从在迷宫中觉醒了灵魂,一直被部落藏的死死的。如果不是此次变故,只怕也不会暴露灵修者的身份。
正因保护得太好,所以一直就怯生生的,全然没有一个强大灵修者的觉悟。她顶着一张高原红的脸,眼神也显得清澈而愚蠢。
“夕落姐姐不可靠,灵阵有猫腻?怎么可能,夕落姐姐人很好的!她带来的人都很厉害,布设的灵阵也很强大精妙,怎么会有猫腻?我在她们那里很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呢!”
“至于我们能不能赢……我相信只要夕落姐姐出来。有她来主持灵阵,我们就一定能赢!”
艾买提神情一窒。
“你比这些风月使者的灵修境界都要高吧!?我记得你说夕落姑娘还只有启念境,根本就没有达到能主持灵阵的定魂境吧?难道没有那个封夕落,你就不能主持这座灵阵!?”
阿古丽诚实的摇了摇头。
“主持灵阵需要强大的魂器,我的定魂物品级不够,支撑不住这么大的一座灵阵。夕落姐姐虽没有达到定魂境,可是她……咦,夕落姐姐,你来了?”
艾买提一愣。
“阿古丽,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吓唬人干什么?夕落姑娘不是和那个叛徒一起进迷宫了,况且那些鞑子一直就守在迷宫的入口上,她怎么可能……”
没想到他的声音未落,封夕落却突然如同幽灵一般浮现在阿古丽的身边,直惊得众头领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唉,夕落姐姐,不对啊!你怎么哭过,还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阿古丽那张高原红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夕落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封夕落慌张的摆了摆手。
“这怎么可能,就他那个榆木脑袋,能欺负得了我!你这么问,是不是那个混蛋经常在荒原欺负你们?”
阿古丽神情一愣。
“我没说苏大人欺负你啊?苏大人人很好的,从来就没有欺负过我。而且他早就知道我觉醒灵魂了,他不但替我隐瞒,还经常指点我修练呢。如果不是他,我进步也不会这么快。”
封夕落有些意外。
“他没有欺负你,不代表他不欺负别人啊!我是指欺负女人的那种欺负……他有没有?”
阿古丽不理解的摇了摇头。
“欺负女人,没有啊!苏大人很古板的,从来就不敢靠近女人。在荒原上欺负女人的强盗,这几年他带着他们山字营的人杀了很多呢。”
“我记得有一次,在他指点我修行的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就大发雷霆。对我说了一大通男女受授不清的大道理,吓得我好几天都不敢正眼看他呢……”
封夕落扑哧一笑。
“真的!?这倒是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阿古丽也是拼命的点头。
“就是就是,苏大人就是这样的人,我还能骗夕落姐姐不成?”
见阿古丽和封夕落这两个活宝,居然在这种危难时刻当众说起了小女儿家家的私房话,众头领一时都觉得很尴尬。
“……@#¥&!?”
那个艾买提更是气得脸都变得扭曲了,他不敢说封夕落,也只好将气撒到了可古丽身上。
“阿古丽,你给我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和圣女阁下说这种没边没际的胡话!”
阿古丽先是被艾买提吓了一跳,然后又一脸茫然。
“艾长老,我没说胡话啊,苏大人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好在封夕落终于回过了味来,连忙一挥鞭子,端起一个小圣女的架子。
“我刚才听到你们的争论了,不过你们不必再争论下去了。我们不用管那个混蛋了,这个峡谷最是布设灵阵的好地方,大家准备开战吧!”
她这话一出,众人又是愣住了。
“开战?可您的境界……”
见众头领有话不敢说的吞吐模样,阿地里长老叹息一声,才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圣女阁下,不用管那个混蛋……您是说苏子迁已经死了?”
封夕落一挥手。
“那个混蛋,他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好好的给这群鞑子一个教训!不过在我主持灵阵的时候,需要有人协助。”
阿地里长老一愣。
“协助之事您放心,只是夕落姑娘……十年前,您父亲发起的那场大起事的惨烈结局,大家全都历历在目。”
“我们都很敬佩他,也很尊重您,对你们风月之林的实力更是没有丝毫的怀疑。可问题是,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封夕落小手一挥。
“阿长老,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我的灵修境界。放心吧,作为风月之林的圣女,我自有主持灵阵的秘法。如果真的失败,夕落愿自裁谢罪!”
阿古丽也连忙帮腔说道。
“夕落姐姐肯定没问题的,虽然她只是一个低阶炼灵师,可是她比苏大人还要强大……不,是强大很多!”
众头领一愣。
“强大很多!?”
阿地里长老盯着封夕落良久,才转首望向了众位头领。
“诸位都说说吧,你们是否赞同夕落姑娘的意见?尤其是塔吉古首领,夕落姑娘可是你专门潜进离魂城请过来的,你是什么想法!?”
见众头领都陷入了沉默,阿古丽又插上了一句。
“各位头领别犹豫了!如果夕落姐姐失败,阿古丽也愿意和她一起自裁谢罪!”
众头领一愣,又相互对视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看这个……”
“那要不这样……”
就在众头领犹豫不决时,没想到却突然听得隘口外号角声大作。那群鞑子兵就像一道突起的罡风,向着隘口直冲而来。
别看他们虽然人数不过一万,只有区区三支大队,可是这一冲锋,却是千军万马的气势!
“鞑子,是鞑子兵!”
帝国在荒原积威千年,这些鞑子兵向来就是荒民心中最深的恐惧。一时之间,许多头领都吓得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我们都还没准备好,怎么他们就先发起进攻了!?”
尤其是那个塔吉古,竟吓得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下意识便要转身逃跑。
“你们要去哪!?”
阿地里长老一把拉住塔吉古,阻住了众人下意识想要逃跑的冲动。
“大家都别慌,现在不能乱,乱便是死!只要夕落姑娘的计划成功,我们便有赢的机会!”
说罢,他眼神犀利地望向了封夕落。
“夕落姑娘,我们能将荒原的命运托付给您吗?”
封夕落冷哼了一声。
“放心,只要将所有的鞑子引进灵阵,我自然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就算不将他们全杀了,也一定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以慰我父的在天之灵!”
“很好——”
阿地里长老狞笑了一声,当即爬上一块巨石,对着骚乱的荒民们一声大喝。
“荒原的儿郎们,所有人都听我的命令,全部按计划行事!牺牲者灵魂进入神殿,擅退者诛灭部族!”
“决定荒原生死的时刻已经到来,神殿就在那里,祂一定会庇佑祂的子民的,都给做好迎战的准备……”
很快的,隘口之中,杀声四起。
一场大战,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