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下是什么东西。”邹岳对身边的助手说道。
距离大航海科考舰队启程,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此时年过六旬的邹岳,早就不是火星上的高层长官了,而是金珠沙漠航天基地的一名塔台人员。
“对面发来一串数字,您看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助手把平板电脑递到邹岳面前。
邹岳不需要去特别通讯手册里查询这串数字的含义,因为这些字符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这么多年来,这一直是邹岳所有社交媒体的密码,从未换过。“啊,他们回来了。”邹岳看了看天空,他觉得,命运终于没有辜负他,在历尽坎坷后,人生也终将就此圆满。等到自己的心跳稍有缓息,邹岳对助手说道:“告诉霍刚长官,大航海舰队回来了。我要引导他们着陆。”随即接过平板电脑,输入了一串代表着大航海舰队特别着陆许可的数字,然后发送给了返航舰队。
数秒后,语音接通:“地球你好,我是大航海第一批返航舰队,请引导我们着陆。”
邹岳搞不清这“第一批”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不过有人回来就好:“返航舰队注意,请滑翔到金珠沙漠标记位置,准备着陆。”
返航舰队通过几次姿态调整飞到了着陆场附近。
“我是返航舰队,已到达指定区域。我们共有12架飞船,大多带伤,还有上百名伤员和26具阵亡人员遗体,请为我们安排着陆。”
回到地球对于靳明佳来说是一件令他无比兴奋的事,这种兴奋盖过了刚刚结束的战斗给他带来的惊惧。冷原和靳明佳的逃逸舱还悬挂在采集舰伸出的机械臂上,地勤人员此时正把他们拆下,并准备打开舱门。这时,靳明佳捅了捅冷原的后肩:“哎,我说,要是我说了算,你应该去总指挥舰,给我们舰队担任总防务官!没准下次远航的时候真能成,如果再有这种事儿,你能让咱们都活下来。”
冷原的紧张情绪正慢慢消散,此刻他开始逐渐被疲惫裹满全身:“我操这一出太他妈吓人了,当时感觉跟打游戏差不多,但是回想起来太让人后怕了,我可不想‘再有这种事’了。”
靳明佳戏谑地说:“你不是心态好吗?这会儿又怕成这个样子?”
冷原回头鄙夷地看了看靳明佳:“我现在真想把你的狗头拧下来。”
靳明佳仍是一脸贱笑:“要我狗头干嘛?做成椒盐狗头来吃吗?”
冷原笑着摇摇头:“椒盐狗头?也行,但是这狗嘴闭不上那肯定是够晦气的。”
“砰砰”舱门打开了,“欢迎回家!”地勤人员说完钻进半个身子检查内部情况,随后安排冷原和靳明佳下机,并把两人送往隔离病房。
这一天,金珠航天基地异常热闹。12架庞然大物在天上悬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着陆场无法让它们一起降落,因为场地太小,每次只能同时降落两架飞船,等着陆完成的飞船上所有人员下机,地勤人员把飞船拖到附近的机库,然后才能降落另外两架。返航的大多飞船已经千疮百孔,失去了维修价值,再也不能飞上天了。繁复的着陆过程结束后,三百多名机组人员无论是健康的还是受伤的都要接受全面体检,26具遗体也被直接送进了实验室。
马明军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一歇就能好。他被推进了一间私人病房,以进行隔离观察。正当医生刚刚离开,马明军准备休息时,邹岳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设备走了进来。马明军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来看自己的竟然是邹岳。
虽然舰队只回来了一半,但马明军就在返航的这一半舰队里,这对邹岳来说莫不是巨大的惊喜。刚进门,邹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马明军说:“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看起来和十多年前一样年轻,再看看我,你还能认出我吗?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哈老哥们儿!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竟然也在这儿,你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不用赶,我一直就在这儿,早就不在火星干了。”
得知邹岳和袭击自己的火星舰队并无关系,马明军的心也好受了许多:“这基地这么小,你这种腕儿在这里一定是管事儿的吧?”
邹岳摇摇头:“不是,这儿不归我管,我只干一些杂活。好在我资历老,可以在整个基地随意溜达,权限高得很。”
马明军笑着用手指了指邹岳:“老东西,终于知道急流勇退了不是?既然你这么闲,那你等着,隔离完了我肯定领你回我家,给你搞一桌子正宗的盾垒大餐。我猜,这么多年没有我,你自己根本就找不到正经的馆子是吧?”
听了这话,邹岳欲言又止,并没有表现出一丝高兴。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残酷的现实告诉马明军,想了想还是算了:“行!你好好养病,到时候好带我下馆子,你请客,我掏钱!”
可马明军敏锐地捕捉到了邹岳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不对,有事儿,你有事儿瞒我。是我不能回盾垒了,还是你不能离开这儿了?”
邹岳从来就瞒不住马明军,他知道,这次也还是瞒不住。他长叹了一口气:“我们都只能在这个基地里待一辈子了,外面到处都在打仗。”
刚结束一场星际战斗的马明军仿佛接受不了这么突兀的事实,仅仅十几年——在他的视角里甚至不到半年,世界的变化竟如此天翻地覆。他皱起眉头问邹岳:“不是,怎么到处都打仗?到底谁在跟谁打?”
邹岳回忆了几秒,回答道:“现在的话……唉,我也说不清楚是谁在跟谁打了。”
起初战场局限在在贫穷国家,冲突的性质也只是操纵国战争。后来,形势失控了,世界上有影响力的大国全都卷了进来,吉获,北猎,镇泉,苍兰,沙灵皆未幸免于难。在大部分国际公约失效后,曾经各国之间的国境线上滋生出了无数的主权争议区,之后各个主权争议区的边缘又滋生出了不断扩大的种种灰色地带,灰色地带的边缘又是灰色地带。到了今天,各部势力就像一堆颜料混在了一起,谁也不知道是在为谁打,也难分清谁是政府军,谁是军阀,谁是雇佣兵,地球乱成了一锅粥。提起来,大家还是会说,地球上最有实力的国家是吉获,正如以前一样。可谁还知道,现在哪些地方才算是吉获的领土,“国家”这一概念,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或许在众人的眼里,这场世界战争的罪魁祸首是镇泉。他们认为大航海舰队的飞船研发过程引发了各国之间的技术猜疑,因为从各大媒体的权威报道来分析,人们的确可以推断出这一结论。可真正引起这场战争的核心原因,是信息爆炸。
从大航海启航的那个时候开始,地球上的信息技术一直在失控般地爆炸式进步,但是没有一家政府有相应的管理能力,这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巨大隐患。信息可以是比核弹更凶残的武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起初最先进的信息收集手段只有各国的情报机构在用,后来,这些技术慢慢泄露到了民间。世界上有海量的计算机从业者,这为高级的情报技术流入民间提供了不少基础。也就是那时候,民众知道了大航海的真正目的是与外星文明尝试接触,而不是单纯的星际地质科考,这激起了民间可怕的好奇心。后来,全世界的民众看到了好多他们不该看的东西。民众觉得所有的政府私底下都在违背自己宣扬的价值观,人们都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因而愤怒异常,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大人物的丑闻和政商之间的利益纠葛如今看来已经微不足道。
但是那段时间由于各个国家内部摇摇欲坠的法律系统仍然行使着作用,所以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当鲨齿海峡附近的几个国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战争,全世界彻底沸腾了。因为早就没有人相信政府发布的言论,任何政府都无法出面让这场毫无必要的局部战争停下来,哪怕沙灵和吉获的最高领导人已经在电视上抱在一块儿喝交杯酒也无济于事,两个大国只得被迫卷入了战争。
说起来还挺滑稽,在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世界战争中,军队也开始不好组织了。互联网上到处都是针对年轻人的反战宣传和各个国家逃避兵役的最新经验,这让公开宣战的大国政府们都变得很尴尬,反而是各个非政府派别的极端主义者穷兵黩武,黑帮文化也开始重新兴起,甚至在众多网民的智慧下,黑帮的建立发展出了一套标准可行的理论。有些黑帮猴子学样,倒让他们看起来有了一些执政府的影子。不关心战争的人和其他温和派,能跑的都跑到火星去了,只留下一堆老弱病残在地球上。到现在,大家在地球上就这么打得七零八落。
从前,建立一个国家需要以一个绝对正面的形象为中心,然后逐渐凝聚起一群人,或者说起码需要能够有足够的追随者一起为之努力。但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被扒光了底裤,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值得敬仰的英雄,也再没有足够值得信任的人、理念、或是制度去支撑人们建立起一个规模庞大的集体了。黑市倒成了这个时代最靠谱的交易模式。
此时的地球,生态也已经接近崩溃,最可怜的莫过于无数的慢性病患者,在失去了稳定的医疗支持后,本来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他们,只能在战争中绝望地等待那并不体面的死亡。曾经国际闻名的大都市,现在也因为核战争,大多都成了致命的辐射区。大片森林被战火焚烧殆尽,气候也变得更加难以预测。镇泉和北猎交界处气温升高,冰川融化,那里现在成了世界上最富饶的粮食产区,目前还未受到太多的摧残,尽管世界秩序仍处于混乱的状态,但是对于粮食产区的保护是几大派别达成的协定之一——虽然他们签署的大多数文件早就在炮火之下失去了效力。
按理说,马明军倒是很乐于听听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当邹岳把这些年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后,马明军便觉得那些高层秘闻也无法再刺激自己猎奇的神经了。刚刚从一场战役中侥幸逃生的他现在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在和哪一个势力交战,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邹岳:“对了……火星,火星现在归谁管?”
“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了?你的舰队是在火星受的伤?”
“对,他们想挟持我们去火星,我们没答应。”
“如果你们受到了火星的攻击,那么一定是他们怕你们把更先进的技术带到地球。”
马明军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火星和地球之间也在打?”
邹岳摆了摆手:“那倒没有,火星上那帮人精,哼,才不会让自己卷进战争。他们正等着地球上的势力互相残害到差不多的时候,回来坐收渔翁之利呢。”
虽然心里厌恶,但邹岳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移民火星的那批人绝大多都是年轻人,其中不少人还带有良好的专业背景。就算是自己的故土,上了岁数的人或多或少都不想离开,更何况去外星?火星上那些移民虽然在意识形态和语言文化上并不统一,但他们好像建立了类似于国家的东西,现在据说他们的法律体系也在逐步形成。
听到这些,马明军陷入了纠结,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前途命运有了些许迷茫,另一方面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回到了家,还是钻进了狼窝。
今天是个老友重逢的好日子,邹岳不想让这些令人沮丧的话题压溃这难得的惊喜。邹岳自己早就接受了现实,他也不想让马明军陷入悲观,毕竟,马明军从来都是个能把好运带给邹岳的人:“算了,这些事留到以后慢慢说吧。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你们的任务过程和之前那场战斗的经过?”
在接下来的谈话里,邹岳知道了新陆星,知道了未归舰队新的科考计划,知道了火星上的蜂群,也知道了冷原。
“年少无知的孩子总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愚蠢,可那真的是愚蠢吗?他们的认知中,总有些纯粹的智慧值得咱们去学。”邹岳开始注意到这个值得欣赏的年轻人了。
当初在大航海舰队出发不久后,邹岳在火星的轮值期满,他选择了提前退休。因为在火星上担任高官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新鲜刺激的经历了,所以无论再让他担任什么职位,他都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一腔热血去专心工作。回到地球后,邹岳分别去看望了父亲和母亲。曾经的家早已被开发商征走,而父亲独自住在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好在老人家拿到了不少拆迁款,日子也算潇洒滋润。至于母亲,她仍然带着孙子住在老家。当邹岳去看望祖孙二人的时候,他的儿子再一次以工作为由,百般推脱了邹岳的晚餐邀请,并且连续几日住在单位里不回家。“也罢,警察么,身不由己,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天的,我这当爹的得理解。”邹岳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在他和家人相聚的短暂日子里,他对退休后的生活渐感厌烦。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联合国秘书长的私人号码,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而联合国对于一位拥有如此经验和能力,且年龄尚可的人才是十分乐意重新启用的,便请他到联合国总部商谈具体事宜。
在办公室里,他得到了联合国秘书长吴厚堂的亲自接见。寒暄过后,吴厚堂开门见山:“跟你说吧,我们现在正打算在金珠国的大沙漠里建立一个航天基地。大航海舰队启航后,我们的科学家对火星周围的太空环境进行了全面细致的研究,发现这种飞船的发射并不会对附近的行星环境造成什么太恶劣的影响。尽管有一些小的麻烦,我们也有完善的解决方案。所以如果我们把基地直接建在地球上,那么飞船起降成本就会更低,我们也可以进行更大规模舰队的发射。”
邹岳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是好事,起码在舰队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得到了不少研究成果。”
“研究成果什么的现在不重要,问题是,我希望你来做这个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干回你的老本行——不过是在地球上。”
对于已经干腻了的工作,邹岳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可是不干点什么,日子该怎么过呢?回家养老?那虽然安逸,可是一旦回家,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又有那种,想出去做点什么的冲动,这点邹岳自己也知道。他想了想对吴厚堂说:“你说的这个基地,我倒是十分想去,但是高级官员我倒是不想做了。我现在太累了,我觉得我的心力已经在火星上耗光了,回了一趟家我发现自己懈怠了不少,我再也找不回之前的状态。你们可以聘我当个顾问,再者说,机会也要多留给年轻人啊。”
虽然邹岳只答应做一个顾问,可是吴厚堂此刻却觉得,这好像比他预先的想法——让邹岳当金珠基地的最高指挥官还要好:“那也不错,这样不至于给你带来太大的压力,你的才智和能力也能充分发挥。过些日子勘测工作完成就能正式动工了,你回家再歇几天,到时候你和第一任首席指挥官一起去金珠沙漠赴任就行。”
一年以后,金珠沙漠基地的场地建设基本完成,基础设施也布置完毕。这里将执行以联合国名义进行的卫星发射和地球—火星运输等任务,当然,第二批远航舰队也会从这里出发——如果有的话。但是,当鲨齿国的反政府武装用肩扛式导弹击中了一艘满载吉获人的游轮,致使无数人死伤,运河也被堵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世界的格局就此发生骤变。战争的扩散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邹岳也因此和自己的家人在几通视频电话之后永远地失散了。
“说真的,你该去看看,那好歹是你媳妇,你真的有点儿太亏欠她了。”邹岳记得,他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的时候,母亲这么跟他说。
邹岳的内心是抗拒的,可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家人就是她。那天他联系空军,搭着一架战斗机提供的顺风车回到了镇泉国。几经辗转,小心翼翼地乘车绕过交战区和辐射区,终于来到了古老的冰泉村。从冰泉村边缘再坐车向北行进一个半小时,到了。下车之后,他斜挎着鼓囊囊的军绿色单肩包深一步浅一步地在雪地中艰难前行,直到在一片乱石丛中,他看见有些许枯萎的杂草从雪中冒了出来。邹岳戴着厚厚的手套,从雪中扒出一块立着的石碑,上面写着“爱妻李墨竹之墓,夫邹岳立”。
在一阵麻利地忙活之后,他从军绿色斜挎包里掏出一些黄纸,放在墓碑前刚清出来的空地上,当他好不容易用打火机把纸点燃,手早已冻僵。
天真冷啊,直到纸终于烧完了,邹岳也没有把自己的双手烤暖。他该回去了,但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邹岳在这正午阳光下的雪地中站着,一会儿看看周围的景色,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妻子的墓碑,百无聊赖。该走了,差不多了。但他又是没走。
邹岳蹲下来,再次摘下手套,用冻僵的手指扣掉墓碑上的污渍,像极了曾经在生活中,自己对妻子偶尔的关爱。他站起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景色,仿佛是在离开之前,非要等到什么。可当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等不到的时候,又低头回来看向墓碑,心里这才有了些许落寞。妻子没有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因为这稀有的关心而露出略带欢欣的笑容看着他。他终于知道,自己此行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尽到看望她的本分,而是希望她能再看一眼自己。无尽的失望与遗憾此刻在邹岳的心中翻涌,尽管邹岳不想去承认,但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还是爱着这个女人的。
带着迟来的泪水,邹岳又几经辗转,回到了金珠沙漠基地。等到他在自己的办公室落座,他又很快地忘掉了几日前的忧伤,全身心投入到当下的工作中。
在邹岳的认知里,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些悲剧注定是要发生的。但是命运这东西,你无需恐惧,无需敬畏,无需纠结,也无需绝望。看它一眼,擦肩而过就好了。
金珠基地首席指挥官霍刚是个年轻的火箭专家,虽然身为理工背景,但他的父亲是师义国第二大民营企业的高管,所以在父亲的熏陶下,霍刚似乎天生拥有着超强的管理能力。在工作过程中,邹岳又为其提供了不少的经验与指导。学习能力极强的霍刚很快在工作中展现出来自己的卓越才能,细致而流畅。逐渐地,邹岳发现自己再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教给这个优秀的年轻人,便任他发挥,自己的顾问工作从此成了闲职。由于霍刚和联合国对邹岳的信任,所以邹岳在基地的权限也很高,无论是机库还是首长办公室,他都可以随便走随便看。邹岳在半年之内逛遍了整个基地,最后,邹岳发现塔台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在那里,面前的玻璃窗就是一台天然的电视,他可以每天看见不同类型的飞行器在这里起降。渐渐地,邹岳跟指挥人员学会了塔台里面的所有工作,有的时候他会把工作人员支到一边,自己指挥几次起降。他从未犯过错误,所以慢慢地,塔台人员也对他夺过位子自己乱搞放心了起来。最后,他干脆挂着基地顾问的职位,成了一名塔台观测人员,霍刚还因此特地为他配备了一个助手。
其实,邹岳留在塔台并非只是为了观看飞船起降,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等到那串熟悉的数字。这是他心中的秘密,一个自私的秘密。
虽然大航海舰队的出征无比成功,但是邹岳知道几光年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他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大航海舰队回来了,这简直是唯一一件可以让他死后瞑目的事情。自己花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时间主持经营了一个如此天马行空的工程,他不想让这支舰队像垃圾一样被丢进太空然后再也不见——至少对他自己来说,生前见不到舰队返航,与此无异。当邹岳在火星的任期还剩一百多个火星日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踌躇良久。他意识到自己要做点儿什么,就算最后出了差错,他也有的是时间去计划怎么圆这个谎,反正舰队的勘测任务大概也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应该够了吧?毕竟舰队的任务只是找个信号源。不够,万一不够怎么办?万一他们要几十年才能完成工作怎么办?万一他们本可以回来,却因为逗留太久,飞船出了故障回不来怎么办?邹岳几日以来为此焦虑不堪。那天晚上,他与发射中心通了电话,信号在漆黑冰冷的夜里带着邹岳的私欲飘扬在火星充满致命气体的地表,在一连串的通信基站之间跳跃:“喂?发射中心吗?……我需要发射一颗卫星,收集一些地表数据。……保密原因,程序已经在我自带的机器里面做好了,你那边在卫星里面留好接口就行。我一会儿就把我的机器参数发给你们。什么时候能发射?……明天就行是吗?……哦那太好了,我明天去你们那儿亲自装机。”
第二天,邹岳将一台机器连好卫星上的接口,并将其放入卫星的置物槽中。在发射中心轻车熟路的准备后,轻型运载火箭拔地而起,将卫星发射到外太空。不一会儿,主控室向邹岳报告卫星入轨,邹岳拿着手机操作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对发射人员说:“嗯,卫星运行正常,我这边连上了,很好,干得不错!”之后拍了拍发射总指挥的肩膀,转身坐上短途飞艇,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火星近地轨道上,那颗卫星的置物槽自动打开,释放出了一个小盒子——那是一个简易版的高速盒子,就像镇泉国造物计划的亚光速胶囊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么快的飞行速度。在那个小盒子点火之后,邹岳就再也无法监控它的工作进程。
半个月之后,小盒子飞出了小行星带,在小行星带之外,它伸出了一只圆筒——那是一台准直性极强的超大功率激光通信仪,它用尽所有电量,对准舰队的方向发出了一串持续时间为二十天的重复命令:“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基地,自收到消息起,请立刻携带所收集到的样本和科研成果返回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