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物馆进入地道的最初一段路由看似松散的黄土构成。担心地道突然塌陷的天宫苓用手抹了抹土墙，发现连点沙土都蹭不下来时才安了心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回荡。
最初的一段路，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地道，周遭环境愈加阴暗。步行向前的脚步声配上重复单调的阴暗景象让人提不起说话的念头，生怕自己一说出“是不是走错了？”就起了放弃的念头。
继续向前。
地道内并非伸手不见十指，四周土墙发出的微光让人得以看清周围大概的轮廓，但视线稍往远处看则是一片黑暗：一片被光簇拥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起初，两人回头看看时还能看到光亮的入口——似乎博物馆房间内用以遮挡地道入口的挂画忆慧并不打算挂回去。但随着步伐不断向前迈进，地道入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光亮也随之消失，回头再也看不见起点。
随后，连地道本身散发出来照亮周围的光也逐渐黯淡。当叶步天偶然低头发现自己自然垂落的双手轮廓都有些融入黑暗中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时，身后紧随的天宫苓直接撞在了前者身上。
“你什么时候贴这么近的。”
“周围越来越暗，为了保证能看清你不就只能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灵羽，你说我们会不会……”
叶步天叹了口气。
“再走走看看吧。他没有骗我们的理由，而且我对他提到的那些法术很感兴趣。”
继续向前。直到周围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叶步天向自己施加光亮术。
这是个简单的戏法，能够让被施术的目标发出照亮周围几步范围内的光，眼下没什么适合拿在手上的道具，他便将光亮术加在自己身上。
“再走一段吧。如果光亮术失效还没见到忆慧口中的红砖或者石路，我们就回去。”
回头，看到来时的路隐在黑暗中，只有一点轮廓。
再看向天宫苓，她一言不发，只点点头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黑暗中摸索前进。天宫苓注意到身前人一直贴着左侧的墙壁走。
虽说光亮术制造的光只能照亮身旁几步距离，但对于一条仅有直线前行或后退的地道倒也足够。光亮术的持续时间结束之后，叶步天再次施法。
“回去吗？”
听到身旁人这么问自己，天宫苓摇了摇头。
“或许他们就是故意设计成这样。虽然我总觉得心里没底，但有你一直维持光亮术的话也无所谓。”
灵羽环顾四周后有些无奈地说道：“或许我们在哪里真弄错了。”
“一路上都是直道。我有注意看的，你一直贴着左边墙走，墙上可没有什么隐藏的岔路。这么走下去地道总会到头的，总不能是个死路吧？”
“我怕岔路是藏在这完全黑下来的路上某个地方。光亮术范围并不大——”
见到灵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天宫苓便开口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在想他们是不是把地道修成了类似迷宫的东西。”
“什么叫做‘迷宫’？我还没听说过这种说法，是某种宫殿吗？”
“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
看到白发紫眼少女露出思索神色，天宫苓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漩涡世界原有的词汇。于是她看着身前的“灵羽”思索着，思索着，思索半天直到光亮术效果熄灭她都没想出来。
几秒后周围重新亮起，对方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
“剑给我一下。或者你有没有更好用的像是小刀一样的东西。我还是在墙上画个图给你解释比较方便。”
天宫苓从空间袋中取出匕首递给对方。她只见“灵羽”在墙上简单划出一个正方形，但上下两边各留了一小段没有连上，又竖着从上到下划出几条直线刻痕，接着，她又开始思考，但几秒后她甩了甩头，直接又横着划了几下。
“如果我说这是某个地方的地图，上面是入口，下面是出口，中间的划痕是墙，你觉得怎么走能走出去？”
天宫苓观察片刻后伸手从上往下左右滑动一路到底。
“就这样啊。这有什么难的吗？”
灵羽立刻在她手指划过的路线上横着加了一道划痕。
“现在呢？”
天宫苓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说：“这不就没路走了。”
“我怕这个地道也是这样。所以我有顾忌，迷宫，说的就是这么一种建筑物，人进去容易，想从里面出来就难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天宫苓皱起了眉头。
“那倒不会。这地道好像有什么顾忌，一点魔法痕迹都没有。因为我们一直贴着墙走，所以现在原路返回没有任何问题，但我担心的是我们一直这样走最终是在兜圈子。”
“为什么？”
天宫苓见灵羽手指沿着她自己画出的“迷宫”墙壁一直移动，移动，最终从一条天宫苓没发现的路径到达了出口。
“这是出口在下面的情况。一直沿着墙走，总能出去。但如果出口在中间这个走法就没有用了。”
天宫苓见灵羽这么说着将手中匕首尖端翻转朝地，半捏着柄递给自己。
“这么小心翼翼又是在做什么？”
“怕伤到你，或者伤到我自己。似乎这东西挺利的。”
天宫苓并不能理解对方这么小心翼翼的动作是为了防范什么，但听到身旁人说是怕伤到自己，她还是开心的接受了。
收回匕首，天宫苓看着墙上的刻痕，摇了摇头道：“真够邪门的。你们世界怎么还有人这样修宫殿？这迷宫墙被砸了不就起不到不让人出来的效果了？”
“问题就在于这地道你敢乱砸吗？”
“不敢。”
“那不就对了。我怕这地道就是这么修的。”
“不至于吧，这是得了什么疑心病才会这么修地道吧？”
“可别小看那些高官贵人的猜疑心。不，倒不如这么说，如果人觉得有必要的话，多麻烦的事情都是干的出来的。”
“很难想象你们那个没有魔法也没法像我这样锻炼身体当战士的世界的人为什么能发明出这种东西来。”
天宫苓摇了摇头。
“战士是一定有的，但是只锻炼身体可不够。如果不是突然想到这里发现我找不到用你们世界的语言表达‘迷宫’的词，我也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迷宫的世界啊。”
“毕竟你口中的迷宫再精巧，墙被砸了不就没有意义了吗？也就是因为你说要按规则走我才老老实实找怎么从上往下走的方法的，没人会花心思建这种东西吧？”
“所以我说这就是差别之处嘛……”
身前人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又想到什么了？又是我们这个世界没有的词？”
“不。没什么。还要再往前走走试试吗？不过如果出现岔路，我肯定会拉着你往回走的。这地道也不知道修了有多少年，我可不想冒这个险被困死在这里。想想就觉得绝望。”
“灵羽”的不开心几乎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天宫苓想了想，安慰她道：“又不是一定要急着去救皇女。地道不通我们就走地上嘛，只要学院还有老师在，肯定会给你开门的。你可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再不行，还有我呢，我也是优秀毕业生！我们两个说要找点东西，总不至于不给我们进宝库吧？到时候要用什么东西带出来跟老师们说一声不就好了，那么垂头丧气的样子干嘛？不好看了，来，笑一个——”
叶步天看着天宫苓尽力安慰自己的样子，心情好了很多，可一想到博物馆里那老头口中提到过的传奇法术里有时间停止，就根本高兴不起来了。
“再走一个光亮术看看吧。不行的话，就从地面上去学院。”
两人无言地前进。结果第二个光亮术还没结束，再往前走了一段，原先一条直线的地面就分成两条，一条路用红砖铺就，一条路用青石铺就。
“这不就来了。我都说我们漩涡的人没有你们世界的人那样……那样不讲道理的。”
往后前往学院宝库的路途上，叶步天只得忍受着天宫苓的数落和批评往前走，像是什么“想太多了”“一点都没点男人的勇气”之类的话天宫苓都说出了口，但临到头最后打退堂鼓的又确实是他，叶步天只得说服自己虚心接受批评。
好在天宫苓也没有将这几句话反复念叨。
绕了一会，她嘴里的话就变成了“困死就困死，反正等你休息够了也能传送出去，不行的话我跟灵羽两个人死在一起也不错”之类的话。
叶步天听到这话时皱了皱眉头。但他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继续走。
说不准天宫苓说几句就算了。
结果并非如此。
这个“死在一起也不错”的话题，天宫苓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在她又一次发表“反正漩涡大概率要毁灭，世界毁灭之前还能跟喜欢的人死在一起倒也挺幸福的”这样的话时，一直走在前头的人用略显粗暴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扭过头来盯着她看。
“干……干嘛？”
“不会这样的。”
天宫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伊特明尔的法师塔只有一座。你忘了？”
“所以呢？这我知道。”
“除非学院里有异界传送术——老实讲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也知道我们世界的历史了。自从看到其他六个王廷的世界毁灭之后大家都没了研究异界传送的兴致，转过头来研究怎么稳定漩涡世界的法术才是研究重点，再说，就算学院里有记载异界传送术，应该也是传送到那六个已经毁灭的世界里面去，还不如留在漩涡。”
见“灵羽”神情逐渐变化，天宫苓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安慰我……反转术式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我跟外公一起看过了。毕竟要用一个法术改变世界那是诗歌里面的神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们这些凡人做不到的。让你砸碎晶石，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预言说晶石交给你更有机会。”
“更有机会？”灵羽一时无语。
天宫苓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她见身旁人一直沉默便说：“走吧？去看看你感兴趣的法术。说不准等漩涡毁灭了你还能用上……应该可以的吧？你不是说你朋友已经用了一次我们世界的法术效果还不错吗？”
“然后呢？”
听到对方反问，天宫苓沉默了。过了几秒，她哼了一声甩开身旁人直接向前走，边走边说道：“什么然后？你没必要把你这块灵魂碎片搭在这里吧？”
叶步天急忙跟上。
“……你可别自作多情，我也没指望你能拯救世界，只是因为我不想因为杀你连带着害死灵羽才那么纠结的。再说，虚无之地的样子你也见过。我们那次出来是运气好，你没见过更恐怖的幻象，我当佣兵的时候可见了不少。”
“所以你多大了？”
听到身旁人这么问，天宫苓轻笑一声道：“秘密。反正我和灵羽还很年轻就对了。不用变成一个老太婆看着世界毁灭感慨无能为力，而是尽力做完我们能做的所有事情，之后一起等着看结局，这不是好多了。”
“似乎你就没指望我真能拯救世界。”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对你算有些好感。真的。我不会把这种不切实际伤到朋友感情的事情压到朋友身上。或许黄金年代的那些法师们有办法，但他们都死了。”
“那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天宫苓扭过头来看着她微笑道：“什么都不说或许更好。”
无言的行进。最后一段路并不长，道路尽头的木门两旁插着晶石当做光源，上面的牌子写着“天空学院藏书库”。
“我还在纳闷书库大厅里一直关着的门通向哪里，原来是通往这里。”天宫苓这么说着走上前去，深呼吸，用力一推。
门开了，没锁。光洁地面上书本散乱一地，有的摊开，有的合上，歪歪扭扭的堆成小堆。缺了几本书的书架不是少数，本应竖立一排的书向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叶步天看着环绕着自己的一排排书架，思索着这要怎么找自己想要的书，天宫苓却是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后直接跑向其中的一个。她的视线扫过一个个书名，摇了摇头低语道：“法师的书果然还是放在这。我就记得当初灵羽就是在这里找的低阶法术。”
待到身后脚步声渐近，天宫苓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她在抽出《伊特明尔法术集》时怕自己挑错了书，又看了一眼著作者，看到落款上写着飘逸的“伊特明尔”，才回头将它抛给灵羽。
“别的这里好像没了。就这一本。你找个地坐着看看吧。反正藏书库里的比较有用的战技我基本都学了，没什么看头，我就帮你找找那些传奇法师的书放哪就好。虽然我不是法师，但那些传奇法师的名头稍微在外面闯荡久点，想不知道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