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故宫人而言,因为第一次淞沪会战的胜利,刚刚悬着的心刚放下;又因为商务印刷馆被炸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上。
特别是馆长有如惊弓之鸟,老是仰着脖子,望向天空,一有什么异动,就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马跑出屋去再次确认是否有空袭。
此刻,屋里转角处,一个声音响起,还传来一阵嬉笑声。来者便是马衡,朱茗的老师,著名的金玉研究家,如今供职北平大学。
“别杞人忧天了,倭寇来不了的。”马衡说。
“是来不了,还是不来。”馆长撅着嘴,整理因为慌乱而弄皱的衣袖。
两者在古玩界旗鼓相当,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我打赌,倭寇来不了;毕竟,北平上头还有山海关呢。”看上去,虽然东北局势日下,马衡还是很相信这天下第一关能御敌。
“你倒是心宽;如果有一天,你那宝贝石鼓被炸了,你估计就捶胸顿足了。”馆长说,他知道,眼前这位金玉学的学究,不在意钱财,倒是很在于他的石鼓。
“你你你——”马衡击中了要害,指着馆长,一时说不出话。
“来这儿干什么?”馆长问,虽说这里是博物馆,风雅之地,馆长却丝毫没有给来人沏茶请坐的意思,还是露天插着兜寒暄着。
“来看看,你们在搬库房的过程中,有没有弄坏石鼓。”马衡其实一听说故宫博物馆将文物统一搬到库房,就一直忧心在搬运的这个过程中,石鼓的表层刻字的地方脱落;只是他苦于教书任务,一直走不开。
“你那宝贝玩意,历朝历代,经过多少的日晒雨淋,抛弃原野,它经得住如此的折腾;就经不过我给它挪个位置。”馆长挖苦马衡。
其实,石鼓正是因为经历如此波折,早就蚀迹斑斑;再加上它是花岗岩所造,里面混合了其他岩石,经年累月后,表面有裂痕脱落,脱落的部分正是刻文的地方;马衡被怼的一时噎语,“你强词夺理;你明知它一把老骨头,你还去折腾。”说着袖子一挥,就要去看石鼓的情况如何,“如果石鼓掉了层皮,我非要扒掉你一层皮。”
馆长却笑着,“回来。”吆喝了几声,马衡终于回头了,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
“打趣打趣你,还当真了。你那宝贝石鼓,我早就吩咐你那宝贝学生负责搬运。”馆长口中那宝贝学生,正是朱茗;多年师从马衡,朱茗自然是知道石鼓的珍贵以及情况的,她知道石鼓上的一字千金,自然是多加小心的。此刻,十桩石鼓也在延禧宫放着,在众多精美的文物面前,有点藏拙,像是几个供人坐着休息的石墩子。
因为边看管石鼓的搬运,还得抽空做拓本复印件,就说将已经做好的拓本在弄出个几份出来,成册保存,一天下来,朱茗常常是弄得满手都是墨迹,还摸了几笔在脸上,跟个小花猫似得。
看见朱茗这副狼狈样,易颖也会挖苦几句:“看你宝贝的,这几行字印来印去的;它就刻在石头上,看上去比你还长寿呢。”
朱茗倒是乐在其中:“你懂什么,这里的文字记载是的秦始皇统一前的历史,是篆书之祖;一字千金。”担心自己说的不够生动,朱茗还补充了一句,“以前人们用金粉给它做拓本。”
听到金粉二字,易颖明白了“一字千金”。
回到家中,提到父亲提及上海商务印刷馆被炸之事,父亲是政府官员,听到比报纸上的还要具体些:“商务印刷馆的董事长张元济看到藏书被毁,痛心疾首,对夫人说,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不将这些书搜集起来,集中保存,仍然让它散落在各地,岂不是可以逃过这场浩劫。”
母亲也是爱书之人,听过张先生如此惨状,也动容:“可恨的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先是东北奉天的四库全书被毁,后是上海的文化机构被炸;这日本人想干什么?难道想灭我文明吗?”
其实家中也在做些准备,将一些值钱的东西换成了黄金;一天夜里,朱茗发现祖母正在为自己缝制衣裳,便走了过去:“夜深了,祖母你眼睛不好,就别缝了,来日方长。”
“时间不多了。”祖母咬断针线,“北平的天气跟南方的天气不同,你一个姑娘,得带几件衣裳。”
朱茗愣了一下,握住衣裳一角的手已经冰凉:“我们是打算举家南迁吗?”见祖母摇摇头,她才想起刚刚祖母那句“你一个姑娘”,“难道父亲想将我送走?”也对,父亲供职政府,多年在北平扎根,怎能说走就走;可是父母心疼她。
被逼问着,祖母居然哭了,浑浊的眼球满是泪,一把捉住朱茗的手:“茗儿,祖母老了;这一别,无言再见;你要保重。”
朱茗低头看着祖母那双爬满茧子的手,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朱茗借出去的旧报纸,总是会定时还回来一些,陆陆续续的;之时她没有再次跟那个宪兵相遇。
细看之下,发现宪兵还回来的旧报纸上在靠近中心的位置都有压痕,不是砚台、也不像是压书石,像是一个凹凸的硬物;用手抹一把,居然是一种黄绿色的粉末,是铜绿。
因为是旧报纸,朱茗也没有在意,就搁在角落里;一天,易颖来了,满脸堆笑,她带了点北平的点心过来要跟朱茗分享:“赶紧的,这个老酥脆了。”说着,易颖递过来一片点心。见朱茗手脏着,就顺手将报纸撕下来一个角,折叠一下,用来装点心。
易颖给的点心酥脆可口,朱茗刚咬上一口;对面的易颖突然说:“哎,朱茗,你过分了。”
“怎么了?”朱茗咽下去嘴里的东西;发现易颖指着报纸的一个角落。
“你过分勤奋了吧?平日咱搬搬抬抬的,也够累了;结果你还有时间练字。”
说着,易颖指着那旧报纸空白缝隙中的字,“居然还是古文,说吧,你那北平大学的学位是你见缝插针学习考到的吗?”易颖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本应教书育人,后因为性子过于咋咋呼呼的,家里便安排她到博物馆来,说是陶冶性情。
朱茗愣了一下,放下那点心,拿起报纸,那旧报纸缝中确实有着大大小小的古文,而且是大篆;从那字迹来看,对方落笔虽然苍劲有力,可是字未免过于糙,从一笔分叉的部分可知,对方并没有一支好的毛笔。
“难道是他?他不识字,又怎么会大篆呢?”朱茗学习古文的机会,还是因为随马衡修葺文物而得来了;甲骨文、金刻文、石刻文、大篆、小篆,她都有所涉猎,然而并不深。
易颖走后,朱茗举起几份报纸,对比了几份之后,才发现那大篆居然是一种标注,某些字,他不识地繁体字,反而识得大篆的写法!想到此处,朱茗也惊呆了;翻了几份报纸后,一片红色的枫叶飘落,从枫叶的干燥程度、以及平整度而言,那是一张书签。朱茗有相似的习惯,四季都会收集些落叶落花,压干后夹于书页中,做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