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路后,官道上的景象与山中的寂静截然不同。
肉眼可见的行人多了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群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些流民神情麻木,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只是机械地迈动着脚步,像是追逐着某种看不见的希望,又或是逃避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沿途路旁偶尔还能见到散落的骸骨,有的已经变得干瘪枯朽,有的却还残留着些许血肉,模样触目惊心。
这些骸骨的来历自然来自那些流民,就是不知道是自然腐烂,还是……被其他饥饿至极的「野獸」啃食过。
林寻进与华随柳两人推着破旧的篷车,身上满是伤痕与污迹,面色憔悴,脚步沉重。
他们的出现,在这条路上显得异常突兀。
不过这个世道,没人有空去在意别人家的事。流民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哪怕路过林寻进,也只是用余光瞥一眼,随后继续走向未知的前方。
到了中午,林寻进将篷车停靠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
他从车上翻找出两条腌鱼,随后用随身携带的锅简单地架起火,开始煮鱼汤。
火苗升起时,炊烟轻轻飘散开来,伴随着腌鱼的香味逐渐弥漫在周围。华随柳坐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流民,而林寻进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现在这世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林寻进低声说道,目光扫过那些脚步虚浮的流民,“谁知道他们饿疯了会做出什么事。”
當初他餓極了還生吃過麻雀呢。
“你以前有这经历?”华随柳冷不丁冒出一句。
林寻进轻轻一笑,语气平静:“是啊,当初我饿急了,什么都吃得进去。所以,还是小心点为好。”
鱼汤的香气渐渐浓郁,林寻进舀了一碗递给华随柳,自己则一边喝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路旁那些流民虽被香气吸引,但大多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又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
偶尔有几个眼神贪婪的流民想靠近篷车,却在林寻进冰冷的目光下犹豫片刻,最终默默转身离开。
这短暂的午餐时间里,篷车旁安静得出奇,只有炊烟轻轻升腾,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
“吃快点。”林寻进低声说道,“别让人盯上我们太久。”
华随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低头喝着鱼汤。他的心中也充满了警惕,手紧紧地攥着身旁的石块,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周围的一切安静得诡异,而这对他们来说,却已是难得的喘息时刻。
风拂过官道,卷起尘土与落叶,伴随着远处流民的脚步声,将他们的身影掩埋在这片荒凉的景象中。
很快,两人再次启程。
林寻进其实对路上的流民并不太担心,以他目前的状态,就算以一敌百也不是难事。他真正警惕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异于寻常的诡异存在。
走着走着,两人经过了一个叫黄家庄的小村庄。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居然有人搭起了棚屋施粥。在这满是饥荒和动荡的世道里,施粥这种事少之又少,几乎可以称得上奇迹。
华随柳被吸引了目光,忍不住上前打量了一番。
他发现这里的粥居然并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能勉强让人混个半饱的浓粥!
他仔细看了看,竟然还能看到菜叶子浮在粥面上。在这旱年,菜叶这种东西堪称奢侈。
“这人家真是菩萨转世。”华随柳啧啧称奇,目光中透着些许钦佩。
然而,林寻进却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棚屋周围扫视着,脸色愈发凝重。
他低声说道:“这世道,当真还有人这么好心?”
就在这时,一个富家翁模样的人从棚屋后走了出来。他身穿绫罗绸缎,笑容慈祥,招呼着流民喝粥。
“黄老爷!是黄老爷出来了!”有人激动地喊道。
“大善人!”
“在世仙人啊!”
几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感叹着,连忙让自己的孩子磕头行礼。
一片感激的声音此起彼伏,而那“黄老爷”只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显得格外和蔼。
林寻进却猛地一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黄老爷的身上,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随即悄悄将手放在了腰侧的刀柄上。这把刀是从之前的护卫身上拾来的,虽然粗糙,但仍然锋利。
那黄老爷似乎感受到了林寻进的目光,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与林寻进对上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随即,他笑着迈步走向林寻进,语气温和:“兄弟,你怎么在这闲逛?要不进庄子里歇歇脚,兄弟叙叙旧?”
林寻进没有回应,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浑身的警惕被调动到了极致。
那黄老爷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他眯起眼,似乎在打量林寻进,片刻后低声说道:“兄弟,你我有仇吗?怎么感觉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啊。”
林寻进的声音低沉而冷淡:“我倒是觉得,你不像一般的好心人。”
黄老爷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这年头,有点良心的,也容易被人当成怪物啊。”
林寻进没有接话,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已经感知到了,那看似和蔼的黄老爷,赫然也是一位食客!
两人之间的气息碰撞,虽然隐晦,却暗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棚屋旁的流民依旧麻木地喝着粥,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场无声的对峙正如暗潮般涌动。
片刻后,林寻进的气息缓缓收敛,握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他低声问道:“你这施粥是怎么回事?”
黄老爷微微一笑,依旧保持着那副和蔼的模样:“当然是为了让这些可怜人能继续活下去。”
林寻进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冷淡地追问:“不是为了让他们活着继续产生恐惧?”
黄老爷闻言,笑意不减,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兄弟,这话说得太绝了。这世道让人没有活头,但我们也不能做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要让这些人恐惧,也得他们活着,明白吗?”
林寻进沉默了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流民身上扫过,低声说道:“这么做,你也不怕引来其他麻烦?”
“这年头,哪有不怕麻烦的?”黄老爷笑了笑,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有些麻烦,不是更有趣吗?”
林寻进没有回应,眼神依旧带着警惕。
“走吧,兄弟。”黄老爷忽然抬手拍了拍林寻进的肩膀,动作虽显得热情,却暗藏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到庄子里歇歇脚,我这地方不缺吃的喝的,还是欢迎兄弟这样的人物来做客的,兄弟怎么称呼?”
林寻进沉吟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林寻进。”
“黄百善。”黄老爷笑着自报姓名,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兄弟,随我来吧,庄子里还有不少好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并肩向庄子里走去。
黄百善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仿佛春风般和煦,而林寻进则冷峻如常,手却牢牢拉着华随柳,不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空气中的紧张感虽然稍稍缓解,但并未真正散去,这一场无形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
华随柳在旁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原本对黄百善略有好感的情绪迅速转变为彻底的厌恶。他现在几乎厌恶这世上的所有诡异,除了林寻进。
尽管他的内心对林寻进的身份仍有疙瘩,但这位曾经拼命护住他的男人,让他多少难以恨下去。
随着他们进入庄子,一幅富丽堂皇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黄家庄的布局精致,处处透露出主人对奢华的追求——廊下挂着名贵的古董字画,雕花的红木屏风上嵌满了玉石,甚至连角落摆放的花瓶,都透露着几分不凡的气息。
林寻进的目光扫过这些装饰,眉头微皱。
他心中暗想“诡异如果真要在人类社会好好生存,简直是如鱼得水。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只要稍加利用,就足以轻松混成富家翁。“
很快黄百善让下人端来几杯上好的龙井,并摆上了一盘精致的点心。
他招呼两人坐在金丝檀木的椅子上,黄百善一派悠闲地端起茶杯,似乎对这场谈话十分期待。
“林兄怎么会在这儿,推着篷车,还带着个小伙子?”黄百善笑着问道,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华随柳身上。
“护镖。”林寻进的回答极为冷淡,没有多做解释。
黄百善轻轻一笑,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咱们诡异跑去护镖,也是稀罕事。林兄这一趟,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黄百善话锋一转,直视着林寻进,“护镖怎么到最后,只剩你们两人?”
“在山上遇到了山麓仙。”林寻进依旧简洁,甚至显得不愿多言。
黄百善听到这话,眉毛微微一挑,似是惊讶,又似是深思。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寻进,半是感叹半是调侃地说道:“看来你是新入世的诡异啊。这山麓仙早就盘踞此地许久了。凡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但在我们之间,这可是常识。”
“怎么?还有诡异之间的情报?”林寻进眉头皱起,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
黄百善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张布满标记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当然有。”他说,语气笃定,“大多数诡异都像地缚灵一样,被某种欲望牵制着,很少离开自己的地盘。年岁久了,自然就形成了一些共识,哪里有诡异,哪片地盘归谁,这些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张地图,就是最常见的分布图。”
林寻进看着地图,目光微微凝重。
这张地图上,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出了各个地区,以及不同的危险程度,甚至连山麓仙的地盘范围都清楚标记。
“这种东西,连凡人都可能看懂。”林寻进冷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质疑,“你就不怕流传出去?”
黄百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从容:“流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诡异要是找不到足够的食粮,自然会选择迁移去其他地方。”
“官府就不会管?”林寻进皱眉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疑惑和冷意。
“官府怎么管?”黄百善哼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缓缓说道“打也打不过这些诡异,杀了一个还有更多。你以为官府是傻子吗?他们巴不得那些诡异永远待在固定的地方呢。这些地方一旦被确认,他们不仅不会泄露,还会帮着封锁消息,防止平民不去,确保食粮充足。毕竟,如果食粮减少导致诡异乱跑,他们才是真的头疼。”
“用牺牲一部分人的性命换来局部的安稳……”林寻进的目光微微一冷,语气低沉,“他们也真能想得通。”
黄百善笑意不减,似乎对林寻进的冷淡毫不在意:“这就是人类的智慧啊,兄弟。牺牲少数换来大局安稳,这不是他们的中庸之策吗?至于那些被牺牲的可怜人……啧啧,他们都消失了又有谁会在乎?”
“你倒是看得很透。”林寻进冷哼一声,眼神中多了几分寒意,“但这种看透,未免也太冷血了些。”
黄百善耸了耸肩,神情悠然:“林兄,不是我冷血,而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官府懂得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懂得利用他们?这份地图,既能让我们彼此避开冲突,也能让他们的官府维持所谓的秩序。大家各取所需,何乐不为呢?”
林寻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地图,思绪翻涌,却不打算继续深究。
一旁的华随柳听得咬紧牙关,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低声问道:“林大哥,我们还能待多久?”
林寻进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坚定:“马上就走。”
黄百善注意到他们的互动,脸上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兄弟,不急着走吧?我这庄子里好歹还有些好东西,难得遇见同道中人,多留一会儿也无妨。”
林寻进缓缓站起身,眼神冷峻而警惕,语气平静却透着决绝:“我们该走了。”
尽管他说得果断,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那张地图,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
黄百善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的笑容更加深了一分。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茶,随后将地图推向林寻进,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地图就拿走吧,兄弟。留着,总比再遭横祸好。”
林寻进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了片刻,最终伸手将它收了起来。
他低声说道:“多谢。”
随后他拉起华随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华随柳在身后跟着,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抓着林寻进的手,步伐匆匆。
黄百善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笑容微微收敛,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敲打着桌面。他的目光幽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嘴里低声喃喃道:“有趣……真是有趣。”
那热茶的烟霧在厅堂中袅袅升起,而黄百善的眼中,则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