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进看着华随柳吃完后,才缓缓开口:“我们往回走吧,山麓仙大抵早就走了。商队那些人……总要收拾一下的。另外,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驴车,免得身上没有盘缠,到了六安城也不好办事。”
华随柳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向回走去。其实,这三天他们并没有走太远,身体上的伤痛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无比。因此,当他们终于再次抵达当初的战场时,四周的场景依旧清晰而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那些横七竖八倒下的尸体早已开始变质,伤口处布满了白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华随柳捂住口鼻,目光迟疑,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战场中央那具最熟悉的遗体上。
华荣阳的身躯依旧躺在那里,早已一分为二,衣衫血迹斑驳,双眼虽早已无神,却似乎还带着一丝未尽的牵挂。那一幕仿佛利刃般刺入华随柳的心脏,让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走向华荣阳的遗体,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脸贴近地上,眼泪瞬间涌出。
“爷爷……”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接着便失控地哭喊起来,“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没办法保护你!爷爷……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林寻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情沉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安慰,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华随柳的哭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显得凄凉而绝望。他的手颤抖着伸向华荣阳的遗体,却又害怕触碰,仿佛一碰就会让那仅存的最后一丝联系也随之消散。
林寻进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把他埋了吧。你爷爷拼尽一切,只是想让你活下去。现在轮到你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了。”
华随柳点了点头,咬着牙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站起身,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地环顾四周,找寻可以用的工具。
林寻进没有多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断刀,又在附近找到了一块结实的木板。他将断刀递给华随柳,自己拿着木板,平静地说道:“用这些挖吧。”
两人默默地开始挖掘泥土。腐臭的气味让人作呕,但他们没有退缩。华随柳的手很快被磨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一点一点地挖。林寻进的动作稳重却缓慢,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仿佛在用全部的意志支撑自己完成这件事。
几个时辰后,一个简陋的墓坑终于挖好。华随柳小心翼翼地将华荣阳的遗体抬起,动作轻缓而颤抖,仿佛生怕打扰了长眠的亲人。他小心地将遗体放入坑中,然后跪在墓前,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爷爷,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林寻进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墓坑中已然冰冷的身躯,又转头看向痛哭的华随柳。他的目光沉静而复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蹲下身,轻轻取下挂在华荣阳手腕上的玉镯,用布细心地擦了擦,将其递到华随柳面前,语气低沉却带着一份不可动摇的力量:“代替你爷爷,好好活下去。”
华随柳抬起泪眼,看着那枚玉镯,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玉镯,紧紧地握在手心,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林寻进站起身,开始用木板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填回墓坑。他的动作沉稳而缓慢,每一下都像是对逝者的最后致敬。
待墓坑完全填满后,华随柳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堆在墓前。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将内心的愤怒与不甘一同埋进这一座小小的石堆里。
他的眼神依旧悲伤,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决。他直直地盯着那堆石头,泪水滑落,却不再有哭声。他低头凝视着,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爷爷,我一定会为你复仇……杀死那怪物……”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难以撼动的执念。
他将玉镯小心地放进怀中,像是将一份沉重的誓言也一同藏了进去。
林寻进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哑却坚定:“走吧,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就在林寻进转身准备离开时,华随柳却突然抬起头,语气冷冷地问了一句:“那怪物……到底是不是你引过来的?”
这句话让林寻进愣了一下。他回头看向华随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问题。
“我没这个能力。”他顿了一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能感知到附近是否有其他诡异,但绝没有什么能召唤它们的本事。”
华随柳目光紧盯着林寻进,似乎在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找一丝破绽。然而,林寻进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或掩饰,只有一份坦然和笃定。
“感知……”华随柳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着几分疑惑和不解,“所以知道它是诡异?”
“因为它本身气息很强。”林寻进平静地解释道,“诡异之间的气息是无法完全隐藏的,尤其是像山麓仙那样的强大存在。它的出现,我确实感受到了,但它的目的、它的举动,和我没关系。”
华随柳听完,眉头紧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追问:“那它怎么会叫你老弟?”
林寻进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因为正常来说,诡异之间的行为不会互相冲突,大家基本上都能相处愉快。但我……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华随柳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疑惑与警惕。
林寻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坦然说道:“普通的诡异,只有单一的欲望驱动,它们基本按照固定的欲求行动,不脱离诡异的本质。但我……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华随柳追问,语气里夹杂着隐隐的怒意,“你是诡异还是人不是?你到底是什么?”
林寻进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是个例外。是诡异,但是……我自认我是人。”
“那它叫你老弟?”华随柳冷冷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仿佛在质问,又像是在索要一个答案。
“那是它对我的一种试探。”林寻进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它想确认我是敌是友,或者说,它根本没想到,一个食惧居然会来走镖。”
“食惧……”华随柳咬着牙重复了一遍,眼中的质疑与警惕更深了一分。
随后华随柳的目光冷冷地锁在他身上,语气压抑而尖锐:“所以选择站在哪边?人?詭異?”
林寻进直视着他的双眼,目光沉稳,语气平静却坚定:“我选择了你们。”
“我们?”华随柳怔了一下,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咬了咬牙,低声反问:“为什么?明明是个区区诡异。”
“因为我内心觉得我还是人。”林寻进没有回避华随柳的质问,目光依旧坚定而深沉,“我见不得诡异残杀人类,所以,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华随柳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身份暧昧的男人,又想起当初他与山麓仙激战的场景——那浴血奋战、身形踉跄却始终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模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嘴唇微微颤抖,华随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他的视线在林寻进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移开来,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随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彼此沉默着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地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与哀伤的战场。脚下的步伐显得沉重而迟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痛的回忆之上。
浓雾逐渐将身后的战场吞没,那些尸体、鲜血和未竟的执念,都隐没在模糊的灰白之中。两人的身影也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单薄,仿佛被这片天地的沉重压弯了脊梁。
当他们走到商队原本停驻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些驴车早已不见了踪影,驴子显然在山麓仙现身时就被吓得四散而逃。周围的地面上,只剩下车轮的痕迹和零散的货物,显得更加冷清。
林寻进四处环顾了一圈,终于在一旁的灌木丛边发现了一辆蓬车。他走近一看,这辆车显然是后来的在望江县新加的驴车之一,车厢里还载满了捆扎好的渔获。但驴子早已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被绳索勒出的深痕。
“看来这头驴也跑了。”林寻进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蓬车的一侧,木板发出“咚咚”的声音。
华随柳站在一旁,看着车上那些干涸的鱼鳞和被草席覆盖的货物,皱了皱眉:“可能是跑丢了,也可能……直接摔下山崖去了。”
林寻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抬手拽了一下车厢的绳索,低声说道:“驴没了,但这车还能用。渔获大多还算完好,能卖个好价钱,总比两手空空去六安城强。”
华随柳闻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那车货物,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说道:“布料更值钱。”
“是啊,布料确实值钱得多。”林寻进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车上的一捆渔获摆正,“但那些布料……大概已经找不回来了,不是掉下山崖,就是被路过的旅人趁乱夺走了。”
华随柳紧紧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猜测感到愤懑,但又无法反驳。他低声说道:“这地方本就不安生,连遗留的东西都守不住。”
林寻进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着满载渔获的蓬车,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拍了拍车厢,目光坚定地转头对华随柳说道:“这些货就算已经腌过,但如果继续放在这满是雾气的地方,不出一周肯定会坏透。我们得赶紧带走,能卖多少算多少,总比浪费在这里强。”
华随柳深吸一口气,伸手拽了拽绳索,咬着牙说道:“我们要怎么拉走?光靠我们两个?”
“总得试试。”林寻进露出一抹淡笑,卷起袖子走到车后,弯腰检查了一下车轮和轴承,“车子还能推,虽然慢,但比扛着货物走要好。”
华随柳叹了口气,也走到车旁,低头用力拽了拽绳索。他的手因为之前的挖掘已经磨破,此刻疼得发颤,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退缩。
两人各自站在车的一侧,一边推一边拉,吃力地将蓬车挪动。车轮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沉重的车厢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
“这也算是使唤驴子的报应吧……”华随柳喘着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现在轮到我们当驴了。”
林寻进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别急,这点重还压不垮你。”
两人一步一步地拖着蓬车往前走,脚步虽然显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带着坚持与韧劲。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跋涉,过了一周,他们终于推着蓬车走下了山。
站在山脚下,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平坦的大道延伸向远方,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浓雾,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香。
林寻进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总算下山了。这之后就是平坦大道了,再坚持一周就能到达六安城。这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华随柳站在一旁,背靠着蓬车,目光望向远处的宽阔大道。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这可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华随柳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中透着一丝苦涩,“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林寻进。这段时间,他对林寻进的态度从好感到敌意再到复杂,又到了如今的不置可否。尽管依旧无法完全释怀,但这一路上的生死与艰难,让他对这个人多了一些新的认识。
他现在当然知道这场意外跟林寻进毫无关系,甚至他还拼命的保护着他们,但他想到了死去的妹妹和爷爷还有那些与他从小相处到大的护卫。
这导致华随柳对林寻进的心态还是十分复杂,原本更多的是一种牵拖、转移仇恨的心态。
不过现在更像是小孩在闹彆扭了。
“还剩一周啊……”华随柳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些许疲惫,“希望路上别再出意外了。”
林寻进转过头,看着华随柳脸上的疲态,笑了笑:“我也希望如此。”
华随柳撇了撇嘴,懒得回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稍作休整后,又推着蓬车踏上了前往六安城的最后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