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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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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云长
    华随柳的目光其实也一直偷偷盯着林寻进,他白天的举动实在是太帅了!



    简直和说书人讲的那些英雄人物没有两样。他回想起当初听到的那说书人激昂的声音:“那红袍大汉骑着赤兔……”



    “那红袍大汉骑着赤兔,手持青龙偃月刀,马蹄声如雷贯耳,卷起滚滚烟尘。战场之上,他威风凛凛,身披鲜红战袍,青龙刀下寒光闪烁,刀起刀落间,无一合之将,敌军望风而逃。”说书人说着,手边还敲着响板,声音洪亮,引得茶楼里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台下的华随柳听得如痴如醉,连手上的糕点掉到地上都毫无察觉。



    “在华容道上,千军万马之中,关云长手握青龙刀斜指地面,声音如洪钟:‘曹孟德,我念你昔日之恩,今日放你归去!然若再相遇,必取汝首级!’曹操跪地叩谢,带着残兵败将仓皇而逃。”说书人说罢,茶楼旁传来一声銅鑼响声,响彻全场,热闹非凡。



    华随柳想到这里浑身一颤,此时火光旁的林大哥的身影与话本中的红袍武将,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竟在他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块。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林大哥,简直就像关将军再世……”



    火光摇曳中,林寻进那沉稳的身影、红袍的剪影,以及白天挥刀时的冷峻果决,一切都仿佛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英雄模样。



    只是……。



    他不知为何,心中仍有些惧怕。他倒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这个凄凉的世道,死人几乎无处不在。



    连菜市场口,三五天就会有一场问斩,华随柳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人头落地、鲜血四溅的场景。



    可是,那些血腥的场面隔着人群和距离,从未让他感到如此震撼。



    这一次,他距离危险、距离杀戮,实在是太近了。



    他是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生命危机感。



    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刀光下凋零。



    他现在仍能清晰地回想起白天那一幕,鲜血溅在地上的模样,温热的血腥气夹杂着山间的冷雾,扑面而来。



    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他,直勾勾地嵌入他的脑海,久久无法抹去。



    他忍不住偷偷地看向林寻进,火光在林寻进的面具上忽明忽暗,那沉默的身影静得让人发寒,仿佛白天斩落的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枯木。



    “林大哥……”华随柳张了张嘴,心中莫名发寒,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正是林寻进救了商队,救了自己和妹妹,否则他们可能早已命丧黄泉。



    可尽管如此,他仍无法抑制心中的复杂情绪,既感激,又惧怕,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或者说,林大哥这样的存在,竟能与鲜血、死亡如此近距离地共存。



    而他自己,却只能站在远处,默然观看。



    火光摇曳中,林寻进的背影显得那么异常高大,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屏障,让人觉得疏离而冰冷。



    林寻进愣愣地盯着摇曳的火光,仿佛那火焰深处燃烧的是他这些日子的记忆。



    从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半年,他已经见过数不清的死人,也亲手让数十条生命消逝在自己的刀下。对于这些,他早已习惯,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成了诡异,丧失了作为人类的情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跟小红的一夜欢愉,跟华随柳的谈笑风生,跟华娇慈的交谈关心,都让他逐渐明白,自己的情感并没有消失,他依然会笑,会关心,也会被一丝短暂的温暖触动。



    只是,对杀戮,他无动于衷。



    这该死的世道,将他磨砺成了一个漠视生死的存在。



    他习惯了目睹生离死别,更习惯了亲手制造生离死别。



    这种冷漠反映在他的刀上,白天,当他将刀锋迅速落下,看着山贼在恐惧中扭曲的面孔时,心中竟没有一丝怜悯,甚至连愤怒或痛快的情绪也没有。



    林寻进的手微微抬起,又慢慢放下。



    他伸手触碰面具的边缘,似乎想摘下来透透气,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他清楚地知道,面具下的他早已不是属于人类的自己,而面具之外的世界,也再难有真正的平静。



    转头微微瞥向华娇慈时,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华娇慈也正注视着他,但在他转头的刹那,仿佛被惊到似的,连忙低下头,拿起盖在身上的薄毯将自己的脸掩住,耳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林寻进微微眯了眯眼,他的感知敏锐异常,自然清楚昨夜的事情被华娇慈撞见了。那头鲜血淋漓的大老虎,还有自己挥舞触手的模样……这一切,恐怕已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



    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林寻进选择了先蒙混过去。



    对华娇慈昨夜的失控反应——包括那湿了一片的裤子,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更何况老虎满身的鲜血也让事情变得格外骇人。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头老虎虽然浑身是血,却都只是皮外伤。



    他作为“食惧”,没必要真夺走这头猛兽的性命。杀了它虽然也不过是生态循环的一部分,但他仅仅是想填补些恐惧当作食粮。



    事后想来,他觉得这或许有些多余。



    毕竟白天那些山贼临死前的恐惧,早已让他饱腹许多。



    只不过这时候再懊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林寻进如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华娇慈,只能希望她能选择性遗忘,把昨夜的事情一笔带过。



    反正等到了六安城,商队解散后,彼此应该不会再有交集,这件事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



    他同样察觉到华随柳对自己略带忌惮的神情。



    林寻进暗自苦笑,换做现代,他只不过是个初中生,能在今天这种场景下没被吓得尿裤子,他都觉得表现算是不错了。



    虽然在这个世道,同样年纪的人可能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思绪一转,他开始盘算起到了六安城护标结束后,那二十五两银子的用途。



    二十五两,几乎是一个农民两年半的收入,他想着或许可以再买几本闲书,丰富一下日子。



    再多些呢?可否置办一间偏乡的小屋,过些安稳的日子?正想着这些未来的打算,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红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自嘲。



    到了六安城,青楼里的姑娘想来不太可能会有香隅镇的小红那般包容。



    他不禁怀疑,若是别人见到自己面具下那张怪异的脸,又会作何反应?恐怕没有几个能像小红那般,连恐惧都能化作了柔情。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林寻进轻声自语,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影,胸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下的路还长,日后如何,到了再说吧。



    一夜无话。



    隔天清晨,浓雾终于稍稍散去,阳光穿透雾气洒落下来,前方的山路隐约显现。



    商队的人抓紧时间简单吃了些干粮,便匆匆启程,生怕过不了多久,雾气又卷土重来,到时候行路更添麻烦。



    林寻进默默地帮华荣阳推着驴车,这个满头白发的老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吆喝着护卫和孙子孙女调整队形,显然不愿稍作懈怠。



    林寻进侧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感慨,这个世道,真是让人没法好过。



    他想起自己当初听到白家商队的遭遇时,还暗暗为那些抢粮的灾民叫好。可随着与白家人相处,他才渐渐明白,小商队的处境也不过是稍好于灾民。



    就算有点余粮,这世道也不会因此放过他们。



    粮仓被劫、行路遇险,哪怕好不容易攒下些积蓄,也得小心翼翼地存活下去,因为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新令一道接着一道,一纸官文出来,这些人又要被狠狠扒上一层皮。



    像华荣阳这样的五旬老人,即便已经握有不小的家业,现在却也不得不亲自推着驴车,走在这泥泞陡峭的山路上,忍着寒风吃苦,只为了带着一家人勉强熬过眼下的难关。



    这景象落在林寻进眼中,显得格外沉重。



    想到这儿,林寻进心头不由得泛起些沉重。他看了看自己推着的驴车,又看向队伍中气喘吁吁的其他护卫,这世道真没有几个人是好过的。



    队伍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前路的雾又开始浓了起来。这雾跟昨日的浓雾有所不同,来得又急又快,仿佛有意将四周的一切掩盖。



    林寻进心头一紧,他身为食诡,敏锐的感知让他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这霧中,竟隐隐透出一种熟悉而令人警惕的感觉,是同类的气息。



    显然,这是诡异作祟。



    他脚步一停,警惕地扫视四周。周围商队的人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显得不安而茫然。护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四处打量,却什么也看不清。



    “林爺,這是怎么回事?”華榮陽喘着气,小心翼翼地问。



    林寻进没有回答。他低垂着头,目光闪烁,脑子里飞快翻找着《记诡志》的内容,试图从中回想起有关这种浓雾诡异的信息。



    这气息既熟悉又陌生,混杂着湿冷的寒意和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全员停下,靠近些,别乱走。”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冷峻。



    护卫们迅速聚拢,紧贴着驴车站成一圈,个个神色紧张,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些。华荣阳则将孙子孙女拉到身后,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丝镇定,实则额头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喊声,声音飘忽不定,如同利刃刮过耳膜。



    “稀客啊稀客!这商队里,竟然混着一只食惧!”那声音带着诡异的嘶哑与调侃,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