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进戴着一个木制面具,身披蓑衣,行走在官道上。虽然他将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但那异常高大的身影依旧引来了路人的注意。
时常有人偷偷打量他,八尺的身高实在太过显眼,让人很难不心生好奇。
一个月前,他还在丛林中挣扎,无法接受这副诡异的身体。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适应了这场噩梦,甚至开始学着利用这具身体。
他的力量惊人,体力几乎无穷无尽,既不会渴也不会累,就连林寻进自己也不清楚体内究竟蕴藏着多少能量。这身体确实带给他不少便利。
最让林寻进意外的是,他逐渐习惯了用手上的嘴来进食。
一开始,这让他感到无比怪异,但在丛林的那段时间里,他开始尝试着接受。这嘴巴无所不吃,昆蟲、樹皮、野獸,甚至是腐肉,生冷不忌,毫不挑剔。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东西吃起来竟然意外地……不錯。
并非脸上的嘴不好用,而是手上的嘴更方便些。
林寻进苦笑着想道。他曾细嚼昆蟲的脆壳,咬断树枝的纤维,甚至生吞猛兽的血肉。
这副身体似乎天生适应了这些原始而野蛮的食材,无论是什么东西,都能迅速转化为能量,支撑他的漫长跋涉。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身体对味觉的诠释与人类截然不同。比起人类挑剔的嘴,它吃下的任何东西都被诠释为美味,甚至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昆虫的壳带来酥脆,腐肉的腥味成了一种独特的鲜香。食物对于这身体来说,似乎没有不美味的,只有「更美味」。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藏在面具后,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这副身体赋予了他远超人类的力量与生存能力,但同时也让他深刻地明白,无论是外貌还是进食方式,他都注定无法再与正常人类为伍。
林寻进低下头,拉紧蓑衣,试图遮掩那不自然的身形。他继续向前走去,脚步稳重而缓慢。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至少,他活着,并且学会了适应这一切。
时间来到了九月,天依然乾得可怕,贼老天毫无半点恩慈,连一滴雨都不肯降下。
最后的耕种时机已过,紧接着便是刺骨的寒冬,这意味着,今年确定要颗粒无收了。
林寻径行走在官道上,看着沿途拖家带口的灾民。这些人无不是家乡已经无法生存,只能携全家离开故土,去其他地方寻找哪怕一线生机。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这十里八乡的情况,恐怕没人会比他更了解——牛心村如此,其他村庄也好不到哪里。土地乾裂,河流断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去附近的浮梁镇碰碰运气。
林寻进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满脸灰土、眼神呆滞的灾民。他知道,浮梁镇不过是一场徒劳的希望。
那里虽是邻近最大的集市,但在这样的旱灾下,能否保住自己的粮仓都未可知,还能提供什么机会给这些穷苦人?
官道边,有人倒在尘土中,无力地伸手,却没人停下脚步。更远处,隐约传来哭声,与不知名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压抑。
林寻进抬头看了看天空,烈日虽已不如夏季那般炙烤,却依旧令人感到沉闷。这样的天气,并不意味着希望即将降临。
他苦笑一声,自己这副怪异的身子,百无禁忌,什么都能吃,也就罢了,但那些普通人,真不知道他们该如何在这该死的世界里勉强活下去。
走到浮梁镇时,迎面便是人声鼎沸的喧嚷。或许是因为附近的灾民都聚集到此地碰碰运气,这里显得格外热闹。
但林寻进环顾四周,只觉得这热闹背后透着几分绝望。
街道两旁的摊位摆满了各种杂货,但最多的,居然是卖人的场所!贩卖儿子、女儿、妻子、丫鬟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低廉的价格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不寒而栗。
林寻进心头一紧,暗自叹道:“再这么下去,怕是到了冬天,就真要看到易子而食的场面了……”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锣鼓声突然打破了街头的嘈杂。
林寻进转头望去,只见菜市场的空地上正有官府行刑,架起高台,布满士兵,压得围观百姓大气不敢出。
一名官员站在高台上,手持草纸,尖声念道:
「官家怀好生之德,憫民疾苦,务求安定,然有乱民不守本分,竟胆大妄为,聚众作乱,劫掠粮仓,扰乱乡里,致使百姓不得安生。此等狂徒,罪大恶极,难容于法,今特令梟首示众,以儆效尤,庶使民知法纪,遵守王化,还乡里以清平!」
话音刚落,刽子手高高举起明晃晃的大刀,紧接着便是一阵连绵不断的刀响。
人头滚落在地,血流成河,场面如同修罗地狱。林寻进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到片刻,地上便堆满了鲜血淋漓的人头,竟一次斩了上百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围观的百姓麻木地看着,既无惊慌,也无哀叹,仿佛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林寻进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押解的囚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其中竟然有年迈的老者,还有尚在孩提的稚童。
抢粮劫仓之事或许真有其事,但更多的,恐怕是杀良冒功、诬罪充数的冤魂。这所谓的「以儆效尤」,不过是拿无辜者的人头充当立功当添头罢了。
他拉了拉身上的蓑衣,低头冷笑了一声,喃喃道:“官家有好生之德?这世间,吃人的除了天,就是人。”
话音刚落,身旁却有人插话:“这还真不是杀良冒功。”
林寻进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矮胖道士。他皱了皱眉,眼神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本就对道士心生反感,如今见到这人,自然也懒得搭理,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看他要说些什么。
那矮胖道士似乎毫不在意林寻进的态度,咧嘴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粮仓被抢后,附近的老少可都一拥而上。说句不好听的,那些被杀的老头、小孩儿,可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林寻进听后,眼神微冷,声音沙哑而低沉:“为了求生,抢口粮有何错?”
矮胖道士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摇着头说道:“道理听起来没错,但你倒是想想,那粮仓可是白家辛苦经商几十年才攒下的财产。就这么被这些乱民抢了个干净,白家上下又何其无辜?”
林寻进目光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呵,那白家倒是有粮可守。这些乱民若不拼命抢一口活路,就连冬天都撑不过去!你觉得,是谁的错?”
矮胖道士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世道艰难,无非是争一条命。只不过,谁也别觉得自己全然无辜罢了。这天吃人,人吃人,乱世之中,谁都逃不脱。”
说完,那矮胖道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林寻进一眼,似乎对他的身形和那沙哑的声音心中有数,却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林寻进盯着他的背影,拳头微微攥紧,心中复杂莫名。
“这道士,倒是把人当畜生看了。人食人,也叫正确?”
他低声自语,眼神掠过鲜血横流的刑场,又望向远处街头那些插標賣首的场景,口中苦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忽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角落,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正偷偷从一位老妇人的篮子里拿走吃食。
小孩的动作敏捷,篮中的食物瞬间落入他的怀中,而那老妇人却浑然未觉。
林寻进本能地想伸手阻止,但手刚抬起,又莫名想起了方才那矮胖道士的话。他盯着小孩瘦弱的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手缓缓放了下去。
小孩抱着偷来的食物,飞快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林寻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看着这乱世的残酷场景,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仿佛,这该死的世界正迅速地同化着他,逼着他去接受:人,果然和畜生毫无差别。
这世道,本就是让人艰难求生的地方。一场天灾落下,人也只能化作野兽。林寻进低头看着满地的残破与血迹,随手拾起一块砖头,放到手掌中的嘴边。
那嘴巴迅速蠕动,发出咀嚼声,不一会儿,整块砖头便被吞得干干净净。林寻进的脑中随即浮现出一股奇异的感受:“好吃。”
他苦笑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丝荒诞与疲惫“或许……如果让所有人都变成像我这副模样,倒还能解决不少问题。”他低声自语。
林寻进走出了浮梁镇,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脑中想着下一步该何去何从。然而,正当他思索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这位小爷,可否有空接标走一趟?”
林寻进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行商模样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朴素但干净的长衫,脸上堆着一丝试探性的笑容。
那行商向林寻进拱了拱手,说道:“小爷,您高人一等,一看便是能人。
我是白家的商队,这趟要去彭泽城。呵呵,只是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知小爷可否接标,护我等一路平安?”
林寻进听着“白家”二字,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浮现出一些复杂的念头。他眯起眼打量着那商人,声音低沉道:
“白家?”
商人连忙点头,堆着笑说:“正是!我等虽为商贾,但总不至于行那苛待百姓之事。还望小爷念在乱世不易,行个方便,可好?”
林寻进沉默片刻,眼神晦暗不明。随后便低声道:
“多少银子?”
商人见他松口,喜上眉梢,连忙道:“小爷放心,价钱绝对公道,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不再多话,点了点头,算是默许。此刻的他,心中复杂莫名。
路上,那中年商贾似乎想与林寻进拉近关系,便从牛车上跳下,走到他身旁,笑着说道:“小人白泉清,是白家主脉本家人。不知小爷怎么称呼?”
“林寻进。”他淡淡地回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名字,好名字啊!”白泉清陪着笑,又指了指牛车上的人说道,“车上赶车的是我家侄子,白尚儒。”
那年轻人转过头,朝林寻进拱了拱手,笑道:“林爷。”
林寻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白泉清继续说道:“后面那四位是我们白家的护卫,一路上还要仰仗他们保驾护航。”
林寻进扫了一眼跟在车队后方的四名护卫,个个背着长刀,身材健壮,面色警惕。
他轻声问道:“既然你们白家有护卫,还请我护什么标?这些人还守不住你这商队吗?”
白泉清苦笑了一声,叹道:“林爷您有所不知,这世道太乱了,别说护卫,就算十个八个好手也难保全。咱白家的粮仓,前些日子就被乱民抢了十之八九!哎,那可是我们家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啊。”
林寻进听到“粮仓”二字,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依旧淡漠:“你们的护卫也没拦住?”
白泉清叹了口气:“乱民人多势众,冲进去的时候,上百人蜂拥而上,我们的人根本挡不住啊!更何况,有些乱民甚至是乡里乡亲,一刀杀下去,谁心里能不发颤?”
林寻进沉默不语,继续往前走。他心中暗自冷笑,低声喃喃:“乡里乡亲?可惜,乱世之中,连命都保不住,哪还顾得上这些?”
白泉清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境况:“如今我们家也就剩这点商队的货物,能卖些钱算些钱了。哎,林爷,这一路可真得多仰仗您啊。”他说着,朝林寻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林寻进抬眼看了白泉清一眼,冷冷的说道:“你们白家,倒是命硬。”话里情绪平淡,却透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冷意。
白泉清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寻进脸上的那块木制面具上。
面具刻得粗糙怪异,搭配他高大的身形和沙哑的声音,让人越看越觉得阴森。他心中一阵发虚,暗暗琢磨:“请他来保镖,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说什么。车队在微妙的沉默中继续向前,尘土被车轮碾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天际线阴沉得像是压低了头的巨兽,沉闷无比,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
白泉清时不时抬头望向天空,神色中透着几分不安。他低声对赶车的侄子白文才说道:“加快些脚步,这天气不太对劲,最好赶在天黑前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寻进跟在车旁,听着白泉清的吩咐,目光扫过远方的荒野,眼神中透出一抹淡淡的冷漠。
尘土、
阴影、
绝望,
仿佛乱世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气息。
他心中冷笑:“天要吃人,地要吃人,人也吃人,谁能逃得掉?”
车队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单调,夹杂着隐隐的紧张,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