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这里,这边有位置!”方玄挥着手,在座位上跳来跳去的。
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你能不能别这样,前排的路明非羞愧的捂住脸,努力表现出自己跟后面那家伙不是一路人。
对于这个长期处于疯癫状态的精神病,老师们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手段,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世界就再次恢复了平静,方玄被撵出了门外罚站,只能从门口的窗户探着头可怜巴巴的往里瞅。
真是活该。
“班级里有不少空位,零你自己选择吧。”解决掉班级里的烦人精后,班主任神清气爽的走回教室。
零点点头,朝着靠窗的那个角落迈步走去。
我靠靠靠……什么鬼啊!这算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天使降临到我身边?跟邻国美少女视线交织的瞬间,路明非感觉自己心里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该死的,果然他就应该勇敢一点的,当年他看到‘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这句话还不相信。可这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少数的人领导着迷茫的大多数,那些领导者未必多么英明睿智,只是喊叫的时候嗓门够大而已。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路明非根本说不清心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妒忌吗?妒忌身后的那个傻子傻人有傻福,平白无故的捡到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是说他在愤怒?可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头疼地像要裂开了一样,路明非眼角不断的抽搐,他用手扶着额头,沉重的喘息着。
“你好,我是零。”清冷的少女在路明非身旁站定,掏出酒精和湿巾静静擦拭着陈列的桌椅。
“啊嘞,那个,你不是应该坐后面一排的吗?”听到身旁传来冷漠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路明非有点懵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对方那张清冷素丽的脸蛋,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
零什么也没说,神色淡淡,只是又掏出一张全新的纸巾在桌椅上擦拭起来。
路明非呐呐的收回了视线,这妞还真是个三无冰山啊?还是其中最极品那种连话都懒得和别人说的那种。
“他太吵了,我讨厌话多的人。”又过了一会儿,零抱着书包坐下,朝桌椅边边角角喷洒酒精的同时,突然开口说道。
“哦……哦,好吧……”路明非欲言又止。
你讨厌噪声你还离那家伙那么近?那可是全校最能絮叨的神经病,隔一排有什么用?你信不信只要那家伙被老师放回来,十分钟你这洁癖的脆弱神经就得被他逼疯!
可路明非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别管这妞到底是热情似火还是冷若冰霜,有人愿意坐他路某人旁边已经不错了。他要是还主动往外赶人,那多少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也怪方玄,多好的机会啊,就连这么多传说前缀的三无冰山邻国转校生美少女都能响应召唤,你就不知道许点牛x哄哄的愿望?比方说当个亿万富翁一辈子吃穿不愁那种?
路明非叹了口气,继续靠着窗发呆。天空依旧是万里无云的晴朗,校篮球队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啦啦队和观众在一旁拼命的加油鼓劲,就好像某种戏剧在这个固定的窗框里千百次的上演。
一如往昔。
……这里是分割线……
城西的某处养老院。
夏日的傍晚并不凉爽,暖风来回鼓弄着,不带走一丝热量。树枝受其摆布哗啦啦作响,其上的叶片青翠欲滴。
树下,男孩和女孩并排蹲在那里,他们年龄已经不小了,所作所为却幼稚的可笑。沙铲一下一下戳在地里,带起一捧又一捧的泥土。
“啊……啊……”突然,男孩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叫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女孩,脑袋不自觉的偏向一旁,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抽搐,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瞪得死大,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打湿了系在脖子上的毛巾。
他的双手之间捧着一只蚂蚁,一只死去的、带着翅膀的、漆黑的蚂蚁。
男孩对此感到莫名的高兴,女孩却无动于衷,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却没有任何聚焦。
从外表上看,除了堪称异常的瘦弱外,女孩与常人没有什么分别。可是她现在所处的位置证明,她跟旁边那个男孩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病人。
男孩又啊啊地叫了两声,感觉女孩对他的发现并不感兴趣,他有些失落地松开了手,回过身朝着地面继续一下又一下挥动着铲子,只是动作间多了些不满,塑料玩具落在泥土间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男孩的动作中,太阳一点点落到了地平线下,黑暗渐渐笼罩了这个院子。最终,伴随着咔擦一声脆响,铃铃的铃声在院里院外响了起来。
“集合啦!来我这边集合!准备吃晚饭!”一个又高又壮的女人在台阶上短促有力的呼喝着。
这个院子并不大,之前三三两两的散落着不少人,有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老人,有低着头情绪激动胡言乱语的疯子,有光着屁股趴在地上打滚的傻子。他们中有的人听到铃声后开始向女人那边聚集,更多的依旧在原地我行我素。
那女人也不再呼喊,清点完人数后,她开始走到院子挨个往回抓人。
看到女人开始往他这边走,男孩害怕地全身发抖,他不断地抽搐着,藏在背后的手里握着一根断了的把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二愣?你瞎叫唤什么呢?“扯着人往回走的女人看着树底下的二愣微微皱眉。
好像被女人说话的语气吓到了一样,她身后那个低着头一直胡言乱语的疯子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朝着女人扑了过来。
女人的反应却比疯子更快,对方刚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一脚将其踹翻,随后将其反剪双手死死压在地上。
疯子不依不饶的嚎叫着,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女人却只是冷冷的用膝盖压住她的双手,等到对方不再大力挣扎后才松开。
或许这就是经验丰富吧,女人看过太多次各式各样的病人发病时的模样,所以她才能在这家养老院担任护士长,负责看护这些人的饮食起居。
“你往身后藏什么呢?拿出来!”
将下一个病人送回房间后,护士长朝着二愣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二愣双手用力背在后面,浑身直哆嗦,淅沥沥的水声顺着裤脚流淌到地上。
护士长却没管那么多,她看了眼二愣的裤脚,上前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树上,随后从他手里夺过那一截把手。
二愣啊啊的声音中此刻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已经快二十岁了,此刻却比孩子还要无助。
“小美,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去吃饭。”护士长抓着二愣的手腕,没有理会对方的哭哭啼啼,转头看着仍然蹲在地上的女孩。
此刻院子里的人都已经被赶回去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这是动手雷厉风行的护士长第一次尝试跟某个病人沟通,可名为小美的女孩只是呆呆地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护士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直接把断掉的把手踹到裤兜后走过去抓住了小美的手腕。小美平日里是这些精神病人中最听话的,但是现在她蹲在地上奋力的抗拒护士长的力量,一步也不愿意挪动。
护士长松开抓住二愣的手转而抓住小美的另一只手,然后猛地发力把小美朝前拽来。小美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却并不站起,反而装死一样躺在地上。
护士长也什么都不关心,她抓着小美的双手把她在地上朝前拖行,留下二愣站在院子的中央,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嚎着。
“怎么啦?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了?”一个淡雅的声音从护士长身后传来。
“院长。”护士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有点沧桑的老人,他年纪已经很大了,整个人却显得神采奕奕。他腰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走路的时候拄着拐,有点一瘸一拐的。
“怎么啦,他犯什么错了?”老人笑眯眯抚摸着二愣的头,看着护士长问道。
仿佛感受到了肌肤的温暖,又好像体会到了多年不曾感受到的关心,二愣委屈的抽噎着。
“他挖土的时候把铲子弄坏了。”护士长掏出断掉的把手。
“哦?怎么这么不小心?没弄伤自己吧。”老人笑着说,“咱们养老院虽然穷,但也没到一个玩具都要斤斤计较的地步,下不为例,你觉得怎么样?”
“好。”护士长应下,又伸手去拉小美,这次对方却很听话的站了起来跟在护士长的背后,根本没用谁用力去拖拽她。
四个人朝着楼门口的光亮走去。
“小美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啊?怎么回事?”路上,老人笑眯眯的开口道。
“发病了吧,精神病人在想什么谁知道呢?不惹事就行。”护士长头都没回。
“这怎么行?老夏,这点我要严肃的批评你,你是一个女人,怎么比懒汉子还糙?一点都不懂小女生细腻的心思,今天是小美的生日,结果没有人关心她,你说她该不该生气?”
“一次生日不过死不了,我长这么大就没过过生日。”护士长嗤笑了一声,只是拽着小美往前走。
“唉,你啊,真怪不得你前夫跟你离婚,太不会疼人了。”老人摇了摇头,“这样吧,我做主,咱们养老院虽然穷,给个小女生过生日的钱还是有的。你带二愣先回去,我带小美去过生日。”
“哦。”护士长松开抓着小美的手,从院长身边接过二愣。
看着那个凶狠的女人迈步朝他走来,二愣吓得一哆嗦。不过在温和老人的安抚下,他很快就放下心来。
已经没事了。
二愣顺从的跟着护士长朝楼门口走去,就在他迈过门槛的同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回过头啊啊的叫了起来。
他不会说话,却能通过动作进行简单的表达。
明天见,明天我们接着一起玩。
楼门口的吊灯像是年久失修一样,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二愣看着小美沉默地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黑夜里,距离他越来越远。
等一下,等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二愣猛地惊慌起来,他又一次挣扎了起来,但是他被护士长那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墙上。
“啊!啊!”二愣拼命的叫嚷起来,黑暗中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开始一下又一下用头去撞墙,但是他的头被护士长直接死死的按在了墙上。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绪,只觉得满心绝望和无助。
“啥情况啊夏姐,我刚到门口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好家伙,二愣老哥你这是犯什么事了?不会又把屎抹墙上了吧?上次就因为你害得我凌晨三点爬起来打扫卫生,第二天上学都被楚师兄在校门口给逮住了,写了一千五百字检讨呢。这次你可别想我给你擦屁股……”吵吵嚷嚷间,一个絮絮叨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愣没惹祸,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一会儿就没事了。”护士长按着二愣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说。
“到底啥事啊?看二愣老哥这情况好像玩具被人给抢了?上次小皮球被大春给踩坏了我记得他就这模样,跑去跟人比划被人把背心都给扯坏了。但那次我记得是大春被收拾了一顿啊?为啥今天夏姐你把二愣按这了。”
岁数不大嘴却不停的少年疑惑地挠了挠头,手上还拎着个兜子,里面装着各种书和几只笔,显得沉甸甸的。
“不提他了,你在学校过的怎么样?老师和同学对你好吗?”看着那个探头探脑观察二愣的少年,护士长紧皱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舒缓了一点,主动转移话题道。
“还能咋样,就是围城呗。以前没去的时候真是距离产生美,感觉里面什么都好,俊男靓女名师高徒,还有传说中的社团活动。进去之后才感觉仕兰中学不过如此,都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少爷小小姐们,假模假式的说点言不由衷的社交辞令,不过人家的家世在那摆着呢。估计一辈子吃喝不愁,自然用不着跟普通人一样学着低三下四的讨好谁,也是让人怪羡慕的。”方玄耸了耸肩,很是无所谓的说道。
“少臭美了,那可是仕兰中学,全市升学率数一数二的贵族中学,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你能靠分数考上就自己偷着乐吧,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护士长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她在这里工作了差不多十几年了,几乎是看着眼前这个小混账长大的。
说来也奇怪,这小混帐以前就是孤儿院里那种很普通的孩子,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都自己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被招惹到的时候却有着一股凶狠的疯劲,像是一只街上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呲牙咧嘴的,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咬着牙不出声,只是晚上自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结果有一天突然就像是开窍了一样,又或者是换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十分积极向上的孩子。
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阳光了,让人觉得这种人好的有点不真实,好的有点假。
听院长说,这小混账是被遗弃在养老院门口的,当时看到垃圾桶里那个纸箱居然会动,院长还以为里面装了只猫呢,没想到打开之后里面装了这么个小玩意。全身上下冻得发紫,仅仅只是缠了几圈卫生纸,也不知道那种情况下他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
方玄的成绩以前很差劲,院长之前甚至想着让他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辍学,反正他也没什么读书的天赋,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后来居然意外的争气,没有补习班也没有各种项目加分,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居然就靠着自己在中考那年直接考进了仕兰中学。
“还乐呢?快拉倒吧,这个什么贵族学校比普通高中学费贵出好几倍,这还是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和进行优惠减免的情况下。老方乐意给我出这笔钱都是我当时万万没想到的,我都准备好去找放贷的借点了……对了,话说老方呢?我记得他平时不都在这巡逻呢吗?在自己的领地绕两圈才能感到权力带来的快乐,他人呢?”说着说着,方玄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四下张望了起来。
“别问了,上次的事你忘了吗?这事你管不了,赶紧去查房吧,晚饭还没分呢。”护士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啥事就我管不了了,哦。这个老方,一天天的就会在自己窝里整这么两件事,真要让他出去拉赞助搞宣传又怂得很。行啦二愣老哥别嚎了,眼泪都没了搁着干嚎呢?等我三分钟,这事我来处理。”方玄朝着一楼的院长室走去,没拎兜那只手朝后面挥了挥。
一顿胡言乱语之后……
“行啦,我说三分钟搞定的吧。二愣老哥你也别嚎了,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没过一会儿,方玄就从院长室走了出来。
“方玄,你过来一下。”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院长室传来。
院长一瘸一拐的追了出来,他拄着文明杖,全身上下的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就是脸色很是不好看,隐隐的有点发黑。
“老夏……你先带孩子们回去吧,还没吃晚饭吧?别赶紧回去吧,别把孩子们饿坏了。”
“过来。”看着楼道渐渐归于宁静,院长冷冷的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少年。
“啥情况啊,又想带我去玩那些东西啊?我可事先声明我今天没空啊!你这人小心眼的很,我今天要是不把这事解决了明天你还得接着找事。”
“过来,我不说第二次。”院长的声音越发的冰冷。
“你可快拉倒吧,又给我整这一出是吧?上次整个什么把整个楼都给干跳闸了还整呢?不是我说你啊老方,你这人斗争意识太强了,干啥都得别人给你低头才行。你整那些小玩意也就我能一边扛着一边陪你唠嗑了。就这你还不满意呢?不行咱这找个老伴得了,你喜欢开朗的还是身材好的?我这附近常买菜,都熟。不过你可得把你那些小玩意收起来,正经人谁看见你那些不得吓死……”
“方玄!”
絮絮叨叨的声音被一声怒吼所打破,同时传来的还有巴掌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谁!我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吗!”院长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方玄,苍老的面容扭曲而狰狞。
“少生气,你这心脏不好,一会儿抽过去了还得给你送医院去,咱这地方可是挺费劲的。”方玄扭过头来,脸颊一侧明显可以看出火红的巴掌印。
第二记耳光用力地抡在了方玄的脸上,方玄趔趄了一下,却又再一次站在那里。左手揣兜右手拎着兜,还是那种笑嘻嘻的模样。
“啥情况啊,又不高兴了?话说你这速效救心丸还随身带着呢不?要是不在兜里我还一时半会找不到……”
这次方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记耳光抽在了脸上,紧接着是第四记、第五记……
“错了没?”院长用力地喘息着,冷冷的看着方玄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别的情绪一样。
可方玄依旧是笑嘻嘻的,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畏惧,也没有怨毒。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扇了对方多少记耳光了,到后面他的手感到麻木之后就一直是抡起拐杖砸方玄的头,现在方玄的脸颊高高隆起,血顺着头上被敲破的伤口流下来,在下巴汇聚,然后滴到地上。
可是他依旧在笑,漫不经心的笑,从容不迫的笑。
“心情好点啦?你这臭脾气上哪找老婆去?找到两天也得给打跑了。……”
“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滚!滚得越远越好!滚!”院长声嘶力竭的怒吼着。
“行吧,那我这就先忙去了,我这还有一屁股事没忙完呢。对了你自己回去的时候给腰和胳膊上点药,你那老样还学人家动手打人呢?哪扭了自己都不知道?等你这股劲下去了就老实了,该疼的叫唤了。我事先声明啊,自己整出来的事别拿别人撒气啊,你这纯纯是自己扭得,跟别人可没关系。还有,我知道你不乐意见我,我这今天一堆事也没空管你了,你自己凑合着……”
“滚!”
……
“怎么啦小英雄?这是又去哪惩恶扬善去了?”
方玄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不断的流淌,正摇头叹息间不远处却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嘲笑。
“小事情啦,老方那是小心眼,每次都这样。”方玄抬起头朝对方笑了笑,“对了夏姐还有什么活没做完?晚饭?清洁?衣服洗了没?”
“管好你自己吧。我知道你这小混账有本事的很,每次都嫌我包扎慢,非要显示你自己有多熟练,那你就自己来吧。”护士长冷笑一声,把绷带和酒精棉扔给方玄,整个人靠在墙上,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谢谢夏姐,你最好啦。”方玄笑嘻嘻的接住对方抛来的物品。他果然很熟练,止血、缠绕,动作稳定而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值得吗?”护士长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叼上一根点燃。
一片黑暗中,伴随着袅袅飘散的烟雾,隐隐透出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啥东西?我没听明白。话说夏姐你之前不是说戒烟了吗?怎么又抽上了?压力太大啦?”
“别装傻了,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一点都不笨。你是个很敏感的家伙,别人对你一点小小的恶意你都能感觉出来,可是你总是表现得很愚蠢,就好像你的脑子有问题一样。”护士长深吸了一口气,“你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应该知道的吧,今天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今天你刚好碰见了,在这里胡搅蛮缠了一番,你不在的时候呢?你能做什么呢?”
护士长的声音很平淡,问题也很简单,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人括噪得烦死的方玄却突然沉默了。
“问心无愧吧。”方玄沉默了良久,笑着耸了耸肩说道。
“自我满足?真像一个没长大的小鬼头给出的答案啊。”
“是的呢,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小鬼头,所以我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只要我努力明天就会变得更好,YEAH!!”方玄笑嘻嘻地朝护士长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看着幼稚而可笑。
……
夜晚。
方玄揣着兜一个人在陋巷里行走着,明亮的月光下,亮澄澄的硬币在他手上来回翻飞着,声音清脆悠扬。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方玄却无端的想起了飘扬的飞雪。
可能是月亮太漂亮了吧,跟那天一样。
方玄抬起头,却看到了眼前漂浮着的文字。
“在你有机会做出选择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龙族妄想’,启动!”
“yes or no?”
“确认后可领取新手礼包。”
看着邮箱里那只有点眼熟的针管,方玄笑了笑,点击了关闭。
于是那光幕就缩成小小的一个信封,再次占据了他视野里右上角的一块区域。
说的真好啊,在自己有机会做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只是有的节点太关键了,关键到之后的人生里,无论你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无论你多么懊悔曾经的选择,无论你如何想去改变自己的人生都毫无意义。
做错了一件事,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都没用。
方玄低着头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和路明非一起看过的一部动漫,叫做叛逆的鲁路修,讲的是一个中二病妹控皇子开着机甲、睁着Geass眼复仇并最终拯救世界的故事。
路明非观看的过程中一直感慨鲁路修成为王之后得有多绝望啊,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罪孽,握着天下最大的力量却只能与自己最爱的妹妹为敌,可方玄印象最深的却是故事开篇鲁路修坐上利瓦鲁机车前看着自己哥哥在屏幕里演讲时说的那句话。
“站得再直,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真无奈啊,全世界最聪明的,流淌着尊贵血液的,满心仇恨和怒火的漆黑王子,在没有获得足以扭曲世界的力量之前,也只能站在原地仰望,连母亲是否被对方所杀都没资格去询问。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很多年以前在日本的时候,他跟一个叫小山隆造的人挤在地下诊所里,他知道旁边那人就是个畜生,会把专门挑孕妇下手的那种畜生中的畜生。
可是他没办法。
在真正有权利审判他们的执行者眼中,他跟那个自己所不齿的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如果在有限的时间里只能杀掉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执法者们一定会优先把枪口对准他。
跟他比起来小山隆造有个屁的危险性啊?他是杀人犯,他是超过了临界血限的危险死侍,他豁出命去把小山隆造的小诊所给举报了,最后的下场也不过就是一个死字。
可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念及于此,方玄自己都有点忍俊不禁,这世上谁不想活着?又或者说,如果有机会活着,谁会去选择死亡呢。
只需要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他就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他可以参加高考就读自己喜欢的学校,他可以勤工俭学不再依靠任何人活着,他可以挺直腰杆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样活着,他可以靠着努力让每一天都变得更好。
只需要他忍过这两年,而已。
方玄当然知道院长干的那些畜生事,可是他没办法,他跟待在养老院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是有未来的,他以后可以摆脱这些人去过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只要他不碰基因药剂,跟所有与龙族相关的事远远的,他就可以做到。
完全靠着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那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他可以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不用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用被人捆在手术台上无数次的切割抽血摘取器官,不用被基因药剂的戒断反应逼到近乎癫狂。
他只需要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畴的事就可以了。
可说到底不就是一个只想着自己的自私鬼吗?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是有未来的,不就是觉得养老院的人要么上了岁数,要么智力不好生活没办法自理吗?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真让人恶心的评价啊,可是形容的那么准确,一点问题都没有。
方玄知道天天在眼前晃悠那个所谓的‘新手礼包’是什么,他以前曾经无数次或主动或被动的将其中的液体注射进血管里,那是用来提升龙血比例的基因药剂。
如果不接触那东西,方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f级混血种,是一个勉强能检测出龙族血统的,根本不配踏入血统为尊的混血种世界的普通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湖事,江湖规矩。只要他是一个普通人,他就能受到规则的保护,混血种们就算因为某些事打上了天都得小心别让他发现,而他可以靠着自己比普通人聪明一点的脑袋和强壮一点的身体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未必能大富大贵,但总归不愁衣食。
方玄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身边都是烂泥的人自己怎么可能是什么好货色呢?可是他还是每天表现地积极又阳光,对每个人都是那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为什么呢?想起夏姐当时的问题,方玄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伪装时能有千百个借口,可心底里真正的秘密,还是圣诞夜的那场漫天飞雪。
原来,死的时候孤身一人,真的很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