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送精神病院的少女
——抑郁症,已然成了最夸张的时代病
陈江杰
一、“我不要进精神病院”
在江南省与河东省交界之处,白河悠悠流淌,河水清澈见底,一路自东向西奔腾而去。河的南岸,有个村庄叫方庄,方洋洋的家就在这里。
洋洋2006年出生,自幼争胜好强,聪慧伶俐,勤学上进,小学、初中成绩都很优秀,初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县一中。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改变命运,出人头地。
县一中尖子生云集,班里拼命学习的人多的是,高一、高二和高三上学期,学业压力逐渐增大,洋洋也是努力努力再努力,成绩偶尔能够进入班级前10、年级前100,但多数时候,成绩处于中等水平。别看是中等水平,由于是县一中,这成绩也相当可观,上重点大学不敢保证,但上一般本科也是铁定的结果。
然而,到了高三下学期,洋洋刚好17岁,正是高考冲刺阶段,厄运却悄然降临。这一学期,班主任突然被南方一所重点高中挖走,学校紧急为洋洋班级配了一个班主任。新来的班主任姓关,年轻气盛,一上任便约法三章,明确宣布了班级纪律:迟到早退者如何处罚,成绩下滑者如何检查,作业未按时交者如何批评,并要求全班同学必须无条件遵守。他推行严厉的管理手段,对任何违反规则的学生,都会毫不留情地当众指出错误,甚至责令其站上讲台接受训诫。
能考到一中的学生,大多自幼在赞誉之中长大,关老师这般强力的管理方式,无疑刺痛了不少学生的敏感自尊,一次下课后,洋洋因忍不住吃起了零食,结果被关老师当众责备,这让她内心充满了对老师难以名状的抵触情绪。从此以后,她看到关老师就感到心理逆反,成绩也随之悄然下滑。成绩一下滑就遭到班主任的批评,洋洋的情绪跌入了谷底,陷入恶性循环,成绩一路下滑,最终跌入了班级倒数后三名的深渊。
在这最关键的高三冲刺阶段,洋洋的学业就这样被耽误了。
高考成绩放榜的那天,洋洋第一时间查到成绩,320分,这个分数距离本科线460分相差甚远,数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洋洋的心坎上。她心里也明白自己成绩下滑得厉害,但真看到这个分数,她还是难以接受。
老妈心急如焚,赶忙让她发微信问问在大学里教书的洋舅。
洋舅是家里引以为傲的有文化的人。他从小成绩超好,先是考上了师范大学,教了几年高中,跟着又考上研究生,在一所师范大学教授教育学。
得知洋洋考了320分,洋舅了解了洋洋高三的情况后,并未感到惊讶。尽管身处县一中这样的名校,洋洋在班级排名靠后,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也算可以了。他觉得这个成绩就是洋洋目前水平的真实体现。
“320分,高考阅卷那可是相当严格,不会出岔子的。”洋舅在和洋洋通话中安慰道。“这个成绩在全省排名28万多,在文科中处于中等偏下,还行。”他建议洋洋:“报一个职业学院,按照就业优先的原则,选择省会的学校,不一定非要报学校热门的专业,方便就业就行。”
可洋洋不认可:“这分数真的不咋地,上不了本科,高中耽误了,我要补回来,我想报个能专升本的学校。”上本科这个梦想,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深深地扎了根。
“哪怕是偏远地市的院校,只要能专升本,我就去!”洋洋眼神坚定,“到了大专,别人不学习,我学习,就不信上不了本科。”
洋舅听了洋洋的回答,心里觉得这孩子对上本科太过痴迷了。他客观地分析了洋洋的学习能力,认为洋洋聪明伶俐,智商出众,只要遇到良师,考上本科绝非难事。但洋洋高三受老师影响,说明她并非那种一心学习不管其他的‘学习型人才’。更可笑的是,洋洋把专升本的希望,建立在别人不学习的基础上,这明显是一种自我幻想。她想在大专里考上本科的想法有点一厢情愿。
一般来讲,对年轻人谈梦想,很多人都虚与委蛇地表示肯定、赞扬。这也导致了现在很多年轻人眼高手低,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在社会上头破血流后才认清现实。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否定一个年轻人不切实际的梦。毕竟是自家亲戚,洋舅觉得不能给孩子灌迷魂汤,必须给她泼冷水。于是就劝道:
“你怎么就断定进了大专的人就不想专升本呢?每年高考结束后,总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觉得本科才是他们的归宿。你考了320分有这样的想法,而那些考了330分到400分的同学,在全省范围内数以万计,其中不乏认为自己本科落榜很遗憾的人,你又如何能与他们相比呢?再说,专升本的成功率只有10%多一点,那些高考考了400多分却未能进入本科的人,他们选择专升本时,由于基础相对较好,成功的可能性更大,而你考上的难度相对较大。我的意见,学习是好事,你试试可以,万一实现了呢?但千万别太较真,别把这当成目标。”
洋舅心想,现在得给洋洋降降温,期望过高只会让她摔得更重,适当降低期望,也是为她减压。
为了让洋洋别再钻牛角尖,洋舅苦口婆心地劝道:“本科也好,大专也罢,最后不都得走向就业。选学校,现在就得优先考虑城市、学校名气和就业前景,最好在省会挑个靠谱的职业技能学院。要是以后还想上本科,除了专升本,还有成人高考、自学考试,只要你热爱学习,上大学的路子多着呢。”
“要明白好大专,重视技能培养,从就业角度来讲,不比差的本科差,甚至比差的本科就业前景好。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环节,能学个好职业、找份好工作,同样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洋洋最终听从了洋舅的劝导,选择了一所位于省会的优秀职业学院。
8月12日,是高考大专院校录取的日子。洋舅的手机响了,她一瞧,是洋妈打来的电话:“表哥,洋洋被江南机电职业学院电子商务专业录取了。”洋舅闻讯后,认为能进入这所带有‘省’字头的公办职业学院,实属不易。他由衷地为洋洋感到高兴,并期望她在新环境中茁壮成长,收获满满的快乐与成就。
可谁能想到,8月16日晚,洋舅正在家看一本《00后教育的误区》,手机却突然像警铃般急促响起。她赶忙接起,听见洋妈带着哭腔喊道:“哥,出事了!”
洋舅的心“嗖”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忙问:“咋了,这么慌张?”
洋妈着急地说:“今天……我们把洋洋送到精神病院了。孩子不愿意,激烈反抗,医院没有办法把她捆了起来,才住了进去。我心里总不踏实,想问问你。”
洋舅听完讲述,又惊又急。“啥?送到精神病院,用绳子捆着进去,你们怎么不把她杀了呢?
一进精神病院,那洋洋还怎么上大学?”
洋舅给洋妈讲,现在大学里对有精神病史的学生,如临大敌,如果是确诊为精神病的,大学都是拒收的,或者让休学的。
“我假期跟洋洋交谈过不止一次,我观察她精神状态良好,情绪稳定,只是因高考失利而不开心,抱怨班主任影响了她的成绩,这些都是正常的情绪反应,怎能轻易将她送往精神病院呢?
即便她一时想不开,心理上有困扰,也应先尝试心理疏导,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进行咨询和引导,怎能如此草率地将她送入精神病院呢?”
洋舅知道,精神病院通常会强制收治那些有暴力行为倾向的人,洋洋并没有这些特征。洋洋只是内心有些不悦,情绪低落,怎能因此就强迫她接受治疗呢?洋舅认为这家医院极不负责任,难道他们不知道应先进行心理疏导吗?怎能如此轻率地采取强制措施呢?
洋舅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倘若洋洋真的被登记到精神病人的名单上,她未来怎么上学,怎么就业,怎么嫁人,她的一生不就毁了吗?你们简直是糊涂至极!荒谬透顶!你们这分明是在葬送孩子的未来啊!
洋洋绝对不可能是精神病,你们赶紧把洋洋接回家吧!”
洋妈在电话那头,被洋舅这么一说,大吃一惊,才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她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两人赶忙拨通医生电话,要接孩子回家。结果医生说,今天他已经下班回家了,明天一早到医院签字后你们才能接人。
两人只能眼巴巴地盼着第二天,把洋洋接回来。同时想起洋洋被捆绑时撕心裂肺地地大叫,担心洋洋关在精神病院一天,会不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