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入耳时,剑尖已经及体。
这一剑,乃是青城派的镇派绝技,松风剑法。
其剑如松之劲,如风之轻,轻灵刚劲,兼而有之。
昔年长青子,便靠着这路剑法,打遍川中无敌手,得了一个“三峡以西剑法第一”的名号。
余沧海作为长青子的得意弟子,深受乃师真传,于松风剑法一道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剑,余沧海已用上毕生所学,剑尖汇聚着他全身的功力。
便是丁勉、陆柏等四人都来不及阻止这势若雷霆的一击!
唯有左冷禅冷眼旁观。
他早就看到了余沧海的动作,自己却没有任何行动。
他只想看看,傅红雪是不是真如赵文雄所说,武功诡异强悍,远胜于岳不群。
若是就这样死在余沧海剑下,那只能证明,傅红雪并不值得他拉拢。
傅红雪动了。
左冷禅的瞳孔,猛然紧缩!
他明明看到余沧海的剑尖,已经沾到了傅红雪的衣服。
但傅红雪的身影,竟如鬼魅般突然向前平平移了两尺,不多也不少,恰好让余沧海这一剑的势道用尽。
傅红雪转身,拔刀。
左手刀鞘套住了余沧海松纹古剑的剑身,手腕微一抖动,余沧海便拿捏不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
而那冰冷的单刀,已经自余沧海右眼上方划至左边嘴角,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剑仍在半空打着转,刀已入鞘。
“呛啷!”
松纹古剑落地的声音,在忽然静默无比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丁勉、陆柏、钟镇和汤英鹗四人,俱已瞪大了双眼,呆若木鸡。
以他们的武功和眼力,竟然完全没有看清,傅红雪是如何以鞘夺剑、出刀伤人的!
滴答、滴答……
殷红鲜血不住从余沧海脸上的伤口涌出,跌落在地板上。
每滴落一滴鲜血,四人的心口便如被铁锤重重一击。
丁勉更是喘着粗气,胸口不住起伏,魁梧的身躯好似化作了一个人肉风匣。
“丁师弟!”
左冷禅一声轻喝,运上了他深厚的内功,声音虽然并不响亮,但已足够唤醒失神的丁勉。
丁勉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一阵刺痛。
提起手掌,发现双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捏破。
好可怕的一刀!
陆柏走到丁勉身旁,低声叹道:“赵师弟所言非虚,此等刀法,莫说那岳不群……”
余沧海血流满面,看上去颇为骇人。
他并没有死。
但他也没有动一动自己的手,擦拭掉脸上的鲜血。
“这是什么武功?是辟邪剑……”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不似人声。
话说到一半,却也说不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傅红雪手中,明明白白是一柄刀。
虽然没有人看清,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刀。
“为何不杀贫道?”
“我已答应决斗,到那时,我会杀你。”
余沧海惨然一笑,自己的生命,在眼前这少年看来,不过是随手可以取走的物事。
偏偏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却听傅红雪又道:
“你刚才若没有喊出那一声,现在已是个死人。”
在场的其余六个人,都认同傅红雪这句话。
余沧海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缓缓迈步,走到两丈之外,自己长剑掉落的地方。
脸上的鲜血不住滴落,在大殿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条斑斑血路。
左冷禅终是开口,语声中也带了几分惋惜:
“余观主,既是林师侄说一切等决斗时做分晓,便先处理了伤势罢。”
“你我相识多年,都是武林同道,余观主有任何未了却的心愿,不妨告知,本座力所能及之下,必不负了余观主所托。”
余沧海却是缓缓弯腰,低头捡起了自己的长剑:
“昔日先师长青子败在林远图辟邪剑法之下,引以为平生恨事,年方三十六岁,便郁郁而终。”
“贫道今年五十有八,妻妾成群,青城派虽不如左兄这嵩山兴旺,在蜀地却也自在。”
“贫道这福,是享得够了!”
几句话说完,只见余沧海挥起长剑,砍掉了自己左手拇指,又用余下四指夹住剑锋,反手把右手拇指也砍落了。
丁勉等四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连左冷禅也皱起了眉头。
拇指被砍掉,便不能使剑。
这样一来,余沧海这一身武功,基本便废去了大半。
傅红雪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只淡淡道:“这是何意?”
余沧海将双手举在身前:
“贫道技不如人,便不劳烦左兄再去遍邀江湖同道做见证了,决斗之事,也可作罢。”
“只是那辟邪剑谱,乃是先师与贫道两人数十年心结所在,贫道只求能一睹剑谱,死也瞑目。”
“贫道先自断双指,以明心迹,待看完剑谱之后,自会奉上这项上人头。林少侠,你看如何?”
最后一句,却是问向傅红雪。
“我没有剑谱。”
余沧海又是一声长叹:
“林少侠果然不愿,那也是人之常情,嘿嘿……若是你我易地而处,贫道扪心自问,也不会把剑谱交给自己的仇人,让他死得瞑目……”
说完,双手八指夹住剑柄,倒转剑锋往颈间抹去,双眼却圆睁着望向西南方。
刀光又是一闪,松纹古剑第二次掉在地上。
余沧海还是没看见傅红雪的刀。
只是此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说话反倒硬气起来:
“怎么,贫道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左冷禅也忍不住走前两步,对傅红雪语重心长道:
“林少侠,余观主毕竟也是一派之主,一代宗师。士可杀不可辱,既然胜负已分,仇恨也该告一段落,便让余观主体面上路吧。”
却见傅红雪刀鞘连点,封住了余沧海身上数处穴道,双手和脸上的伤口,血流为之一缓。
左冷禅离得最近,看得分明,忍不住暗赞:“好功夫!”
这两下看起来平平无奇,远不及刚才刀法的凌厉凶狠。
但认穴之准,出手之快,力道之恰到好处,若非顶尖高手,绝对难以做到。
余沧海一怔,不明白傅红雪的用意。
“你若想看剑谱,便去福建,自己找。”
此话一出,屋内六人,都面面相觑,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只听傅红雪接着道:
“因为我也想知道,这辟邪剑谱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你不惜放下尊严求饶,也要看上一眼。”
在傅红雪看来,死并不可怕。
无论生死,一定要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