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总是从一段葬礼开始。
大到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乐队,一个人,一只猫猫狗狗。
东京,一处普通的一户建外,印着“上村”的表札,被花圈、花束簇拥着,身着肃穆黑色衣装的男女老幼来往进出。
街道上的邻居上班离去,春假独自在家的小孩害怕那严肃的气氛,打开了电视机。
这个时间没有他喜欢的卡通动画或者特摄剧,但即便是令人讨厌的大人的节目,主持人姐姐好听的声音也能给他带来一些勇气。
“去年的死亡总人数约为160万人,土御门首相表示,新的一年,大家都很努力……”
“160万,160万。”
小男孩念着这个数字,打开手机计算器,“16后面,123…5个0,除号,365,等于……4383.5。”
每天,要死掉这么多人吗?
他想,大概有学校里50个班,不,100个班那么多吧。
一想到每天要死掉那么多人,小孩便感到更害怕了,这个世界的奥特曼、假面骑士和超人,哪怕魔法少女,都在哪呢?
他跑到光线明亮的窗边,看着街道,期望爸爸妈妈快点回来。
……
讣告到来的那天,已经流完了眼泪。
上村家的长女上村和枝,站在客厅,年轻的面容有些憔悴,只麻木地朝一个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鞠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视野里恍惚都是男士的黑西装黑皮鞋,女士的黑裙、和服,珍珠耳环和白手帕。
她也是这样的打扮,明明大学毕业的年纪,却平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成熟和暮气,惹人怜惜。
旁边,马上要上高中的妹妹杏奈,眼睛红肿扶着棺材。
遗容温和,皮肤苍白的中年男人被鲜花包裹着,再也不能像上面的黑白照片里那样微笑了。
想到这里,脸颊感受到温热,皮肤渍得刺痛。
这样持续到了下午,最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这不符合常规的葬礼仪式,和今天一样,那些人说,是上村先生故乡的风俗。
死者为大。
人们哀叹着离开了,走出半条街脚步才放松下来。
妹妹碰了碰僵立着的姐姐,示意有人回来了。
上村和枝抬脚,眼前浮现一片红黑,被妹妹扶住才没有跌倒。
回来的人,是爸爸生前的朋友,似乎是一起管理公司的人。
“上村先生生前安排好了,葬礼和流程都是他吩咐的,这里还有留给两位的一封信。”
神情悲戚的中年男人留下来一个信封,对着灵位鞠了一躬。
“请节哀。”
他也离开了。
整栋房子只有客厅亮着孤零零的灯,剩下姐妹二人。
上村和枝捏着信封,它并不厚,似乎只有一张纸的样子。
抿了抿嘴,长女并没有立刻打开的意思,人都去了,还有什么着急的东西?
她看向旁边的妹妹,掏出湿巾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
“没事吧?杏奈。”
“嗯。”
妹妹的嗓子哑了。
上村和枝抱住妹妹,不知道说什么,“爸爸,只是去妈妈那里了。”
“我知道,姐姐,我不是小学生了。”上村杏奈疲惫地说:“有点累,不想吃饭,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不行,要吃一些。”
作为姐姐,现在家里最大的人,上村和枝打起精神,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
妹妹在床上睡着了,还抱着姐姐的胳膊。
床头灯打开着,暖色调包裹着床铺,为这脆弱如幼童的女孩提供些许安慰。
昨夜已经守过灵了,上村和枝睡不着,回忆着过去的事情,准备等妹妹再睡熟一些,她再到客厅陪爸爸说说话。
这时她想起来信。
放在了枕头下来,拿出来,有些褶皱,上面盖着红色的封,看起来没有被打开过。
会是什么呢?
遗嘱?财产相关的东西?
如果他能在冥界写一封信过来就好了。
撕开信封,入目是熟悉的字体,爸爸的字不好看,为了清楚,复杂的字会写得很大,中学肄业的知识水平,写信自然也没有格式之说。
【和枝,我写了几封信,拜托了好几个人转交,如果一切正常,会是公司的那个人递给你的,你可以继续看下去。
如果不是——
东西在我妻子的遗照里,让我的女儿走,她们活着,你才能拿到。】
上村和枝瞪大眼睛,精神猛得一振,心跳加速。
确认了三遍,直接翻到后面,也没有看到“爸爸最后给你开个玩笑”这样的话。
回忆过去,在她上高中后,家里突然富裕起来,爸爸开了家建筑公司,忙着公司的事情,很少回家……
上村和枝惶恐地看了看周围,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看信。
【看来一切正常,和枝,去你妈妈的照片那里,我把真相放在那里了。】
……
上村结衣在六年前死于车祸。
长女来到几天没有打开的爸爸的房间,只用手机屏幕照亮,像是害怕惊扰什么。
妈妈的照片一直放在爸爸床头,微光里仿佛在笑。
拿起相框,可能是因为紧张,手有些冷,她感觉相框暖暖的。
“咔哒——”
扣一下缝隙就打开了后壳,落出来一叠纸,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似乎过去了很久。
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家人的合照,妹妹还是个小不点,妈妈穿着裙子在笑。
姐姐咬着嘴唇,去翻动那一叠纸,一张便签在最上面。
【和枝,还是让你看到这封信了,这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和妹妹一起好好生活。
爸爸想说很多话,但害怕你哭鼻子,就不说了,其实爸爸也没有勇气写,这张照片你要贴身携带,一定,一定,到哪里都要带着,我和妈妈会保护你们。
未来,你要面对很沉重的东西,我很担心你,可是,你一定要学着接受,现在,你去看一眼我的尸体,脱下我的鞋子。对不起,和枝,杏奈,爸爸没有能够回去。】
上村和枝意识到了什么,捏着纸和照片,仓促地来到客厅。
棺材在那里,要摆三天。
长女颤抖着,脱下父亲右脚的鞋子。
那是一只正常的、经常干重活的中年人的脚。
五指俱全。
上村和枝扶着棺材,撑着因为情绪激动而发颤的身体。
她的父亲上村秀,在她还小的时候,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小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