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载寒来暑往,三代人雁去雁归。
李家寨在西北只能算是个吊车尾的寨子,土地贫瘠,养活不了多少人口。
寨中血气方刚的青壮们,但凡心怀志向,皆不愿困于田亩之间,以农耕维生,纷纷离乡谋求出路。
志气高远的,直接去BJ,又或是前往鱼米之乡江苏,再不济也要去花花世界的江南闯上一闯。
且不论这些个青壮有几人能占足脚跟,只说这如今的李家寨,只剩下不足三十户人家。
这三十户人家皆为老弱病孺,尽是些被遗忘之人,与世无争的生活在这片贫瘠之地上。
即使如此,假期时的每日午时都会在村中最北面传来玉兰传唤小崽子们的吆喝声:
“鞋子们~倒脖子咯~呀勒呀勒呀勒呀勒~”
系着围裙的玉兰左手握勺,右手端碗,边吆喝呼唤边敲打碗的边缘。
坐在一旁在收拾散烟草的李老汉飞起一脚踹在女人的大腚上,没好气的说道:
“招呼小猪仔呢你?”
玉兰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将一叠又一叠碗放在李老汉的面前,咋舌道:
“呸!小猪仔可没他们闹腾,也没他们能吃!”
呼喊声下,一群孩子踏进门槛,其中九个男娃,三个女娃,年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三位。
最大的名叫李大哥,名字倒是十分贴合他的身份,而那最小的名唤狗蛋,取这名也是因为他自出生起就疯疯傻傻痴痴呆呆的,图个好养活,吉利!
李老汉两口子孕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在他们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就想要一个女儿,直至那小女儿翠花出生,二人才开始过起了安生日子。
当然李老汉两口子待他们也不薄,可谓是有他们一口汤喝,就有子女们一口肉吃。
老两口近乎给予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是子女人依旧不买账似的长大后都分了家,平日里也就靠的近的李老大时不时送些面粉和在邻居后院里摘的青菜。
不过只要待到暑假,不晓得是图个方便还是觉得自己没占到父母的便宜就是在吃亏。
总之,大家都把自家孩子送了过来。
老两口倒是乐在其中,再说了,你收了老大家的,那其他家的也就不好意思不收,这一下整的家里都能办个小学堂了。
玉兰数着人头递出一个又一个粥碗。
“来,大哥的!”
“来,二哥的!”
“来,三哥的!”
“…………”
“还有我们家最可爱的…”
这最后一碗本该是圆圆润润的狗蛋的,只是那粥缸已经见底。
老两口还没来得及体会子孙满堂的幸福,米缸就已经告急,眼瞅着就要见底了。
玉兰看着流着大鼻嘎的李狗蛋,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看了看自己没吃两口的碗,肚子此时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欸!
“来~狗蛋的~”
狗蛋还小,拿着粥碗没心没肺的'嘿嘿'笑着。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包括女娃娃和未到学龄的孩子在内,那一个个圆润小巧的肚子却像个无底洞似的,贼能吃!
即使孩子们吃的并不丰盛,只有一碗稀粥和一碟花生米,不过一日三餐依旧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孩子们吃完饭留下满地狼籍,郑玉兰才刮尽粥缸里的剩余,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小碗的量,实在是不顶饱。
老两口收拾收拾再准备准备晚上的饭菜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鞋子们~倒脖子咧~”
孩子们纷纷自四面八方踏进自家门槛,只听李大哥的一句:
“哇!今天晚饭这么丰盛哇!”
其余子孙也纷纷探过脑袋哄闹着,些微混乱中李狗蛋不知被谁绊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好了!都别抢!饿死鬼投胎啊你们!”
孩子们年龄由大到小一个个排着队拿着碗,郑玉兰则负责掌勺打粥。
说是丰盛,也不过是在中午白粥的基础上加了零星几点萝卜丁和切碎的火腿肠。
众人纷纷落座后,房门响了:
“咚咚咚!”
过来的是一位十多岁的男孩,他梳着中分头,身穿背带裤,脚上一双时兴的鞋子以及右手挽着一个和他身材不匹配的篮球。
皮肤白嫩,自带腼腆。
他和周围兄弟姐妹们浑身占满淤泥、鼻涕耷拉着的模样,格格不入。
“小明星~来~给你放在这里吃。”
“谢谢奶奶!”
这彬彬有礼气质不凡的小孩名叫蔡坤,孩他妈是老两口的小女儿,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名叫蔡徐。
而他们父亲的名讳更是不遑多让。
当然,小女儿的丈夫有钱,更舍得花钱,甚至将老两口四个儿子的彩礼都给付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老两口再也见不到小女儿了,那个曾经他们最是关爱有加、悉心照顾的小女儿跟着她的丈夫离开了,永远偏离在他们的视线外。
说来也是巧,半个月前小女儿托一个穿着严肃的中年女人递给老两口一封信,信上说她离婚了,由于之前在娱乐圈给她老公工作的原因,现在有许多的变故和要事需要处理。
所以只得过一阵子暂时将儿子托付给老两口,女儿则是被她带在身边,信里若是所述不假,那应当保护的很好。
“老登!这也是翠花让我带给你的!”中年女人也许是更年期到了,脾气异常的火爆。
老两口接过中年女人手中的信封,刚一接手便是沉甸甸的份量感十足。
中年女人看着两人的反应,嗤笑一声道:
“里面不是人民就是人民币,不多不少刚好三万。”
老两口本就十分愧疚,无论是对小女儿的不够尽心又或是她丈夫给予了一大笔横财将四个儿子的彩礼全部拿出来。
为这事,老两口心里一直有愧,本想硬气点,过阵子拖着年过半百的身子进城打工再将钱补上。
可现在却发生了这事,你说说!
老两口当机立断,这三万块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得!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四个儿子大本事没有,倒是被各自的媳妇撺掇的以各种理由想要拿走这比钱,不过都被李老汉指着鼻子骂了回去。
而在翠花离婚后,她的双胞胎儿女蔡徐和蔡坤纷纷改名,外孙也变成了亲孙,新名字很好听,希望他们思维敏捷,所以儿子叫做李思维,女儿叫做李敏捷。
李思维今日来到农村,也没有丝毫的抵触,只是和土生土长的'土包子'们相比,总是少了些活性和灵动。
第二天,公鸡打鸣时,小崽子们一个两个的都选择了赖床,唯有李思维和他屁股后面跟着的李狗蛋来到了厨房。
此时的玉兰正在往低灶里塞着秸秆,火苗也正是越烧越大,锅中香气四溢开来。
随着脚步声踏进门槛,孩子们一个个排着队等待投喂。
这顿主食是红薯粥,吃着带着甜味,主菜却是略显寒酸了,只有一包榨菜。
就这样的一顿,在众人看来已经是他们认知中平日里最好的饭菜了。
不过这样的饭菜不抗饱,即使几大碗咕嘟咕嘟下肚,只要出去撒欢的玩耍一阵,就又会觉得饿了。
李思维却是十分享受这种'大锅饭'的感觉,而且那榨菜他是第一次吃到,怎么说呢?深得他心!
中午依旧是相同的饭菜,李思维依旧没吃腻,一股脑的哼哧哼哧的吃着,与众人见他的第一印象形成剧烈的反差。
“慢点吃,不够还有,不够还有…”玉兰提着醒,其实是说给李老汉说的,家里的米缸已经连个屁都没有了。
李狗蛋话都说不利索的'呜呜啊啊'着,玉兰一眼就知道是没吃饱,不过三岁孩子吃这么多,不知道是不是啥好事呢。
孩子们吃的很快,老两口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好事这不就来了吗!
“咱村长儿子昨天在城里不小心被大卡车碾死了,那个…明天早上就埋了,今晚吃席。”
传话的是整个村子里最好说话的二傻,他可不是真傻,只是小时候他看见一条和他身高一般的水蛇,不过那时候的他天不怕地不怕,逮着那条水蛇就带回家给阿爹阿娘加餐。
阿爹阿娘差点被他这举动吓个半死,又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故取名二傻。
其实在同村人口中喊他时都不会唤他'二傻',一般都是'二夯子'。
他的话可信度还是十分高的,且不论他的人品,就单凭村子儿子死了,他们也是要去看看的。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可以去吃席!
他们一家就可以包圆一整个餐桌了,这就是传说中的:
人多力量大吧!
李狗蛋抡着小圆手就咂巴着二傻的裤腿,二傻也不恼,伸出大手抚摸着那零星几点头发的头顶道:
“你们还没给他取个好名啊?狗蛋狗蛋的叫怕不是要变傻的咧~”
“那还能有你傻啊?拿着根辣条就要加餐,你多横啊!?”
李老汉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反观二傻却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临走前丢下一句:
“山下的暑假班后天开学,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包饭!”
这条消息无疑是沙漠中的一口井,包能解决燃眉之急的!
“太棒了老头子!”玉兰说着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书包,又道:“我都准备好了!”
李老汉咂巴着嘴:“你准备好了有啥用?这也得看孩子们同不同意啊!”
玉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喃喃道:“当年咱想学还没这个条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