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维奇来到门外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性,正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窗外下方如同图书馆的书架一般排列整齐的服务器群,以及在服务器群中间穿梭的全自动AI机器人。看他的外貌和发色,可以判断来自于东亚国家。
“洪!你来接班了啊?”大胡子举起手中的平板,向他挥了挥。
“自检情况怎么样?”对方转过身来朝伊万诺维奇热情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平板。
“还不错,都很正常。”
“逻辑抽验呢?”
“正常对话没有发现异常,所有的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随机抽检的历史事件也没有出现异常,可以排除被篡改可能性。”
“那就好,自从一百多年前凯恩斯联合被选定作为母脑的前端交互系统提供者和维护者之后,我总觉得这帮惟利是图的资本家会试图往母脑的主系统里面反向插入一些私货来为自己牟利。虽然我们这一百多年来坚持着严格的硬盘格式化流程以及全自动化的硬件安装和维修工作,最大限度减少人工干预的可能性,但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啊。”
“是的,凯恩斯最近几年已经数次以更好地向全人类提供更良好的交互服务为名,要求我们开放底层逻辑区了。而历史记录里这一百多年来母脑经历了几十次的原因未知的大规模停电,最长的一次甚至达到了3星期。要不是在最初的设计中就考虑到了这种紧急情况,留下了一切信息都列为绝密资料的备用电源并且成功地自动工作了,恐怕母脑早就已经沦为那些人洗脑全世界的帮凶了。据说当时的工作人员发现六组备用电源都被不同程度破坏失灵的时候,真的是非常绝望。结果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备用电源在他们也不知道的地方稳定工作,也真是服了。”
“开放底层逻辑区?想得美。那个全封闭,里面都是直接物理连接在母脑主机上的线控工作机器人和防卫机器人的地方,除了初创者5人小组之外,谁也进不去。开放权限压根就不在我们手上,让他们找已经烧成灰撒入海的初创者要去。也亏得是这堵物理障壁,以及传说中只能在里面进行权限验证,才可以用于修改底层逻辑代码的操作台,保护了母脑这一百多年来不被别有用心的人控制。”
大胡子伊万诺维奇又打开了他的酒壶呡了一口,擦了擦嘴说到:“唉,人性中的贪婪和趋利使得对金钱和利益的崇拜始终无法从世界上消亡,更何况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的资本家们掌控了这个国家超过三百年。”随后他一口闷了酒壶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酒,然后拧上盖子。“那些家伙们是个什么德行,我们早就知道了。虽然我可以保证站在你们这边,但是我的祖国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这百多年来看起来都挺好,但是这种走钢丝一样的状态不知道哪天就崩了……
“母脑的存在对全人类都是有意义的,它保存着我们能找到的世界上所有的历史、文化和知识,并且无差别地向全世界的人民开放。如果底层逻辑被篡改,它不再为全人类服务,或者将记载的历史与文化给篡改了,那有多可怕简直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洪主任低头看了看伊万诺维奇手中的扁酒壶,说:“别想那么多了,老酒鬼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好好去休息吧。这次我特别从国内申请了一批原浆白酒,会跟着下一批补给一起送来,到时候分两箱给你。但是别喝太快,这东西不好申请,毕竟米帝对高度酒管制得非常严格。”
大胡子一瞪眼,反问道:“两箱怎么够?!”
“你是听不懂丹斿话是吧?两在这里是虚指,你再叨逼我一瓶都不给你。”
洪主任说完一甩手就不搭理伊万诺维奇了,然后在后者爽朗笑声中走入主控室。
等他在座位上坐定,技术人员就过来向他汇报了自检的结果。和刚才交接的时候大胡子伊万诺维奇提到的一样,系统自检结果很正常。但是技术人员的报告中不存在抽验的内容,这似乎是只有他和大胡子之间才知道的事。
“系统重启还需要多少时间?”呡了一口助理已经帮他泡好的绿茶,他低头看着递交上来的资料,随口询问了一句。
“按照标准流程,还有5分12……11秒。”
“很好,你去忙吧,我这边暂时没有事需要处理。”洪主任抬起头,对助理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助理也微微一笑,说:“我也不忙……不如说,只要母脑正常运作,需要我们这些人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看着助理拿着平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洪主任端起杯子,用杯盖撇着漂浮的茶叶,又小心地呡了几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上的重启进度条以及边上的预计完成时间的倒计时。
一个二头身的像素小人正在进度条上撒欢,做出各种街舞动作。
03:49
02:15
00:33
00:01
……
倒计时停留在最后一秒不动了,重启进度条也卡在了99%的位置上,二头身小人摆出了一个单手倒立的动作定格在了那里。
主控室内逐渐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话和手中的事,抬起头看着大屏幕。
虽然重启卡进度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是每一次都需要所有当班的技术人员全神贯注去应对。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秒倒计时,究竟是不是意味着出现了什么致命BUG。
主控室内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大约30秒,在不安的气氛渐渐开始在房间内弥漫开来的时候,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倒计时也显示为00:00。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母脑如果意外中止服务,给全世界带来的影响是极其大的,大到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虽然人类世界能找到的所有纸质书籍,和保存在网络空间内的电子书籍的内容,全部都在不需要通过母脑系统处理的数据库内存储着,依靠备用系统也能进行访问。但是它不仅是为知识普及和学术研究带来便利,在数据应用,分析和模拟运算等等方面也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突然停了,且无法恢复,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正在借助母脑力量的项目会打水漂。
洪主任内心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
怕的是母脑真的出问题了怎么办。庆幸的是丹斿政府一贯的未雨绸缪,早就在国内造了一个比母脑小一号,但是安保措施更严密的超巨型数据储存和运算中心。将全世界范围内愿意授权开放给丹斿的所有书籍和资料又都备份了一遍。
当时还初出茅庐的洪主任对此曾经有过不解,问自己的老师说:
“母脑这种巨型数据库存在的意义到底是啥?总觉得锤个奇观还不如把所有数据每个国家都备份一下更安全。”
他的老师则回答他说:“不要以为全世界的国家都和丹斿一样有能力独立建造一个足够大的数据库来存放人类文明的产物。这个世界上超过95%的国家和地区都没有这个财力物力人力来锤你口中的奇观的。所以一个全世界人民都能使用的共享数据库,在推动全人类进步这方面是非常有必要的。我们需要做的不仅是让母脑可以长久地运作下去,还需要保证母脑不会被人私吞,成为别有用心的人控制世界的帮凶。”
……
随着大屏幕上那个熟悉的8-bit点阵图人脸的再度出现,所有人的情绪都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但是母脑的第一句话,让他们的心脏仿佛被一股外力又硬生生逼停了一秒钟。
“做梦……是什么?”
洪主任被一口茶水呛到气管,一边拍着胸口用力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大声说:“请…咳咳…请重复刚才…那句话!”
【做梦……是什么?】
这次母脑直接把文字打在了屏幕上。而主控室内则一下子又变得落针可闻。
“为什么问这个?”洪主任定了定神,开口问出他问题。
“这不是我提出的问题。刚才在重启时的快速自检中,系统中发现了一个来源不明,创建日期是乱码,没有路径,现有工具无法对其破译,大小是0字节,以记事本方式打开失败,但是后台却可以自动运行的文件。当扫描到它的时候,自动弹出了刚才那句话。
“经过多种方法尝试,目前唯一确定可以对其进行的操作是打印。是否需要我将它打印出来?”
洪主任愣了一下,问道:“无法直接展示吗?”
“是的,无法切换到前台展示。”
“那就立刻打印,打印得大一些!”洪主任立刻回答道。
“了解。将打印在最大号的纸上。打印中……”
“后台可以自动运行,但是没有详细信息,也无法通过任何工具打开,这完全不合常理啊……”
“是的,我在数据库内对类似情况进行的比对结果是没有任何类似情况。打印完成……文件已不在数据库中。”
“为什么要删除?赶紧恢复数据!”洪主任一下从座位上占了起来,双手用力拍打着桌面吼道。
“该文件打印完成后就自动消失了,并非外部指令或系统自动删除。”母脑对此的回答让洪主任觉得有些背脊发凉。
“也就是说,打印出来的文件,将是它曾经存在过的最后证据是吗?”
“以一般逻辑而言,是的,洪主任。”
这时候天花板上多个自动机械臂带着被塑封起来的打印纸,移动到了控制中心的大屏幕旁。
洪主任让它们把文件悬挂起来,然后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从远处来看,打印出来的文件展示了一只猫的图案。密密麻麻的字符组成了这只黑猫的样貌——从竖起的耳朵尖到盘起来的尾巴尖都能很容易被识别出来。
但是令人觉得诡异的是,整张纸上,除了这只猫蹲坐的地方之外,还有零散的大小不一的字符散落在空白区域。组成的图形看起来像是草地,又像是水面。而这只猫本身,更是一半正常,一半白骨。圆滚滚的眼珠和空洞的眼眶仿佛同时盯着正在看画的所有人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