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夜半。借着屋檐阴影的掩护,有个黑衣男子蹲在墙角,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的屋顶——他在等着行动开始的信号。
其实按照本来的计划,他们用不着这样交流。奈何前段日子城里有人用拆下来的电池自制了一台小型发电机,虽然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被巡逻队没收,代价却是城内从此禁用手电筒。因此,为了在夜间行动,他们不得不拟定出一套交流的暗号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声,三长两短,不错,可以行动。
得此令,他动作极快地贴着墙移动到了几米开外,停在窗户旁,侧身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点着蜡烛,几个模糊的人影倒映在薄薄的纸窗上,随着火焰的燃烧而跳动着。就在此时,一阵尖利的杂音划过夜空。屋内几人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说时迟那时快,黑衣男子提着剑飞起一脚,踹破窗户纸从窗口跃进屋内,直冲一人胸口刺去。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手中的利剑贯穿。
其余两人一看不对,纷纷转过身来,拔剑迎战。男子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着,抬手直冲一人命门。那人自然抬剑格挡,男子却飞起一脚,命中腹部将他打倒在地,看准时机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来,果断上手,一击毙命。剩余那人见状就要逃,门口却传来异动——随着大门被破开的一声巨响,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前。相比于黑衣男的凶狠与利落,他却表情悠闲,披发垂衣,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折扇。
黑衣男子看都不看他:“别在这碍事。”
“我这不是来帮忙的吗。”白衣男悠悠哉哉地从背后把自己的剑也抽了出来,直抵脚边那人鼻尖。“不许动。再想跑,一刀捅死你。”
“两位大侠,行行好放过我吧。”幸存者跪在他面前头都不敢抬。“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黑衣男丝毫没有犹豫的意思,从那人同伴的尸体上跨过去,用滴着血的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体,挑着扔到了旁边的地上。白衣男咦了一声,往后退两步,表情介于同情和嫌弃之间。
“别惦记你那破衣服了。”黑衣男瞥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藏在下面的是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立体的脸。“又不是不知道今天的需要杀忆象。非得穿这身,还怕不够脏?”
“反正我用不着动手。”白衣男合上了自己的扇子,一脸怅然地用鞋尖碰了碰倒在脚边的尸体。“哎,李自心,你杀忆象的时候不会有心理障碍吗?我看见长的这么像人的根本下不去手。”
“这就是你不作为的理由?”被称为李自心的人伸手从腰间摸出两块令牌一样的东西,动作熟练地扔了一块给他。“拿着。别又鬼哭狼嚎。”
“遵命。”白衣男用扇尖挑了一下,懒洋洋地接住了。虽然近日行业不太景气,但这个流程两人已经历过很多次,自然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于是便齐一齐将那令牌在手中握好,用带有凹槽的那一面凑到尸体面前。谁想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生。白衣男面色疑惑地抬手看了看,又看了看李自心:“你拿错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反应?”
李自心皱着眉道:“不应该。我确认过的。”
“也是。”白衣男把令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嗯。杨羽——的确是我的没错。会不会是这只忆象的问题?我换一只试试。”
说罢他非常讲究地提起衣摆,垫着脚绕过满地血污,跳到另一具尸体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仍然没有反应。接着是第三具,无事发生,于是又从头重复了一遍。两人就这样在屋里跑了一圈,令牌却始终安安静静,完全没有一点像平时一样亮起来的意思。
“这是……”杨羽的脸色终于开始难看了。他把巴掌大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它砸开。按说却是不该出问题,毕竟这流程是想要在今世存活下来的常识——忆象是人类记忆与情感凝结成的东西,诞生在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盲域,然后跑出来祸害整个世界。除了其凝结而成的形态拥有的能力,忆象还有着不同于其他异种的另一种攻击方法:濒死之时,它们会解构自己的身体,利用短暂的信号蒙蔽攻击者的记忆与感情。这也是为什么当局为想要与之抗衡的所有人都配备了对应的令牌,即使无法完全抵御,但也起码能够让佩戴者不会失去辨认现实的能力。“按说牌子该亮了啊,为什么靠近哪只残象都没有反应?”
“可能是坏了。”李自心说。“本来就是消耗品。”
“不可能,我上周刚找人修过。”杨羽一口回绝。
两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视一眼。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靠。”杨羽倒吸一口凉气。“不对,李自心,我说怎么这么像真人。这不会是人吧。”
“有可能。”李自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靠,我靠,完蛋了。”杨羽瞬间不淡定了,左顾右盼一圈,视线停留在刚才进来时被自己暴力破解的门上。“怎么办,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没有目击者吧,没人看见吧?早知道刚才我就不那么张扬了,这下怎么办——”
李自心皱着眉看他忙前忙后,不慌不忙地从背后抽出一本十分袖珍的笔记本来,低头认真翻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杨羽。后者此时也顾不上管自己的衣服干不干净了,正手忙脚乱的伪造案发现场,试图把满地狼藉恢复原本的样子。
“你现在的情绪是……”李自心眯着眼,对着本上的插图念道。“慌张、恐惧和急切?为什么?”
“因为咱俩杀人了,仿生人。”杨羽焦头烂额。
“啊。”李自心点点头,试图装出理解了的样子。但很明显完全没有成功。
“所以得坐牢,所以下一秒警察就要来抓你了。”杨羽恨铁不成钢。李自心这个对什么情绪都不敏感的状态在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玩,但放到现在,着实有点迟钝的过了头。“你想进监狱吗?不想咱俩就赶紧跑!”
“不想。”李自心一把合上本子,轻重缓急他还是拎得清的。“但为什么进监狱的是咱们?击杀忆象只是委托内容,进这个门的时候,你我都不知道屋里坐的会是真人。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应该追究发布委托的人,而不是执行者。”
“……有道理。”杨羽抬起身,点了点头,又突然捋清楚了个中逻辑。“但是,不对。你觉得发委托那人是傻子吗?这种绝对是匿名,找都找不到人。很明显那人就是想逃避责任才发了委托,而且咱们两个冤大头正好接到了。”
“是想逃避没错,但他们总得派人来检查有没有完成。”李自心若有所思道。“你刚才忙活半天,目之所及没有监控之类的东西,对吧。”
“你小点声。”杨羽说。“那毕竟是违禁品。哪能那么容易搞到?”
“所以他们一定得亲自来。”李自心点点头。“咱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个隐秘的地方蹲着,等到来了人再跟上去,你不想知道是谁想陷害咱们吗?”
“我?关我什么事?”杨羽指指自己。“绝对是你那个什么感情都体会不到的能力把人招来了。”
别的不说,在打忆象这方面李自心的确算是天赋异禀——他天生对所有的感情极其不敏感,这也是为什么他得靠本上的记录才能看明白其他人的表情。于是每当忆象反击时他也能够完全不受影响,悠闲地像是看了个电影,不少专攻武力提升的人眼红他的这项能力,对此李自心表示:哦。毕竟他迟钝嘛,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为什么看不惯他。
“什么招来的并不重要。”所以他说的话听起来总是有点欠揍。“我不想冤枉着被抓,所以现在要去调查谁想陷害我。你来不来?”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拒绝吗。”杨羽一脸无奈
“我无所谓。”李自心把腰带重新系了系,防止一会儿跑跳的时候碍事。自那场人机战争结束之后,现存的所有文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严控科技发展。对此,他所处这片大陆的做法就是把意识形态倒退回蒸汽时代之前。所有建筑一律榫卯柱梁,所有人一律宽袍大袖。照明靠蜡烛,出行靠马车,打人打怪都只许用刀枪剑棍,更别提空调手机电视这种高科技产品了。如果说曾经的文明还遗留了什么,那也只有在人类无法踏入的污染区之内。除此之外出现的一切都算违法,谁都不愿意顶风作案。
对此,李自心并不推崇,但也没什么意见。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为了配合服装蓄发,而是为了方便剪到了能够露出耳朵的长度。一开始杨羽还嫌弃他这身装扮驴头不对马嘴,但看久了之后居然意外的顺眼了不少。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我刚才给你发号施令是在对面的屋顶上。”杨羽叹口气。他自诩算个能说会道的人,但一向不愿意跟李自心讲道理。毕竟这人不理解‘心虚’这种情绪,所以只是听起来烦人,其实格外实在。“那里视野不错,可以去那儿等着。”
“收到。”李自心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冲他点点头。“先走一步。”
说罢他助跑几步从窗口跳出,纵身一跃,飞身跳上了对面的屋檐。杨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他已经没了影。于是也没办法,只好跟上。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十分利落地落在檐角不远处,正好被一棵树的枝叶挡了七七八八,极好地隐匿在黑夜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周围都出奇的安静,入耳的只有不时传来的鸟叫声。直到天色将要破晓,面前的道路才终于有了动静。
从城里的方向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人,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但从整体轮廓大概能看出他长的不错。这人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李自心非常欠地从拾起一个小石子扔了过去,那人果真被吓了一跳,杵在原地半天一动不敢动。
“嗯。”杨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点头。“这个时间点,穿的这么奇怪,鬼鬼祟祟出现在城郊——这人绝对有问题。”
“你穿的也很奇怪。”李自心瞄了他一眼。“谁信你是来打忆象的?”
“……我这叫个性。”杨羽清清嗓子,十分心虚地别过了脸。“话说你到底站哪边?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挤兑我。现在怎么办,可疑人员出现了。”
两人搭档已经差不多两年了。虽然一直都是一个人嫌对方太吵一个人嫌对方是哑巴,但默契和熟悉程度都不是假的。即使像李自心这种面瘫,也时不时会在杨羽面前嘴贫两句,他自己说不出来,不过杨羽说这就叫‘朋友’。
他无法辨别“信任”是怎样一种感觉,但或许这就差不多吧。起码可以放心把自己的令牌丢给他送去维修,就算这人是如此的不靠谱。
“还能怎么办。”他定了定神。组织里总有些人在行动前得先周密计划几个小时,但起码李自心不是那种人,也并不打算变成那种人。“把剑拿好,按情况六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