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湖中两条青鱼浮出水面,此刻的明溪误入奇怪的境地,无法得知体外的变化,睦安面色铁青的用力捶击着粗壮的竹竿,手背泛血,如感觉不到疼痛般,丝毫不见要停下的迹象。
不知怎得,今日昨晚的厨娘心里急慌慌的,火急火燎做完饭,大呼一声“饭好了”,药师屁颠屁颠的去拿碗,厨娘给药老送餐后,等半天不见二人回来,随即展开神识探寻。
她的神识探向明溪,“咦....奇怪了,他不麻木么?怎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明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则是他的身体早已到极限,只不过精神进入了怪境,无法感受到而已。随即厨娘的神识向睦安探去,“不好!”疾飞而出。
厨娘飞到竹林,睦安眼神凌厉且凶狠,双拳已看到明显外翻的血肉,再捶下去,可见筋骨,他一拳接着一拳,捶的可是比腿粗的巨竹,厨娘安排的那种小竹子他早已捶断二十棵了,记忆中的父亲和那些欺负他的人,循环播放着,少年将巨大的竹竿想成了假想敌,挥出的每一拳仿佛在击打着他们的躯体。
厨娘飞步来到睦安身前,从背后一把抱住睦安的两个胳膊,可少年还是没有醒过来,拳头挣扎着挥舞,厨娘伸出二指,点了睦安的后颈,他瘫软昏迷过去,厨娘提起睦安飞身向竹亭。
来到竹亭,将睦安放到床上,药老担忧的走近,厨娘二话没说出去找明溪。
走到明溪跟前,明溪的目光清澈,但肢体毫无反应,她伸手抓了抓明溪的腿,明溪的腿硬的像铁棍,用玄气一探,顿感不妙,明溪全身僵硬,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厨娘忙乱的点了各处穴位,明溪终于惊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自己的胳膊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只有眼珠能动,耳朵中还有刺激的声响,厨娘顺手扛起他向院内走去。
“一个个的真不叫人省心。”
竹亭内,药老指尖带着玄气,自上而下,有序点过明溪身上的七八处穴位,明溪顿感全身流畅了不少,不过肌肉酸麻难忍,困倦无力。
厨娘看着躺在床上的睦安,气不打一处来,“天下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恰巧是蠢人,未入武道先伤己,如此自虐,怎能行稳致远?”厨娘喘着粗气牢骚几句,过去轻轻抬了抬睦安的胳膊。
“你看能不能治好,骨头都显了。”
药老表情严肃,“找他配些复肌散和护骨脂,未见伤及经脉不难治愈。”
厨娘怒气冲冲的离开,出门寻药师拿药去了。
药老仔细观察着睦安的伤势,轻点几下,睦安悄然醒来,“你二人要切记,武道一途的第一要义是循序渐进,不可贸然自虐自残,有什么宏图大志或深仇大怨气,稍往后放放。”
明溪在一旁惊恐的看着睦安的血淋淋的手臂,“记下了,师傅。”躺在床上的睦安也点点头,此时手背传来的剧烈疼痛入骨,后背冷汗直下,咬着牙,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不敢出。
午饭时间,药师早早端着碗在厨房门口等候,厨娘火急火燎走来,“赶紧弄些复肌散和护骨脂来,有用。”
药师饿的慌,“吃过饭再搞吧?”
厨娘可不惯着他,“没药,没饭吃。”
药师无奈,拗不过厨娘,转身走过去备药了,厨娘进了石屋悉心给药老三人盛饭,不一会,药师拿着配好的药进来了。
厨娘二话没说,拿过药师手中的两个小药碗,放到盘子中,端起三人的餐食就走,还不忘撂下一句,“自己盛饭。”
药师无语,走近灶台一看,果然是挑剩下的,真他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是见不得好处,吃人的嘴短,得过且过吧。
厨娘来到竹亭,将盘子放于桌案上,拿起两个药碗走到睦安身前,左手碗中的是复肌散粉末状,右手碗中是护骨脂,药老拿来毛棒,蘸了蘸护骨脂轻轻涂抹到睦安血淋淋的手背上,一股冰凉感传来,他的手臂传来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而后药老三指将复肌散攥起,揉搓着均匀撒向伤患处,最后悉心用白色布匹将睦安的双手绑扎。
睦安的爷爷死的早,还没等他出生,爷爷进山寻兽死在了山里,奶奶伤心的离开家不知去向,所以家中除了娘亲,他从未感受过任何的人间温暖,可此刻庭院中素不相熟的人却在为他担忧,悉心为他疗伤,冰冷的心头渐渐产生了丝丝温热。
药老忙活完起身,“已无大碍了。”
厨娘的担忧也放下了,不过嘴上还是不愿意饶人,“看着就心烦,你们吃饭吧,我去外面走走。”心直口快匆匆讲完几句出去了,厨娘块头大,但心软,经过几天的相处早已把明溪和睦安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即便她没生过孩子。
药老呵呵一笑,拿起厨娘端来的午饭,“明溪,他手臂不能动,你喂他吃。”
明溪应声走过去拿起碗筷,搅动几下,走到床边夹起一口,伸向睦安。
睦安很是别扭,别扭中夹杂着不难察觉的感动,低着头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看明溪的眼睛,饭到嘴边轻张口,也是除了娘亲,他第一次体验到被别人喂饭吃,明溪虽然全身酸疼,麻木不仁,依旧不急不慢,等睦安嚼两口咽下去了,再挑起一筷子,一口接一口,直到睦安将一碗饭吃干净,睦安吃完下床,向明溪讲了句谢谢,给药老行一礼,走出竹亭,经历了今日一事,他比让娘亲落泪更为自责。
明溪过去放好睦安吃完的碗筷,饿着肚子喂别人吃饭,口水都咽几大口了,不过他的的饭已经凉了,管不了那么多,囫囵吞枣大口吞咽。
药老看着他的模样,“以凡入静,可谓是天赋骇人,我第一次入静是在八十多岁,身边的朋友都死绝的时候,那时即便心如死灰,也难入静,闭上眼心念繁杂,很难做到不受烦扰,你让我感到意外。”
明溪咽下一口饭,想到了今日怪异的境地“大师傅,你是说我之前的状态吗?那似乎是个意外,挺玄乎的,就是突然出现了一种感觉,跟着感觉走就那样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如果那便是入静,可能是巧合而已,不敢说什么天赋。”
药老捋捋白须,“嗯,如此极好,若以后真能踏入武道一途,切记将自身的异人之处潜藏,不可告知任何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了自保,藏拙尚好。”
明溪点点头,“师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如果木足够大呢?是不是不怕风吹了?”
听到明溪所问,药老有些恍惚,五百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没试过,不知道,也没见过吹不倒的树。”
“把餐具拿下去吧,顺便叫睦安过来一趟。”
明溪端起盘子走了出去。
药老稍做思索,“对啊,树足够大呢?是不是任风吹而我独不倒,有趣。”
明溪将餐具洗好后放到厨房,大娘出去了还没回来,今天真让她担心了呢,大娘是个好人,不该任性惹她生气的。
他来到草屋,睦安坐在床头愣愣发呆,见明溪进来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闪躲,他可是个强势的人,不愿以柔弱示人,至于伪装习惯的人,早已忘记了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你的手还疼吗?”明溪关心道。
睦安撇过头,“好多了。”
“那便好,大师傅叫你过去一趟呢。”
“噢,好的。”睦安仓促起身离开,目光有意躲闪,不敢和明溪对视。
明溪也察觉到了,不过不好追问,他猜睦安应该是为今日之事自责吧。
睦安走进竹亭,药老笑呵呵看着他。
“师傅,你找我。”
药老示意睦安,“嗯,过来坐吧。”
睦安走过去在药老旁边坐下,“伤势如何?疼的轻些了吧、”
“谢师傅为我医治,疼的很轻了。”
药老抬头看向前方,“如果你想执意改变未来的话,必须接纳当下,才能走近那个未来。”
“当下的你,是个不可逆转的少年,不必执着于成人之后的事,水到渠自成,心急则易入魔。”
睦安已经意识到是自己过于心急了,急着学武,急着长本事护娘亲,“师傅,太多时候我感到很累,很无助,此番天下那么大,却只有娘亲一人疼爱我,我总想着早日为娘亲做些什么,可依旧改变不了娘亲挨打落泪的场景,那种深深的自责,在心中无法消除,让我更反感和痛恨自己,日想夜想,盼着飞快长大做娘亲的靠山,不能再让娘亲落下一滴委屈的泪水。”
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无奈的酸楚让倔强的少年泪如雨下。
“讲的虽好,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看到你今日所做之事,看到你残破的手臂,她是高兴呢?还是落泪呢?”竹亭外厨娘洪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巨大身躯走了进来。
厨娘身形笔直,“我非常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看着厨娘的架势,药老和睦安没有出声,静静的听着。
“以错误的方式寻求真确的答案,永远不可能寻到,即便假装寻到了,也不是事物本身。”
“敢不敢赌一把?”
药老听得出来,厨娘是在跟他说话,“赌什么?”
“即便你陪同了上一任走过一次,觉得只要把上一任的错误规避掉,这一任的胜算就高,可我觉得让花成花,让树成树,不用你刻意的指点,他若能胜,全然可胜,他若不能胜,万法无益。”
药老淡然,“不凿石不可成器。”
厨娘,“可器不是石本身不是吗?更何况是拥有灵智的生灵。”
药老,“看结果吧,不是赌吗?我这一生不问对错,只管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前行,对也认,错也认,死也认。”
睦安听不懂他们二人在讲什么东西,厨娘第一句是在说他,后面的越听越迷糊,疑惑的左看看右看看,“大师傅,二师父,什么上一任,谁要胜啊?”
药老和蔼看向他,“等有一天,你能一拳轰碎一座山时,自然能明白我们在赌什么。”
“我和你二师父聊聊,你先休息去吧。”睦安向厨娘深深行礼,起身离开。
厨娘背对着药老,“真不忍心毫不相干的人只身赴死。”
药老起身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三千年来,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好好活着,死去了多少英魂。”
“生也好,死也罢,所做种种只不过是求太平,求心安,可至今还未见到那个安,我们也只能带着遗志前行不是么?”
厨娘叹了一口气,“强者茫然,弱者更茫然,此番天下三千年未见一仙,或许仙人才能改变此番天地的乱局,你已十三境超过百年了,依旧窥探不到羽化登仙的契机吗?我可一直是在你身上抱有希望的。”
药老无奈一笑,“正如你所说,皆是茫然,所以我想在这一任上身上找找答案。”
“希望如你所愿。”厨娘出亭离去。
药老一个人站到门口,陷入沉思,他活了近五百岁了,和当世人皇一样到达了武道之巅十三境,可三界出了那么多十三境,至今无一人证道成仙,明溪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如果再找不到契机,他也不愿再长久的活下去了,身边离世的朋友多了,时间线里只剩下麻木的困顿,漫长的无聊中活着的意义早已逝去。
厨娘来到草屋,看着明溪和睦安,“真的想学武是吗?”
二人齐齐点头。
她出去后认真想了很久,药老安排的耐力和魄力的考验很是没趣,他们两个的目的是学武,如果踏入武道了,自然有体验不完的考验,她便是如此一步步走过来的,相反刻意安排的考验并不能证明什么,没苦硬吃,反而会造成意外的后果。
“那好,武道第一境界称为破脉境,简而言之就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突破自己的身体,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姿势自己找,闭上眼睛,先感受此番天地间的玄气,再感受自己的呼吸和身体,杂念太多尽量不去管它,如果能感受到玄气,试着与玄气沟通,让玄气进入自己的体内,穿过经脉,感受身体潜藏的力量,试着驾驭它,超越它,你们两个就此开始吧,感受到了再来找我,告诉你们下一步。”
明溪试着闭上眼睛,刚开始心中各种杂念乱飞,娘亲,爷爷奶奶,吃饭,鸟兽草木....渐渐试着调整呼吸,感受心跳,感受知觉,他试着找白天乱入的那种感觉,慢慢渐入佳境,身体内部一阵酥爽,他似乎感受到了玄气,如此感受与视觉无异,他能看到自己的血液流转,看到每一条经脉,看见各个脏器运转,真是神奇,仿佛自己的眼睛在身体的每一处游离。
睦安盘腿而坐,娘亲的眼泪和他爹的怒容久久挥而不去,使他无法做到明溪那般轻松入静,他只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其它的全感受不到,越感受不到,心里越发焦急,以至于乱了方寸破功,睁开眼大口喘息。
他转头看向明溪,明溪站如松,一动不动,奇怪的是,明溪头顶似乎有漂浮的气,跟厨房飘出来的热气不同,颜色是淡淡的青,这让他非常疑惑和吃惊,暗自嘀咕。
“难道他已经感受到玄气了?说过要罩着他的,我可不能输了他。”
少年为自己打气,闭眼继续感受,先感受吸入鼻腔的空气,气入口鼻,顺脊椎而下,到盆骨,再达脚底,不知感受了多久,终于一股莫名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仿佛被定住了,无法动弹,不过他似乎能感觉到血管内血液的流动,听得见如溪水般的声响。
“好奇妙,这就是我的身体吗?可玄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