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下界州,青鸾镇。
“董箐瑞!你不配为人师。”
一语惊人,约莫有三十人的学堂寂静无声,齐刷刷的目光惊愕的望向学堂后角,只见角落里绰立着一个年方七岁的男孩,身形清瘦,长相冷峻,通体粗麻黄衣,双臂下垂,紧握嫩拳。
令人不解的是,此刻男孩的瞳孔充斥着红色光芒,宛如妖夜中的一尊红眼魔神怒视前方。他的周身劲气凌厉,丈许内尘土书卷纷飞,气势如虹,使站在学堂前方的华服女导师董箐瑞又惊又怒,文院内直言名讳已是大忌,此子竟敢当众辱其不配为人师,已是滔天大罪了,若不得严惩,难消心头的火苗。
目无尊长是个极其卑劣的习惯,不是吗?即便这个尊长是很低劣的尊长。
董箐瑞腹部微顶,深吸一口气,微微镇定,壮胆蹙着眉头道“尚未褪毛的山野臭虫,你有何资格说我不配为师?今日我定将你这贱种逐出青鸾文院,此后莫想再进下界州任何文院半步。”
下界州共有三十六镇,每镇家户约九百,各镇设文院以育新童,新童五岁缴纳五十铜钱可入当地文院,文院每三年一考,新童中的前三甲缴纳三百铜钱可入下界州总文院,总文院五年一大考,前三甲获得入师的资格,可去界主府入文官或成为各镇文院导师教书育人,每月有固定的五百铜钱可领,穷苦人家别说每月五百铜钱了,月得五十铜钱已是屈指可数。
所以各镇邻乡攀比,谁家孩子入了总文院,又有谁家孩子夺得了前三甲,仿佛此誉已成了光宗耀祖之荣,倍受亲友尊宠。
除各地文院以外,下界州还有武院,武院只有一座,档次比文院略高,毕竟乱世之中光靠有钱还不行,拳头硬才可破拦路虎。
入武院的基础条件是单臂挥拳达一千斤,也就是体之力一重,武学之中称为破脉境,破了脉,才算打破肉身枷锁,跻身武道。除了天生神力或华贵富人,少有穷迫者能练达千斤巨力,养基灵药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新童能入武院者更是寥寥无几。
武院三年举行一次武斗,夺得前三甲可入妖魔卫,妖魔卫每月固定可领八百铜钱,比文官导师略高,不过妖魔卫还可斩妖魔另获赏钱,妖魔级别越高拿钱越多,凑个一二十年,就能购买飞舟牌前往中界州了。
两院之上有界主府受人皇之命统揽全局,除了日常收供奉以外,界主府一般不出来干扰江湖事,除非发生难以平复的乱局。
董箐瑞的爹在总文院混得一个副职,她自然有将明溪逐出文院的自信和底气,她也断然相信此举定可使明溪低头,逐出文院等于是断了在下界州的生路。
然而角落的男孩对董箐瑞的威胁,如若充耳不闻,赤红眼眸犀利慑人,气势不减反增,外溢的气息压的董箐瑞快要俯身而跪。
赤红双眸如一条直线般死死盯住董箐瑞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可知,何为道?你可知,授何业?你可曾,解我受不公之惑?你-都-没-有,你有的只是趋权附势的丑陋姿态,将学堂之人分三六九等,见富贵喜笑颜开,见我,睦安,马怀志,家境不佳者皆是不屑和厌弃,贵哥儿朝我草鞋拉尿,你如不见,他们每日打我,骑我身,你不相阻,反而嬉笑,我只不过是看了宗浩一眼,你便说我恶意挑衅,罚我到茅房挑粪,此种行径有何资格可为人师?”
很难想象,如此言论竟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董箐瑞有些懵,自己似在跟一个甲子老者对话,不绝的气势加上无力反驳的摄魂追问,让她乱了方寸。
忙青脸怒吼一声,“卑贱臭虫,还敢妄言,立刻滚出我的学堂。若不是当年你爷爷跪着求我爹的份上,真不该让你这种野种入我的学堂来诬蔑我,师者令牌,乃是总文院所定,你有什么资.......”话没讲完,突然暴增的气压将董箐瑞按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她的脸紧贴地面,这是董箐瑞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屈辱,而让她受屈辱的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童。
男孩飞身凌空暴喝“董箐瑞!其身不育,何以育人?其身不正,何以正人?”
讲完整个人气势骤降阉落下去,瘫软倒地,陷入昏迷。
睦安,马怀志,两人起身想要去扶。
董箐瑞青脸缓缓站起身,“今日谁敢扶那个冒犯我的贱种,自此以后莫想再进下界州文院!”
“不过是一条臭虫的贱命,死在那里最好。”
学堂无人敢动,毕竟家家户户花大半年时间攒够学费,都盼着子女成龙成凤,被逐出文院可不见得是一件小事。
“怎么回事啊?大呼小叫的”,青鸾镇文院院长丘智鹏闻声赶来,走进学堂一瞧,气氛似乎有些怪异的紧张,丘智鹏顺着学童们的目光看去,角落里躺着一个男孩,面色惨白,匆忙走到男孩身前弯腰抱起问道:“这是咋回事?生病了吗?咋没人过去搀扶?”
怀中的男孩很瘦,也很轻。
董箐瑞不屑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这小畜生目无尊长,无故冒犯我,眼睛发着红色的光,讲完几句不着边的话就成这样了。”
丘智鹏不解“眼睛发出红色的光,该不会是着魔了吧?”要赶快送男孩回家,抓紧医治才行,丘智鹏抱着男孩出了学堂门。
竹帘微动,学堂中鸦雀无声,谁也不想成为董箐瑞宣泄怒气的对象。
董箐瑞冷冷道“今日无心教书了,都早些滚了吧,记着!全忘了今天发生的事,若谁走漏的声响,休怪从文院被逐。”众学童耷拉脑袋离去,咋跟家里交代呢?这么早回去,被认为逃学定受皮肉之苦。
“宗浩你留下,你爹托我给你加习功课”董箐瑞转而一笑,叫住一个前排华服男孩。
宗浩是中界州宗家公子的下界私生子,前些年宗浩入学,那公子豪掷一金,也就是下界州一万钱,让董箐瑞好生培养他的孩子,说将来可是要带到中界州去的,董箐瑞可不敢马虎,每日臆想着,教好了宗浩,那公子来领人的时候,指不定高兴地再豪掷几金呢,又或者拉近与富家子弟关系,顺位挤上中界州也是一桩美事。
不过今日之辱,她深深记下了。
不到两刻钟,丘智鹏已抱着明溪,来到了杨老头家栅栏门,仓促敲门是一个佝偻老妇人开的,老妇人见丘智鹏怀中紧闭双眼的明溪,面色惨白,颤颤巍巍柳枝拐杖都不利索了,“我的小溪儿咋了?”欲伸手去摸,丘智鹏一路跑来胳膊很困,喘着气看了看老夫人,“老人家进去再说吧。”
老妇人转头朝屋头喊“犟驴,还不快死来,溪儿出事了。”
“溪儿咋了”一间土墙瓦屋内,冲出一个老头儿,花白胡须一寸,体格有些瘦弱,一身白布衣也是单薄。
丘智鹏快步抱明溪向瓦屋走去,二老紧随其后。进屋将明溪放到土炕上,丘智鹏转身,“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听董导师说是眼睛发红光,讲完一些胡话就成这样了。”
“着魔了,定是着魔了。”老妇人大急,“赶紧去药老那里,说不定还有的救,可别让妖魔卫把溪儿斩了去。”
青鸾镇占地八百里,药老住在青鸾镇元武湖边,离杨老头家十里路,配的一手好药,在下界州几乎无病不能医,但不知老者来自何处,三十年前来青鸾镇元武湖边定居,话少喜静,无人知其真名,常年看病配药,人看上去还很老,所以小镇的人都叫他药老。
三十年来药老的气色和神态如常,丝毫不见耄耋的痕迹,于是有人猜测药老可能有长生不老药,还真有中界州之人前来重金欲购,均无所获。
听到红眼,杨老头也是吓惨,瘦弱身骨抱起明溪大步如飞,夺门而去,真怕明溪着了魔被妖魔卫砍了去,不过这么久不见妖魔卫来,应该不是着魔,妖魔佩可第一时间寻得妖魔气息。
离家不远处有马车驿站,花五铜钱可坐三十里来回,一般杨老头可不敢坐,毕竟他采药挖笋一个月还不到十五钱,不过今儿个要阔一把,孙儿要紧。
等二老带着明溪上了马车,丘智鹏转身回文院了,杨老头和老妇人坐马车朝元武湖赶去。
两刻钟元武湖已到,湖边很是青翠,依山傍水有林,林边的庭院自是药老的住处,庭院墙体多为石碶,竹亭一座,草屋二间,瓦屋三间,木门时常敞开着,无任何牌匾,布置的很是随意。
“药老,救救我家娃儿吧,我可怜的孙儿着魔了。”老妇人进门大嚎,杨老头抱着明溪快步朝竹亭走去,竹亭平常是药老诊病的地方。
进门见药老端坐案前,老者白胡四寸,打理的很顺,青灰色长袍,眼慈面祥,起身示意杨老头将明溪放到旁边的床上,杨老头无声照做,老妇人紧张的向药老点点头。
药老走近床边,伸出二指触向明溪的手腕处,旁边人自然看不到药老指尖光芒微闪,突然道:“你来的有些迟啊。”
老夫人大惊,一边嚎,一边拽着药老的胳膊摇晃道“溪儿啊,呜~呜~呜,我可怜苦命的溪儿,药老你快想想办法,您老一定有办法的啊,啊~唔”,
“我的溪儿无血无伤,怎么来迟了呢?真的就这样没了吗?”杨老头落泪,悲伤地自责。
可谁曾想药老又冷不丁来一句“孩童无恙,消耗过度了,喝些补汤,休息片刻即可恢复”。
老妇人大怒,拿拐杖指着药老“你这老叟,娃儿生死岂能当儿戏胡乱语,害我二人心生疾苦,我一拐杵死你。”好在被杨老头拦住了,不然真杵到药老脸上了。
药老也有些惊,这妇人比厨娘还虎。转而目光看向杨老头“叫药师熬些补药吧。”杨老头闻声不发一言转身离去,老妇人也跟着出去了,颤巍走在杨老头身后道“可别舍不得你那几个铜子儿,娃身子骨太弱了,熬贵一点的药好的快,大不了你晚上也去采药挖笋,慢慢凑年贡。”
杨老头满是无语。
在不超过积蓄的前提下,杨老头自然不会买差的药,毕竟年底前还要留三十铜钱纳贡呢,纳贡人皇立的规矩,不纳贡只能被逐出下界州被妖魔分尸,像是一种保护费。
待二人走后,药老定眼看着躺在床上的明溪,神情凝思。
“五百年过了,你来的有些迟。”
“上一任输了,你能带来赢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