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福兮祸所伏
春和日暖,此时正是金陵城内满城飞絮的暮春时节。沿着秦淮河畔在上浮桥的西侧,并排矗立着三棵巨大的古柳,棵棵都有一合粗细。说起这三棵柳树,那可是大有来历,这还是洪武年间太祖爷命人所植。
传说大明开国有一位虢国公,大号唤作俞通海,那鱼儿通了大海自然是要化成龙的,又有人进谗言说俞宅有王气,因此犯了天家的忌讳。那俞宅就离这上浮桥不远,于是太祖便命刘伯温设法破之。刘伯温在俞家门前树了一座雕有百猫的白石牌坊,所以此地有个称呼就叫做百猫坊。又在后门设堵门桩,在东门设钓鱼台,在西门设赶鱼巷,因此俞府周围现在便有着许多纵横交错、弯曲难辨的小巷。又在秦淮河畔栽下一排排的柳树,乃是暗喻柳枝穿鱼之意。历经百多十年,当年的那一排垂柳,如今却也只剩下这三棵而已,余者皆是后人重新栽种。
树下三两个妇人,正在一边做着手上活计,一边说话闲聊,几个小童则围绕在周围戏耍玩闹。此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娃,手里抓着一个皮黄里糯的糍粑,不时的咬上一口,再回手抹一下快要过河的鼻涕,吃的也是有滋有味。而一只锦毛斑斓的大公鸡却是尾随其后,随着那小丫头手中的糍粑摆动,鸡头也跟着一伸一缩,冷不防那火红的鸡冠一个剧烈抖动,猛地一伸鸡头......
小女孩看看自己油乎乎的双手,又看看地上的糍粑,小嘴向着两边一撇,那眼泪就像地涌甘泉一般顺着两颊滚滚而下,她抬起头看向那茂密的树冠,对上面的一个小男孩委屈的哭道:“风哥哥,你家大将军又欺负我,亏我昨天还...我还喂它吃蚱蜢来着!”
小姑娘瘪着嘴,一边抽抽搭搭的说着,一边抹着眼泪,说不尽的可怜模样。此时树上一个略大两岁的男童,双手正抓着一节树枝在树上攀爬,听到树下小女孩说话,忽地双手一松,头下脚上的就倒栽下来。
小女孩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嘴里叫着:“啊......风哥哥!”
可是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悄悄的睁开双眼向上看去,只见那男童双脚倒挂在树杈之上,正向着她扮着鬼脸,嘴上却是安慰道:“蕊儿不哭,一会我拿果子和桂花糕来把你吃。”
这个小童当真是好不调皮,兀自倒挂在树上打着秋千,领口内却有一物滑落出来,那是一块油光润滑的白玉牌子,被一根红绳紧紧地缠缚了挂在项上,一看便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物什。那小童赶紧将玉牌塞回了衣内,身子一挺便又攀回树上。
一个二十许的小妇人,听到那小女孩的叫喊,撂下手里的家什便向这边匆匆走来。
“风哥儿,你小心些,莫要当真摔下来了。”
说着一脚踢开了那只大公鸡,捡起地下的糍粑弹了弹,将所粘的一点泥污剔了去,直接就塞进了自己嘴里,跟着又上前一步,便欲去抱向那刚收止了哭泣的女娃娃。
“不要,我要吃桂花糕。”
小女孩说着向后退开,竟是不肯让那妇人去抱。
那妇人斜乜了一眼,抬起脚又虚踢向那只大公鸡,不想那大公鸡竟然就势跃起,倒把那个妇人给吓了一跳。
“好啊,你不要我抱,那你就给你的风哥哥做娘子去吧,天天都有得桂花糕吃。”
场中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响起,那小姑娘歪着头抽了抽鼻子,只觉给风哥哥做娘子,还真是一件很不错美事。
那树上的顽童唤做吕长风,是太常寺祀丞吕大人家的公子。说起那吕大人,也算是个可怜之人,本是一位不小的京官儿,只因得罪了朝中权阉,被贬到了这里做了个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孑身一人却又带了一个孩子,听他自己所言,夫人在产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这爷俩相依为命。两年前刘瑾因涉嫌造反,被另一个大太监张勇告发,已然被千刀万剐,而被刘瑾所迫害的一众官员,不少都已被朝廷官复原职,偏偏吕大人却因高堂病故,只好赶回了山东老家为母守孝,这一耽搁便又是两年多的时间,不久前才刚刚回到南京复任。
那太常寺本来就是一个清水衙门,只是逢年过节负责孝陵和东陵的一应祭祀事宜。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别的油水没有,单是从祭祀的祭品中捞一些吃食,倒也是没人来多管闲事。吕大人便是以此,拉扯着小长风渐渐长大。父子二人在这城西独赁了这么一处小院,左邻右舍大多都是百姓人家,但也有几户是和吕大人一样的朝廷小吏,就如那个蕊儿的父亲,便是个军户出身,现在已是一名总旗,叫做张文虎,都是和吕家父子常作来往的邻居。
却说这个吕大人,虽然家底不丰,却也有三样宝贝。第一自然是他奉为心头肉的爱子长风。这小长风不但模样长得俊秀,更是聪慧过人讨人喜欢。吕大人从他还不会说话,便时时在他耳边念些诗文,三岁之时就已经开始为他蒙学,三字文、四字文,小长风早已是滚瓜烂熟,吕大人这几天已然开始为他讲授毛诗与大学等经学典籍。四岁那年,长风便已经能够出口成诗。
“鸡,鸡,鸡,昂首冲天啼。头戴紫金冠,身披五彩衣。”
这便是他效仿那骆宾王的《咏鹅》而作,虽说算不得工整,却也把个吕大人高兴的乐不可支。
这吕家的第二宝,却是长风项间的那块玉牌。吕大人也曾找人看过,皆说是极品玉石所制,只是这玉石的质地太硬,绝非一般暖玉可比。吕大人本想在上面打一个孔洞,也好方便穿戴,没想到匠人师傅忙活半天,却连个白点也不曾留下。说它是一件宝贝,绝不是因它有多么名贵,只因这小长风一时也离它不得。只要不随身带着这个玉牌,不消片刻,小长风便会浑身滚烫,双眼赤红,印堂处还会出现那个红色印记。吕大人无奈,就只好用金丝红线缠了挂在他的项间,并嘱咐他万万不可示于人前。
再说这第三宝,却是他家里的那只大公鸡,附近的几个孩子都管它叫作大将军。说起这只大将军,它不仅能够恪守本份晨起报晓,而且还能看家护院防贼拿鼠。每日一早,只有在它啼鸣之后,其它的雄鸡才敢抬头打鸣,只要是它不曾开口,其它的公鸡则都悄悄的不敢发声。那一年吕大人回老家丁忧,将它寄养在张文虎的家里,刚去张家的几天许是水土不服情绪不佳,一连三天都没有按时司晨。一直到天色大亮,整个城西都还是静悄悄地一片,不少赖以早起之人,统统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据说那张文虎的媳妇,当月的月事都没有按时光顾,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有了身孕。这还算不得什么,那大将军只要是见到有老鼠敢在它眼前路过,它上去便是一爪子将其摁死,直逼得附近的猫儿,就只能是去秦淮河里抓鱼来打打牙祭。若是有人来家中窜访,只要是携物前来,它最多是多瞅你两眼,若见有人敢从家中携物外出,它非跟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叨你不可。
却说那小长风三两下地从大柳树上出溜下来,正要去抓那蕊儿的小手,便带她回家去吃果子、糕点,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就钻出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一路向这边追逐而来。
“还我钱来,你还我钱来。”
一追一逃,后面的那个嚷嚷着还钱,却听前面那个少年应声回道:“是你自己输与我的,咋地,你是输不起吗?”
两人说话间就已经追到了柳树根下,前面跑着的那个脚下一个踉跄,无意间竟是撞向了长风。小长风一个躲避不及,被他撞了个满怀,一屁股就跌倒在地。
那少年见撞倒了人,赶忙俯身去扶,嘴上连连道歉,又见长风的穿着整齐,不像是出自普通人家,称呼了一声“小公子”。就和后面追来的少年撕扯着远远遁去。
张家媳妇算是个有眼色的,赶忙跑上前来询问:“风哥儿,可打紧吗?”
小长风拍了拍屁股,满不在乎地回道:“不打紧,不打紧。”
展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又笑吟吟地道:”我回去给蕊儿妹妹取桂花糕来。”
说着便向自家小院奔去。那蕊儿左等右等,过了半晌也不见她长风哥哥回转,一双眼巴巴的大眼忽闪几下,艳阳般的笑脸忽然间就阴雨密布。
“娘亲,风哥哥是不是不舍得拿桂花糕来把蕊儿,怎么去了这么久都不见风哥哥出来?“
“要不你自己去看看,你风哥哥是不是在偷吃,小心点别被大将军给叨了去。”
“嗯!”
蕊儿应了一声,一扭一扭地便向吕家的院子跑去,那小妇人眼送着她进了院门,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未见吕家的那只大公鸡,不免心中疑惑。
“咦,那大将军跑哪儿去了?”
只是过了片刻,就见蕊儿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的边走边食,待凑到了那小妇人身前往怀里一偎道:“娘亲,你也吃!”
小妇人假意地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蕊儿乖,你那风哥哥呢?”
“风哥哥,说不舒服呢,不肯出来和我玩了。”
蕊儿嘟着小嘴,有些不开心地道:“我看到风哥哥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也红红的。”
那小妇人暗道一声不好,莫不是刚才的那个少年,把凤哥儿给撞坏了不成。
“孙婆婆,您帮我看顾一下,我去看看那凤哥儿。”
“张家的,你且去就是,那孩子怪叫人疼的,别是伤了哪里。”
那张家媳妇进门刚唤了一声“风哥儿”,就见小长风坐在屋前的门槛上,两眼直直得透着血色,在他旁边还放着一个盛桂花糕的竹篮。此时的长风不仅双眼赤红,就连脸颊也是一片桃色,额头上火焰印记跃然欲出。再一试额头,那张家少妇更是大叫不妙。
“哎呀...怎么忽然烧的这般厉害,快...快到榻上躺着去?”
“姨娘,我丢了爹爹给我的玉牌......呜呜呜!”
“风哥儿莫急,那玉牌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只要你好好的,你爹爹就万万不会怪你。”
其实这张家媳妇是知道那玉牌乃是吕家的要紧之物,闻言心中也是暗自咯噔一下,心中略一盘算,就已然猜到了那玉牌的去处。
“定是刚才撞倒你的那个小贼给摸了去。”
说着便往院外跑去,且对长风言道:“我使人去唤你爹爹回来,这就叫衙门里差人去拿那两个小贼。”
趴在娘亲肩头的蕊儿,这会儿也跟着安慰起人来。
“风哥哥,你赶紧吃两块桂花糕吧,蕊儿生病了只要一吃桂花糕病就好了。“
一出院门,那张家媳妇便扯着嗓子嚷道:“孙婆婆,孙二哥可在家吗?叫他赶紧去将吕大人请回,他家风哥儿发起了高烧。刚才撞倒风哥儿的那两个后生,竟然是那偷鸡摸狗的小贼,他们摸走了风哥儿的传家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