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地黑下来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各自都能猜到,此刻另一个住在隔壁的人心头压着是什么样的悲伤和绝望。
对于我和楚鸿的过往,父亲是不知道的,他想从我母亲嘴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他这一刻已经被自己内心的愧疚压倒,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他为自己这么多年来没有尽到保护女儿的责任而愧疚,他曾经以为总有一天,这一切都能被弥补,但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似乎毫无怜悯之心,打算永远不再给自己机会了。
“田田。田田。”父亲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
我的母亲在雪白的床上抱膝坐着,自从进了这个房间门,她便开始呆呆地望着床头的电话机,这会她把手伸过去,又犹豫地缩回来,她想着隔壁住着的那个人,怨着隔壁住着的那个人,可是这个人现在和她一样,将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那个人。是呀,对自己来说,女儿是最重要的,那么那个人呢?
或许已经不是了,他还有他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老天爷是何等的不公平!
可是终究眼下,这样苦难的时刻,也唯有孩子的爸爸痛她所痛,能毫无保留地为孩子未来的做一些打算。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把脸放在膝盖上,对着电话机大颗落泪。
“咚,咚咚”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母亲犹豫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到,或许隔壁的那个人终于向她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心微微地抖了一下,抹泪问:“谁?”
“我。”
母亲打开了门。她猜得没有错,门外,是他。
两人都有些犹豫。母亲侧身,说:“进来吧。”
“下去吃饭吧。”
“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有些事,也要商量一下。”父亲的语音低沉,但听得出是真诚的,无奈的,“我在大厅等你。”说完,父亲先走了。
说实话,看到房门里那张泪痕满面的脸,他的心似乎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无数他过去向竭力忘掉的生活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他的那个活蹦乱跳的田田,乖巧如精灵的女儿田田,假如能回到过去,他情愿抛弃所有,去换女儿一张天使一般的笑脸。
两个人选了一个清冷的餐厅。
正如我母亲所说,他们此刻什么都吃不下,只是两个同样寒冷的人向彼此稍微走近一点,找一点点支持和慰藉。
他们相顾无言。
“田田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男孩子来往的?”
“应该是大二吧,大二那年暑假,她说要带一个同学回来。”
“那之前,她没说过什么吗?”
“没有。”
“你对这个男孩子印象怎么样。”
“看上去白白净净,说话机灵得体,妍妍说他北京人,在学校里表现特别出色,是学生会主席,家境似乎有特别好,当时我有点担心,劝过她。”
“你担心什么?”
“担心人家条件太好了。也担心女儿被骗。”
“其实,其实——”母亲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说呀。”
“其实,我知道女儿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父亲显然很惊讶,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还是那么小,有眼下那个陌生的男孩子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也不算男朋友,是她高中的同学,高中三年就特别要好,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意思吧。”
“那么小,谈什么恋爱。你不管管。”父亲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瞥见母亲脸上已经有了怒色。“好,好,我说错了。”
母亲脸沉着,不说话。
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手机。我想看看女儿的手机。在你这?”
“啊呀,我——”母亲拍拍脑门,懊恼极了。
刚到医院那会儿,她就想要看看女儿的手机,一哭一弄,忘得没影,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咋能忘了呢。楚鸿在医院里说过,手机可能在出租房里,可去出租房看那会儿,自己光顾着伤心愤怒,硬是没想起来问。
母亲马上掏出手机,她想拨楚鸿的电话问。
父亲立刻按住了她的手:“你干嘛?你是要问那个男孩吗?”
“是啊,不问他问谁?”
“你问他,你不是提醒他了吗?假如手机里真藏着什么信息,我们还能拿到手机?”
“这——怎么办?”
父亲停顿了一会,说:“现在急没有用,明天一早,我们去学校,先看看宿舍,听老师怎么说。然后再去出租房,我就不相信,我女儿无缘无故会去那出租房自杀。”
父亲的话让母亲开始镇定下来。
这一餐饭,吃得艰难。
父亲分明有很多话要问,可是,都噎在了胸口。
母亲也一样,喉咙像被一把钳子钳住了似的。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桌子上的一盆鱼,说:“这是田田最爱吃的菜,小时候只要我在家,总是我胃她剔骨头……我曾经以为只要女儿大学毕业,我有的是时间和她一起吃鱼,可是……”父亲说不下去了。
“都这样了,说这些!”
母亲站起身了,她怕在这个时候自己说出刀子一样的话来,伤了自己,也伤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不说,不说。”父亲摆着手,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痛苦又小声说,“你走吧。你先走。”
母亲一个人走了,酒店离这里不远,BJ的夜寒风凛冽。
似乎是下雪了,一片一片的雪花不大,细细碎碎飘落下来。
楚鸿的家里气氛凝重,保姆做好了饭,一家子等着楚鸿下楼来。
刚才,他母亲在他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但楚鸿知道,母亲对这件事的担忧肯定比以前更多了。妍妍出了这样的事,是他不能预料的,这个结果让他害怕了。
害怕。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似乎是陌生的,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体验中,害怕的感觉实在太少了太少了,所有一切的掌控感让他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
可是眼下这件事,的确第一次让他有了失控的惶惑。但是现在,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这个可怕的感觉,哪怕是他的母亲。
当母亲再次敲他房门的时候,楚鸿已经梳洗完毕,他开了门,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
“吃饭吧。”
一家三口难得如此安静在一起吃饭。
楚鸿的父亲是一家银行的负责人,母亲是一名上市公司的高管,两个人工作都很忙,所以,楚鸿上大学以后也很少回家吃饭,各做各的事情,各吃各的饭。
饭桌上,楚鸿的父亲几次向开口问问儿子到底吃了什么事,但终究被他母亲的眼色给制止,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出事几天了,楚鸿到今天似乎才定下神来,此刻,让儿子好好吃一顿饭才是最要紧的。
如母亲所愿,楚鸿吃得还算可以。母亲的心稍稍有了些安慰。“吃点水果?”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小声问。
楚鸿摇摇头。
“来,跟我到书房里来一趟。”父亲向书房走去。
“去吧,去。”
楚鸿是不情愿的,不过,不去似乎也没有理由。
书房很雅致,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楚鸿熟悉的味道,他在父亲的对面坐下来。
父亲看着他,似乎斟酌了一会,说:“我在香港,接到你母亲的电话,很着急叫我赶回来。——眼下这件事,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
“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很多事,遇上了,就要去解决。”
“……”父亲说话的方式,楚鸿太熟悉不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这个感觉很不好。
“你对那个女孩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你的出租房里自杀?”
“我,真的没想到她——”
“没想到,儿子,人命关天,你知道吗?”
“啊呀,我叫你回家,不是让你来讲大道理的,”母亲这时候走进书房来了,对着两个人说,“眼下,最主要是想办法,把事情平息下去。鸿儿,你只有把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才有底,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什么也不说,到时候真有什么事,措手不及啊。”
“我们,我们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男女朋友吵架,能有什么事!”楚鸿有些生气。父母这样一再喋喋不休问,他也理解,可是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说不清,也说不出口自己和妍妍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那好,我问你,妍妍真的事自杀吗?”父亲问。
“当然,怎么,你觉得儿子是杀人犯?”父亲的问题母亲先生气了。
“爸爸,这个你放心,我怎么会杀人呢。”
“那药是怎么回事?”
“药是他自己配的,那天到底吃了多少我也不知道。”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他和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
母亲问:“那妍妍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够了,我真的不想再被审问了!”
楚鸿站起身来,他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呆了,要在往常,他肯定一脚油门就去出租房清静了,可是今天,他不敢去了,他三步两脚上了楼梯,躲进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