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道难?孰道难?”
“父母早死,尸骨寒......”
西斜挂着的太阳照在旗鼓领的密林里,树叶都变得有些昏黄。
一个披着破灰麻布的高大黑影在林中不断舞动摇曳。
“他”巨大而单薄的身体像是线绳被系在树梢落地后仍旧闻风而动的风筝,身形无论一动或是一静都极为夸张。
黑影扯着嗓子声情并茂的唱诵着,一字一句像是戏子唇齿间可歌可泣的凄厉婉转,又像高朋满座之上得道者讲经的大道和音,无比庄重。
似乎这短短的一字一句之中既有山河壮阔,又有儿女情长。
“孰道难?孰道难?”
“孤注一掷,祖血昙......”
山间的小径上,一个满满的菜篮子被拎得极稳,五根尖锐的鼠爪稳稳的扣在提手上,正一摇一摇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有着这一阵呢喃“道音”在宁长尘的耳边伴着,宁长尘倒也没有觉得害怕,反倒是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孰道难?孰道难?”
“不人,不妖,恩怨缠......”
只是遇见这样的“东西”终究是不好的,他便将自己的脚步踩重了一些,想着这样应该能走得快一些了。
这儿少有人来,所以都是些小道,有些地方是泥路,还有些地方的路长了些矮草,倒也不碍着他走。
宁长尘生得白净,只是几根稀疏的鼠须长在嘴角,腰背还稍稍有点“老人弯”,此刻走着就显得有那么点不像“人”。
鼠道难?
是在说我吗?
但是我的阿爹阿娘还在家里啊,我也是一只鼠妖,怎么就不人不妖了?
这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就跟“不”字跟“布”字一样,虽然说的话是一样的,但是意思可差得远着呢......
“这晦气东西以前说的都是些明白话,怎么今日是遇见哪个文化人了?要说些文绉绉叫人听不懂的话。”
宁长尘如此想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被拉远了。
那“道音”直灌灵台,若是叫那位初初修道的修士听见了,多半会以为这是哪位大能在给自己指点什么,从而虔心在一旁聆听教诲。
若是那人真信了,那可就要倒大霉了!
之所以说这是个“晦气玩意”是因为“他”说的话总是出奇的准,那些被说过的人都会像“他”口中所说的那般不幸。
“他”也丝毫没有念及口德,要么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么就像那乌鸦一般“报丧”,也难怪住在这附近的人遇见都避之不及。
若非有紧要事情,这村子里的人都不会想要靠近这里半分。
也就菜篮子空空的宁长尘会偶尔来上一次这里,摘些无人敢要的野菜。
宁长尘遇过几次这种事情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次那倒霉东西说有人会将脚崴了,结果他就真的将脚崴了,邪性得很。
现在。
那个平日里被人撞见了总是将“灾祸”呢喃个不停的晦气“玩意”忽然就停下了,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了许久却冒不出半个字来。
“他”一时语塞,此刻杵着在了原地像是在思索什么,此刻正是苦恼的时候......
良久之后才又从他那叫人看不清的嘴里又憋出了一句话来,但也仅仅只是一句。
“鼠道难,鼠道难。”
“化鼠食日大道繁......”
诵完之后便像是遇见什么可以乐上一整天事情的小孩一样手舞足蹈,摇曳着戏子般的身形几个龙骧虎步消失在山林之中。
此时宁长尘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这句话他也只是听见了很小声的一句,像是深夜里耳边的蚊子一样“嗡嗡”响,只是周围安静,他凑巧听清楚了而已。
“幸好幸好,这不是在说我。”
“这蚊子声一样的话不是对我说的,上次我崴脚的时候‘他’的声音可大着呢。”
宁长尘想通了这不是在说自己便不自觉的在心中松了口气,“父母早死”这几个字他可听不得,自己的阿爹阿娘可好着呢,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十岁的少年心中还没有多少事,也藏不住多少事,想着想着就将这件事情抛在了一边。
之前加快了的脚步却并没有因此而变慢,他不懂这叫劫后余生,只觉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很好的。
一条小溪由旗鼓岭流出,到了这儿就是一条河。
边上的小渔村名字也不知道谁起的,随随意意,河流在这里弯曲,拱成了个有些凹的小角,这儿就叫小凹村了。
这里的河水很是清澈,这或许是因为这里住的人不多的关系,哪怕宁长尘远远看去都能看见有不少的鱼儿在河里游着,自在得很。
他抬头见太阳还在天上挂着,现在还未到做饭的时间,遇见村里的渔夫在河里开网就停脚看了起来。
此时,几个大汉人手一支长长的竹竿,隆起的臂膀更是在不断地拖拽,三张网分别从三个方向围成了一个“圆圈”。
三张渔网各自网鱼,但是又相互赶鱼,每个网都困住了不少的鱼,还有不少鱼被不断驱赶,不是被这个网赶到那个网,就是被那个网驱赶到这个网。
这是宁长尘很想学会的东西,能抓鱼了就能吃上鱼了。
“为什么鱼不跑呢?明明那个网那么的显眼,看见了就应该要跑了才是。”
宁长尘原来是想问一问自己的,看看自己能不能想出答案,没想到还问出了回答来。
“你在岸上看见那网很显眼,可那鱼儿在水中看见的可都是水啊,最多不过是见到一些波澜,它们天天都待在水里看见水又怎么会跑呢?”
“等它们看见网的时候,那网早就将那些鱼网住了,它们又怎么会逃得了呢?”
宁长尘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蓑衣翁。
那蓑衣翁此时正抽着他的旱烟,轻轻呼出一口便是好几丈长的烟气,被风吹得许远,像是在炫耀,又像是给刚刚的道理一些岁月的肯定。
宁长尘若有所思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是觉得这些鱼有些蠢了。
“就算不像我们这么聪明,但都被抓了那么久了,都十年百年了,也该学会提前逃了呀。”
龚康向宁长尘问道:“那你看见网了吗?”
宁长尘瞧了瞧河里,抬起手便指了过去,说道:“看见了啊,不久在那儿吗?”
龚康顺着手指看过去也只能笑笑,教训二字对人来说都无比深奥,更别说是鱼。
在手里的烟斗又通红了两次之后,他选择跳过这个小孩的好奇。
“刚刚我又听到了那晦气玩意在说了两句什么奇怪的东西了,你听到了吗?”
宁长尘面对这个不算面熟的老伯倒也没有怕生。
“听见了。”
听见了?!
他能听见是因为他这耳朵从小就灵光,只要挨在边上那黑影所说的所有话他几乎都能听见。
若是这小子听见了,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是在说这个小子,这让龚康不得不重视起来,连手中的烟杆都不自觉的放了下去。
宁长尘接着说道:“但不是在说我,我父母在家里还好好的呢,后面我也只是听见蚊子叫那样大声,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
龚康总算放下了心,点点头,又抽了一口长长的烟,但这次却吐得极快。
孰道难,这样高深的话语确实不像在说这小鼠精的,这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玄妙了。
那一家子来的时候他还记着呢,拖家带口极其狼狈,一看就不是会惹事的主。
这小凹村里就只有宁长尘去那旗鼓岭多一些,不是在说宁长尘的话,那就只能是外乡人了。
龚康想明白之后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他那老烟斗也不嫌弃,往自己沾了不少湿土的鞋底敲了敲,震出不少烟灰来。
“不是在说你就好,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玩意又让‘他’说出了这些不明不白的话,要是沾上了些玄道或是什么仇怨,那可就真是乌鸦嘴了,希望是些胡话错话才好。”
他大半生都在这小村里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话没有出过差错呢?这话也只能算是帮那“倒霉蛋”求这老天爷一回而已,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龚康手里的焊烟杆往左边点了点,远处便有一张网会意,往左边多收了些。
宁长尘有些痴迷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崇拜。
“我记得你是东头那灰家的孩子。”
宁长尘点点头。
龚康低头看着这乖巧的孩子觉得欢喜,他没想到被人喊了一辈子的“老渔头”如今还能被人这样看着,他的烟斗再次指向了其中一网。
“去吧,上鱼了。”
“让他们给你挑一条大些的,就说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