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霜甩开洛宁后,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集市边缘,一处背靠山林的宅子前。
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未长出新叶,许是今年的春天,来的太晚了些。
冷青霜摘下斗篷,抬头望着门前那串风铃,犹豫良久,推开了木门。
院中藤椅上躺着一个身穿褐色麻衣的少年,拿蒲扇挡着脸,正晒着太阳哼着小曲儿,露出半张白皙俊秀的脸。
“看诊往里走,没病往外走,找人别处找,打听……”
懒洋洋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年忽地坐直身子,目光瞥向立在门口面如冰山眸中含刀的青衣女子,嘴角瞬时叠起千层谄媚的笑意,从藤椅上跳了起来,忙不迭地捡起一只鞋穿上,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装模作样拱手道,“哎呦呦,许久不见,阁主别来无恙。”
“本阁主好得很!”
这位便是荆州城华家医馆的东家,也是华凌的小师弟,商陆。
冷青霜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虽然他医术并不逊于华凌,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就是好好的一个少年郎为什么长了张比媒婆还碎的嘴。
华家世代行医,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江湖上下对华家医者都十分崇敬。冷青霜与如今的华家家主华凌是二十多年的好友,她手里有华凌的玉牌,无论去到哪里的华家医馆,都是随便拿随便治,这玩意可能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老常客,“阁主这回是来看旧伤,还是被哪家不长眼的添了新伤?都不打紧,在下早就习惯了,家主交代过,只要您来,就算是横着进,也得竖着出去,还得是活蹦乱跳的,能和大宗师再战三百回合!”
冷青霜压着心中烦躁,将斗篷丢给商陆,冷着脸道,“进来说正事。”
商陆接过斗篷赔笑道,“难得阁主一切安好,幸甚幸甚……”
“你前几日去过断雁门?”冷青霜开门见山道。
少年眸光一转,勾了勾唇角,“阁主这么关心我一个小医师的行踪?”
“明知故问。”冷青霜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眼瞎耳聋的,想知道你的去向还不容易?”
商陆眨巴着眼睛,心中却盘算了几个来回,“是李副门主请我过去,给门中长老看诊,但我并未见到易门主,听说易门主已经闭关数日,门中诸事都是李宿在管,这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阁主为何还来问我……”
青衣女子眉头一皱,“断雁门中也有医师,为什么还要找你?”
商陆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我的医术可是荆州第一,不请我请谁?”
“说重点!”冷青霜不耐烦地一掌拍上柜台,震得整面墙一震。
商陆一手扶起了被阁主大人掌风震倒的箕帚,收了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面色凝重道,“断雁门中确有蹊跷。长老堂已有三人病倒,病症看似普通风寒,实则是中了毒。这种毒我也没见过,不像是中原所出,更像是南疆那边的邪门玩意,解起来颇费功夫,所以我每三日会去一趟。”
冷青霜闻言思索半晌若有所思道,“下次带我同去。”
“你?你去做什么?”商陆猛地转过头,错愕地瞪大了眼,“找打吗?”
“我看你找打!”
“停停停!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商陆及时服软,躲过了冷青霜挥过来的拳头。“不过您老人家当年把断雁门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易门主又在闭关,不管是碰上那个小心眼的李副门主还是长老堂的人,都不会给你好脸色,何必呢……”
冷青霜抱着胳膊不耐烦道,“废话真多,闭上你的嘴就行了。”
“好的阁主大人,小的这就去准备。”
商陆就算一百个不情愿,也不敢违逆阁主大人的命令,因为家主交代过,冷青霜的话便等同她说的,所以他也只敢过过嘴瘾,该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得办。
冷青霜刚踏出医馆的门,差点迎面撞上一个冷峻的身影。
洛宁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阁主,之前说好的,提前知会我您的去向。”
冷青霜腹诽道,不说你不是也能找来。
“呦!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洛宁虽然知道冷青霜在岔开话题,但还是把手里提着的糕点递给了她。
冷青霜眉开眼笑,拍了拍洛宁的肩,“你小子很不错啊,等我回沧州,亲自到你家侯爷面前多夸夸你。”
“不必,这些都是侯爷交代过的。”洛宁不咸不淡道。
商陆探出来个头,笑嘻嘻道,“阁主大人,多问一句,您扮成药童,是不是有些太假了?”
“我当然扮医女,你小子休想占老娘便宜!”
商陆点头哈腰,目光落到冷青霜身边挺拔如松柏的洛宁身上,不禁两眼放光,“得嘞!这位貌若潘安的小郎君是要跟着一起吗?”
“不!”
“是。”
商陆见这二人没商量好,识趣地扭头便走,“那您二位慢慢商量。”
洛宁一板一眼严肃道,“如今的断雁门如同龙潭虎穴,商医师又无武功,您既然要去,便带上我。”
“不是我不想带你,只是这断雁门如今守备严密,我一个人能不能混进去都不好说,何况你这么个……”
少年眉头微蹙,“我如何?”
冷青霜一边咂嘴一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洛宁,“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看就不是凡品……啊不,凡夫俗子,你扮药童?哪有这么高的药童。”
洛宁正色道,“我不跟你们一路。”
冷青霜眉头微蹙,“那你从哪进?”
“断雁门后山是悬崖,无人看守。”
冷青霜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你能一口气爬上去不被发现?断雁门的弩箭可不比军中的差。”
洛宁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冷青霜哑笑道,“你家主子从来不做没把握之事,你这行事风格可跟他差远了。”
洛宁摇了摇头,“侯爷吩咐过,不能让您涉险。”
冷青霜叹了口气,心中暗道,杨靖辰这块木头倒是了解我。
商陆又在此时恰到好处的冒了出来,“二位爷,商量好了吗?”
“没!”
“好了。”
商陆脸上的笑容一僵,“得嘞!但您二位能不能换个地方吵,我这医馆还要做生意呢。”
冷青霜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扯过洛宁的衣袖,“走!”
商陆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二人的背影,砸了砸嘴。
“这小子虽然年轻了些,但他居然能治住这位难伺候的主儿,也是难得。”
商陆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琢磨着冷青霜此次来的目的。
看她面色倒不像是传闻中与大宗师打了一架旧伤复发,但这位爷的心情确实不大好。
他心中清楚,此去断雁门,定没有冷青霜说的那般简单。
几日前,断雁门的人匆匆找来请他出诊,他便觉此事不对。
断雁门这种名门大派,根本不缺医师和灵药,他在荆州城呆了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被请去断雁门。
所以他也留了个心眼。
但这一路上,他也并未发现门中有何异常,又是李副门主亲自接待,除了那位闭关多日的易门主没有见到,其余都正常的很。
或者说,太平静了。
偌大一个门派,没有鸡飞狗跳的琐碎,只有各处来回巡逻的弟子,和定时响起的钟声。虽然久闻断雁门门规森严,但他眼前之景不像是个江湖门派,更像是个官衙府邸。
商陆虽然只是个小医师,但在这江湖上混了些年,知人观心的本事总是有的。李宿此人仪表堂堂,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滴水不漏,但那双如鹰般狠戾的眸子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而那位易门主,商陆只见过两回,都是跟着冷青霜来的。对易行空此人,商陆知道的并不多,但他能从断雁门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一路爬到门主,也是个狠角色。
但商陆看得出,那一身黑袍冷峻外表下,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因为他收养的那几只小花猫,总喜欢围着易行空转。
而冷阁主总是躲得远远的,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想到此处,商陆不禁笑出了声。
谁能想得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冷阁主,怕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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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雪原,只有刺骨的冰寒,间或几声鸮叫,穿透无止息的风雪。
北风如刀子般,席卷着如沙般的雪粒,砸得人脸生疼。
江辞一行三人在风雪中走了大半日,还未到破云雪山。
杜凌风缩着脖子,哆哆嗦嗦拢紧了披风,“哎呦我的老天爷,这鬼地方怎么比无名山还冷,鼻子都要冻掉了……”
林砚书抬头望着漫天的风雪,长叹了口气,“按照师父给的地图,我们早该到破云雪山了,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江辞眯着眼望向前方,“好像……到了。”
“哪呢?”杜凌风愣愣地抬头。
“这儿呢。”
正说着,一声轻笑从风雪中传来,轻如飞尘,却穿透了寒风的呼啸声。
三人抬眼,只见风雪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披白狐裘的少年,面容清俊,袖摆轻挥,脚步落处,周围的风雪竟似被无形的屏障挡开,悄然无声。
杜凌风揉了揉眼睛,扯了扯林砚书的衣襟嘀咕道,“是我饿的眼花了吗?那是个什么玩意?神仙?”
林砚书没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眼瞎,那明明是个人。”
江辞轻咳一声,低声道,“那个……好像是南宫家少主。”
话音未落,风雪骤停。
山峦显露,破云雪山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巍峨高耸,直插云霄。
三人不禁齐声感叹,“这么高……”
南宫珩闻言抿唇一笑,“初次见面,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少主见谅。”江辞尴尬一笑,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江辞,这是我二位师兄,杜凌风,林砚书。”
“见过少主。”
白衣少年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几位不必客气,往后同路,叫我阿珩便是。”
杜凌风咧嘴一笑,“那……阿珩,我们现在怎么上山?总不能爬上去吧?”
南宫珩眸光微转,唇角笑意更深一分,“好说。”
话音未落,银铃声声入耳。
一辆银白色的马车不知何时出现在南宫珩身后,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身披银甲,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别说杜凌风了,就连一向冷静的林砚书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南宫家是真有钱啊……
马车外寒风凛冽,雪片被风裹挟着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内却温暖如春,炉火在小巧精致的青铜火炉中跳跃。
上山的一路上,杜凌风的嘴就没合拢过。
“要是早有这马车,咱们也不用挨冻了。”
“别做梦了,”林砚书一边把手伸到火炉上取暖,一边摇头道,“咱们有多穷你还不知道吗?”
“老五你就不能让我做会白日梦?”
南宫珩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拿起火炉上的茶壶,满上了杯盏。
“酥油茶,各位尝尝,暖暖身子。”
江辞接过茶杯,犹豫半晌开口道,“少主,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南宫前辈为何放心让少主与我们同行?”
这一路上江辞一直在琢磨,就算师父与南宫家关系匪浅,可让南宫家的少主与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弟子同行,未免太过草率。
南宫珩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剑阁中人的品行是最值得信任的,不是吗?”
“但我们三人资历尚浅,还未正式成为守阁人。”林砚书沉默半晌开口道,“而少主年纪轻轻已然掌家,南宫家也不缺身手好的暗卫,为何要随我们一同冒险?”
白衣少年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长辈们的安排自有用意,各位不必过于忧心。论年纪我也算是兄长,该我照顾你们才是。”
杜凌风本就没怎么认真听,忙着往嘴里灌茶,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猛地放下茶杯,“阿珩你别听他俩的,就算要打架,也该是我们几个保护你才是!”
江辞和林砚书都忍不住抬头看他,杜凌风也不觉得尴尬,抬袖擦了擦嘴,笑嘻嘻道,“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一上来就搞这么严肃。有句老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去开条路!咱们这还没出发呢,先吃饱喝足再说,你说是吧,阿珩。”
南宫珩愣了一下,转而笑道,“还是凌风看的通透。”
“哪来的老话,都是你自己的歪理。”林砚书不咸不淡道。
“老五你不拆我台就难受是吧!”
江辞连忙岔开话题,“二位师兄,你们看是不是快到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