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一窒,作为守夜人的斯蒂文率先打破了沉默。
“恐怕的确如此,修道院的防护结界「守卫刻文」并没有发动,我巡视时也没有察觉到魔法的迹象。袭击者只可能来自内部。”
“既然如此……”赫尔姆继续说着。
“既然如此,你的嫌疑显然是最大的,审判官阁下。”斯蒂文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赫尔姆。他在敬语上加强了读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主教大人在你的房间被害,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斯蒂文指着赫尔姆,“一定是你找借口邀请主教大人到你的房间里,再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一路走来,我没有看到任何血迹。尽管不愿意承认,这里恐怕是阿里芬被害的第一现场。”老牧师塞拉斯插话道。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赫伯也点点头,同意这个说法。
“而且……我敲门的时候,房间门是锁着的。”瑞秋小心地补充道,见赫尔姆仍是微笑,才放下心来。
“如此娴熟的刀法,或许审判官大人把审讯异教徒的那一套都用在了恩师身上吧。”斯蒂文不无讥讽地揣测着。
赫尔姆耐心地等众人说完后,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见状,斯蒂文更加愤怒:“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甚至连一点悲痛的样子都懒得伪装!”
“我只是对你的推理表示遗憾罢了。或许你养的那几只小猪仔都比你清楚,我当然不是凶手——不然,我何必通知各位呢?”似是真的对斯蒂文的智力表示怀疑,赫尔姆抱歉地看着厨子。
“你!”斯蒂文涨红了脸,“你当然打算逃跑,或者伪造出不在场证明。然而你没有想到,瑞秋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撞破了你的谋杀。”
赫尔姆笑眯眯地望向瑞秋:“是这样吗,小羊羔?”
瑞秋抬起头,通红的眼眶也盖不住小修女瓷白色的皮肤,此刻的她显得格外脆弱,糯糯地开口:“我……我觉得,赫尔姆不是凶手。”
“你这小丫头,别被这家伙骗了!”斯蒂文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赫伯也摇了摇头:“瑞秋,我知道你和赫尔姆关系很好,但这也不是你包庇他的理由。看在主教大人的份上,你应该诚实地说出你看到的事情。”
瑞秋缓缓地点了点头。
“非常好,那么你只需要回答是与否就好了:当赫尔姆打开房门时,屋内还有其他人吗?”
瑞秋有些迟疑,然后摇了摇头。
“在你进入之前,赫尔姆没有要通知大家的意思,是吗?”
瑞秋更加犹豫了,她知道她的话可能会为赫尔姆定罪,因而小心地组织着措辞:“我……我不知道,我进房间的时候……只看到主教大人的尸体。我想他一定是准备通知大家的……”
“这就够了。”厨子斯蒂文打断了小修女的话,“谢谢你,诚实的小姑娘,你为我们揭开了赫尔姆的虚伪面具。”
塞拉斯好像又老了十岁,沉重地开口发问:“作为房间里唯一的人,既然不是你杀了阿里芬,为什么你没有通知其他人呢?以你的「传讯术」完全可以做到,甚至不需要小瑞秋的帮忙。”
“当然,”赫尔姆没有否认这一点,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我只是吓坏了。”
“哈!”赫伯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没听错吧,名声能止小儿夜啼的赫尔姆大人居然说自己被吓坏了。”
赫尔姆只是又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一下了,赫尔姆。”老牧师准备念诵束缚法术的咒文。
“请稍等,塞拉斯教士。”赫尔姆出言阻止了他,“虽然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至少我能证明我没有杀人。”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斯蒂文轻蔑地看着赫尔姆,连老牧师都有些疑惑。
“很简单。”赫尔姆打了个响指,“斯蒂文,或许你不了解施法者,我当然能理解。但塞拉斯你作为牧师,想必知道我要干什么。”
老牧师沉默半晌,突然瞪大了眼睛,和赫尔姆异口同声地喊出了法术的名字——
“「死者交谈」!”
“当然,为了防止我自导自演,请您来释放法术吧,塞拉斯。”赫尔姆谦让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环死灵系神术「死者交谈」,无论是牧师还是审判官都能释放。所不同的是,牧师用它与逝者作最后道别,审判官用来对逝者实行拷问。
这个实用神术可以使死者的灵魂短暂地回到肉体中,但只能回答简单且直接的问题,并不能让尸体自主说话。
“抱歉,我的神术造诣不够,我们只有三个问题的机会。法术生效后,主教大人……它只会回答‘是’或‘否’,超出它生前理解的问题不会有准确答案,而是‘不知道’。”
老牧师向非施法者斯蒂文和赫伯解释神术的原理。
“我明白了,即使如此,问题也是由我们来问。”斯蒂文狠狠地瞪了赫尔姆一眼。
“请便。”赫尔姆优雅地施了一礼。
老牧师摸着圣徽,开始引导法术:“那么,愿你的灵魂得到宽恕,阿里芬。
“幽冥通语,魂归现世。
“请醒过来吧……”
阿里芬的尸体颤动了一下,头颅直愣愣地抬起,双眼没有聚焦地直视着前方。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动作。
“这……法术算是成功了吗?”瑞秋躲在赫尔姆的身后,双手抱头,她长长的袖袍被当作了蒙眼布。
小修女最害怕不死生物了。
“是的。”阿里芬的牙齿翕张,沙哑的嗓音完全不似生前那般循循善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感。
“这也算一个问题?”斯蒂文瞪大了眼睛。
“是的。”阿里芬并不能理解斯蒂文的情绪,还没等斯蒂文向小修女发火,它已经忠实地执行了法术的效果。
“少说两句吧!”赫伯连忙打断了斯蒂文,生怕他把另一个问题也浪费了。
清了清嗓子,赫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赫尔姆杀了你吗?”
阿里芬似乎没有听懂这个问题,老牧师叹了一口气,眼看就要终止法术的专注。
“不是……”阿里芬终于还是开口了。几乎同时,法术效果消失,他刚抬起的头颅又重重地垂了下去,失去了活力。
“还愣着干什么,再放一次,把所有人都问一遍!”斯蒂文见到法术结束,焦急地向牧师下令。
“很遗憾,孩子。「死者交谈」对同一名死者只能释放一次。无论结果如何,阿里芬的灵魂已经得到了安息。”
老牧师似乎办完了一件大事,此刻如释重负,耐心地向斯蒂文解释。
“那不是相当于……我们什么进展也没有……”瑞秋闷闷地说道。
她自知犯了错,更不敢抬头看大家,默默将头埋在赫尔姆宽阔的后背里。
“恰恰相反,我已经获得了最重要的信息。”赫尔姆波澜不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哼,你可别高兴得太早。看起来你洗清了嫌疑,谁知道你是不是伪装了一番再下的手。”斯蒂文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容我提醒您,斯蒂文教士。”赫尔姆也不恼,继续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对于不明白的问题,「死者交谈」的对象会回答什么呢?”
“当然是回答‘不知道’,我可没聋。”
“那么,大主教回答‘不是’就已经给了我们新的信息。”赫尔姆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什么意思?”斯蒂文有些狐疑地看着赫尔姆。
“唉,斯蒂文教士,或许这也是你没法成为施法者的原因。”赫尔姆有些苦恼地双手抱胸,“请原谅我的直白,但是侍奉我主并不是单靠蛮力就行的,偶尔也要动动你那不中用的小脑瓜。”
“你!”斯蒂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来解释给他听吧,小羊羔。”赫尔姆摸摸小修女的头。
“唔……赫尔姆的意思是,既然主教大人回答了‘不是’,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赫尔姆不是凶手。”瑞秋怯怯地出声,生怕厨子迁怒于她。
“也即是说,主教大人魂归吾主前,看到了行凶者的面目,又同时看到了赫尔姆。”
“而结合牧师爷爷和医生的证言,主教大人的尸体没有被搬动过。满足这个情况的设想只有一个:行凶者是在赫尔姆的房间里杀害了主教大人,而主教大人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凶手和睡着的赫尔姆。”
瑞秋越说越激动,眼看又要掉小珍珠了,赫尔姆轻抚她的后背表示安慰。
“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我每晚都会锁门。鉴于窗户没有被破坏,能够不破坏门进入这个房间的,除我以外只有一个人。”赫尔姆以无所谓的口气作着沉重的推理。
“那就是今晚的守夜人,带有修道院全部钥匙的斯蒂文教士您了。”
情势急转直下,刚刚还在指认赫尔姆为凶手的斯蒂文半张着嘴,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
“再容我补充一点,厨子的刀法可不比在下区区审判官来得差。”赫尔姆又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
老牧师又叹了一口气,他感觉今天叹的气比过去几十年都要多。
“那么,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斯蒂文教士。”赫尔姆玩味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斯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