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说,比试一场、切磋一场、对决一场……”
“不论怎么说都好,和我来比武场打一架吧。”
“…………”
此刻夏芸秀美的面孔上,不像平日里对他温婉的笑意,而是平静的坚定,认真的决意。
“你没有与我对决的理由吧。”他低下头说。
“而且与我这般的人切磋,对你没什么帮助。”
“你不必做没有意义的事。”
“…………”
他想,他大概是回避了,他避开了夏芸直视的目光。
他觉得他担不起其中饱含着的某些东西。
所以他不敢再看。
之后,夏芸沉默了许久,他也沉默了许久。
直到那种暧昧难耐的沉默氛围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夏芸方才用闲聊般的口吻轻声谈起。
“其实,我听说了哟?”她环抱着膝盖,望着镂窗,又或是望着窗外的天。
“是兰长老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在他的课上,他与你单独比试的理由,过程,结果,一切的一切。”
“那是……!”他慌了神,就像触电了一样身子抖了一抖。
片刻,他又冷静了下来。
转念一想,对夏芸来说,兰长老也是她的剑术老师,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便点头承认:“是我,我的错。”
“…………”
他低下了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
突然,他感到一种温暖柔软触感包裹住了他的右手。
是夏芸握住了他的手。
夏芸好似无奈地对他微笑着。
摇摇头,却是无言。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只是任由夏芸握着,不做反应。
“…………”
那一天,在长老兰常胜最后的剑术指导课上,兰常胜痛斥了浩呼风,因为他妄称自创独门,对流派剑技作出改良——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兰常胜决定亲手教训他,他要告诉他疾风流传承数千年的精髓岂是一个区区学徒说改就改的。
可是,兰常胜失算了。
浩呼风的所谓独门,其实并非一无是处,是一种凭借绝妙的灵力操控力而独创的剑技辅助技巧,且具备实战的价值。
兰常胜的教训显然没能成功。
更糟糕的是,他那只用木剑,只凭剑术,几乎自封一切的高傲心态,让他对浩呼风这一自创独门的打压没能服众,甚至面对一个小辈最终却没能维持住一个剑术宗师的威严。
兴许是学徒起哄,但最后兰常胜恼羞成怒,用仅仅一把破木剑使出了疾风流的秘传绝技。
虽然转瞬击溃了浩呼风,但兰常胜回神自觉羞愧,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竟弃学生而去。
是非荣辱,任由人评。
或许容易得到一个定论,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浩呼风来说,是兰常胜让一无所长的他举起了剑,即便凡庸,十年指导却不曾间断。
既然让恩师蒙羞,让恩师失态,不论如何,他都自觉有愧。
夏芸与他在剑术上师出同门,他们都是在兰常胜的门下精进疾风流剑术的,对于夏芸来说,兰常胜亦是她的恩师。
所以,夏芸若是因此责备他,他也甘愿承受。
但是她没有。
“要说不该的话,那就是不该在课上和兰长老说这种事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会生气的嘛……”夏芸放下了他的手,重新望向了日光透过的镂窗,“兰长老也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放得下来呢,然后好好改改他那高傲的别扭性子……”
她用手指卷着依在肩前的发丝,无奈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话,恐怕除了夏芸,是没人敢说的。
夏芸不仅天资卓越,还是个乖巧可怜的女孩子,本就是长老们的宠儿,更别提她还是被作为灵剑宗年轻一辈的门面来培养的,平日里就多伴在长老们周围,多有亲近,这些话放在她的嘴里倒也就不算是出言不逊了。
窗外一缕流云缓缓飘过,掩过了日光,掩住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距离。
夏芸正托腮歪头望着他。
“呐,浩师兄……”
“嗯?”
“那一招,算是你的独门绝技么?”
“……大概吧。”
“真厉害呢。”
“何足以夸奖……”
“我觉得足够厉害了哦?”
“…………”
“其实呢,我最近也学会了一件蛮厉害的东西哟?”
“……哦?”
“浩师兄,你猜猜?”
“猜不出。”
“诶……浩师兄回答这么快,根本没认真猜啦。”
“不过能让夏师妹这样说的,想必不简单。”
“是秘传——”
“……?!”
宛若晴天霹雳,浩呼风不禁瞪圆了双眼,终于抬起头望向夏芸平静的侧脸。
“我已经习得了,秘传的雏形。”夏芸也望向他。
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了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语。
疾风流的秘传绝技——
那个兰常胜仅凭木剑,就将浩呼风打得体无完肤的剑技。
表面上是非嫡传弟子不传的绝技,但其真相是人人都能修习,只因其精髓之深奥非常人所能及,其深邃奥妙之程度,甚至已经到了只要习得其雏形,就有资格接任流派传人的地步。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夏芸,她已然取得了流派传承者的资格。
望尘莫及!
“所以……”
夏芸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地向他说道:“我想要见识,能逼得那个高傲的兰长老不惜用一柄破木剑使出秘传也要挫败的,浩师兄的独门绝技。”
“而且,你也想要见识的吧,现在的我又在何种境界。”
“我想要和你对决,那绝不会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浩师兄!”
夏芸一边郑重地提议,一边无比自然地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夏芸的面庞几乎已经贴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他慌忙地想要拉开距离,但夏芸的眼神让他再一次冷静了下来。
夏芸无疑是修士之中的强者,年轻一辈的翘楚,而他那个被兰常胜百般否定的招式,此刻夏芸却主动说她想要见识一下。
这绝不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谎话。
有一种纯粹的光在她的眼中闪烁着。
“…………”
“我明白了。”
“真的吗!”
“既然师妹执着于此,那么我便全力以赴。”
“嗯!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嘿嘿~”
于是他答应了下来。
她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恰似昨日,却许久未见。
2
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虽不毒辣,但直直地照射到开阔的比武场上,还是使周围的场地上升腾起一阵阵热气。
浩呼风来到比武场时,夏芸似乎已经早早地在这里等候了。
比武场平日里并不对一般学徒开放,这次能够使用如此正式的场地,也是多亏了夏芸。
作为长老们的宠儿,就算是不太合规矩的事情,夏芸也只要是简简单单朝长老们撒个娇,又或是软磨硬泡地求求,很难想想哪个长老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不过遵照了浩呼风的请求,这是一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对决,仅仅只是和长老们申请了场地而已。
但尽管如此,让浩呼风难以理解的是,此刻的看台上却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围观。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何。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问,准备得怎么样了,浩师兄?”
夏芸正远远地对他微笑着。
真是引人注目的家伙,不管在哪里都是如此。
只要她故意早早地出现在平日里不开放的比武场上静候,这就足以吸引很多好事的修士学徒们前来察看了。
当然,事已至此,浩呼风也并不介意。
他便从架子上拿起一把训练用的铁剑,在场中一侧站定抱拳:“随时恭候。”
看台上不出预料地发出一阵嘘声。
不予理会,夏芸也随手拿起一把铁剑,向他恭敬地抱拳:“师妹夏芸,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迎接夏芸的无疑会是宛如巨浪般声势浩大的喝彩声吧。
但这一切对于正处于场中的二人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因为他们的剑在长吟——
此刻,远比任何的声音都要嘹亮。
喝彩声未起,夏芸的身形已然虚化,脚踏疾风,剑影穿空,昂扬的剑意迎着狂风急袭而至。
他知道的,这就是天才的不容退让的骄傲和余裕。
不论何时,夏芸一定会用毫无破绽的先手进攻击溃对手的心理防线,而接不下这一剑的人,妄想要直面天才的傲气,不如便早早退场罢!
下一刻,裹挟着狂风的剑刃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然而并没有血溅当场,被剑锋穿过的身躯迅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乌有。
不过残影一道,浩呼风的身形已如早有预知般闪过了致命的剑锋。
但夏芸本应前踏的脚尖迅速凌空轻点,前刺的架势也一并收回,瞬息之间她的身影便再次烁现在了浩呼风的面前。
仿佛是永远紧咬着猎物的追猎者一般,可那优雅的身姿与昂扬的剑意却又是与兽全然不同的存在。
铛——
一声精铁碰撞声响彻比武场的上空。
闪烁着寒芒的剑锋即将划过脖颈,但同样的一刃寒芒却已稳稳地架在了其间。
剑刃相交,二人的目光亦相交。
精铁划拉出刺耳的呲呲声,但二人较劲之下,却互不退让。
“怎么了?”夏芸轻笑着毫不退让。
少女此刻的秀美面孔上,是全然不同于任何时刻的神情,最自信的笑容,最纯粹的剑意,只有在这以剑相搏的舞台上才会毫不掩饰地展露而出,这无疑才是这位舞踏疾风的剑之少女真正的姿态。
“僵持在这里的话,可是掌握不到主导权的哦?”
这般说着,夏芸纤细的手臂却向剑身传递着愈发强劲的力量。
浩呼风轻喝一声,积蓄的力量爆发,手臂随之一振,架开了不断逼向脖颈的锋刃。
“便让你见见……”他举起剑刃,灵力便倾泻而出,“庸人亦有门道。”
涌出的灵力化作一道道气旋,扬起的狂风呼啸着汇聚于剑锋,屏息凝神之下,顷刻在剑锋之上凝练为灰黑一色。
但夏芸绝不给他任何一点喘息的机会,被架开的剑刃便再次向浩呼风的胸口袭去。
但缠绕上了黑色风旋的铁剑却宛如脱胎换骨,她的突刺再次被架住之时,剑刃交锋间却爆发出一阵金属切割般的尖锐爆鸣,随后便被一股强大的斥力排开。
进攻被意料之外的方式轻易化解,但夏芸依然毫不退让,剑光迎面撺掇,剑影随风作舞。
浩呼风剑护身前,剑随影动,霎时间,比武场的上空回荡起一连串精铁碰撞的清脆交响。
然而夏芸立刻便察觉到了这缠绕剑身的灰黑色气旋的厉害之处,每一次剑刃交锋,她的攻击都会被气旋的强大冲击力弹开,进攻之势越猛,弹开力度越大,她不得不花费额外的精力回复架势,而她引以为傲的速度此刻再也无法让她占尽先机。
判断对弈之下无法攻破,夏芸立刻解开缠斗,飞身后跃间,只为牵制,两道藏风剑气便隐空袭去。
此刻看台之上也是传来了阵阵诧异的议论声。
试问夏芸的天骄之名谁人不知,能够与之交手数合不落下风,乃至于逼迫得这高傲的少女在交锋间主动退让的人,这些年来闻所未闻!
“…………”
从连绵不绝的剑舞中挣脱出来,面对夏芸的主动退让,浩呼风却没有步步紧逼,而他的招架能让夏芸主动拉开身位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正戏,现在才要开始——
比武场中风卷残云,一股强大的气压霎时从浩呼风的脚下喷涌而出,狂躁的气流遮掩了他的身形,一面在他的周身攒聚,一面又扑袭向他周身的四处八方。
风袭看台之上,观战的学徒们此刻一个个都被扑面而来的劲风吹得人仰马翻,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只听得铛地一声清脆的精铁碰撞声,一道偷袭的气刃却被缠风剑刃一击弹飞,撞击到身后的护壁上消散。
继而一只缠风手腕穿出蔽目的旋风,凭空一握,任是徒手抓住了另一道突袭而来的气刃,转眼将之捏得粉碎。
疾风从夏芸的面庞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盘起的秀发,栗色的长发便在狂风中凌乱地飘动起来。
“御风于剑为鞘,缠风在身成甲,此乃独门,其名‘风鞘’。”浩呼风的身形终是从回绕周身的气旋之中显现,“这便是这一独门绝技的完整姿态。”
他再次举剑摆好了架势:“来吧,轮到你,展示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