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的时候,公司给每个学员都发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李越本来不想做笔记,又觉得发的本子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显得太不重视了,就干脆写了几篇工作笔记。
反正是闲来无聊,写着玩的,李越干脆就用英语写的,内容也无非是些日常琐事。其中主要表达了对带教老师的感激之情,也有对后勤伙食改善的溢美之词。
有一次,刘爱文过来串门,正好看到李越在写笔记。她是学中医的,英语基本上看不懂。但回去以后当着众人把李越好一顿夸,说什么“人家硕士生就是不一样,笔记都是用英语写的,不光是汉字写得漂亮,英语字母也写得漂亮”云云。
孙悦菊听了,不仅专门跑过来要了李越的笔记本去看,还拿给黄蓉看了,有点儿炫耀(我们这帮人也不是很差)的意思。
可惜,黄蓉根本就没认真看,拿过来随手翻了两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还给了孙悦菊,什么也没说。
大家已经听说徐斌和李向红两人提前回去了,好像还跟人家闹得不是很愉快。晚饭后一起聊天的时候,免不了就这个话题议论了一番。
孙悦菊作为唯一的管理岗学员,态度倒是很端正,非常严肃地要求大家不要受他们的影响,要相信公司、相信领导,安心工作、安心学习。
刘军说的声音一向都不大,也不急:“嗯~我看呐,公司跟二附院的合作很可能要黄,那两个小大夫自己不可能这么大胆,说走就走了,不把人家公司放在眼里。肯定是医院领导里面有人支持他们这么做的。
他们那个医院内部的帮派历来就比较严重,相互之间内斗、拆台的事儿常有。合作这事儿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咯!”
刘爱文也不无担忧地说:“我昨天晚上临睡前还抽了一卦,抽到的是个‘离卦’,恰好是相互合作、依附的关系,但离卦本身就是一个难卦,看起来这事儿确实比较复杂,不太好说。”
她是学中医的,在学习上很有天赋,不仅能对一些中医典籍倒背如流,工作之后还跟一个大师系统地学习过《周易》,解卦、测字都很有一套,之前曾经给好几个学员测过字,大家都说她测得很准。
李越看了看大家,接着她的话说:“这样啊~刘老师不如再测个字吧,就测个庄稼的‘庄’字。”
“你是说庄伶的‘庄’字吧,”刘爱文一下子就明白了李越的意思,笑着说了出来,“也行啊,正好她这次是管招聘的,对我们这帮人来说,也是个由头,用她的这个‘庄’来测一测也对路。”
刘爱文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庄”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掐着指头数了半天,嘴里念念叨叨地背着卦辞,都是些文言文,大家也听不懂,只听她背完之后,哈哈一笑,说到:“不错,不错!”
几个人连忙问她为什么“不错”,刘爱文解释道:“庄,这个字是说房下有土,房子下的地都是自家的地盘。我们来学习的,将来还要回去工作,回到家当然还是自己做主啦,就算是给人打工,也是在自己家门口,有什么好怕的?
再从这个字的本意上来讲,也是‘庄家’,就是主人么!还可以是庄稼,有饭吃,也很好呀!
而且,从五行上来说,‘庄’字是属金的,金不就是钱么!在自家地盘上干活,有钱、有粮,都是好事啊!所以啊~我看大家都不用担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笑着朝李越挤了挤眼。李越笑了,这一刻他也从心里觉得、她测得很准。
“他二哥的,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哈。不过,测字这东西的准头到底有多大?你要是真的测得准,有没有料到你们医院会撤编啊?”老滕这家伙,确实直率得够呛,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越赶紧开口说道:“依我看呐,刘老师真的测得很准,意思也很明确。
大家自己想一下,我们来这里学习,学没学到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回去后干不干,自己心里也有数,这就是‘主动权在我’,相当于主场作战,可不就是自己说了算嘛!
至于那边合作成与不成,也不需要我们操心。因为我们管不了,没那个能力,是不是啊老滕?要是有那个本事、能管到合作的层面上,就不用坐在这里了。所以,不该操心的事就不去操心了。
合作成功了,大家就一起干,顺理成章的事儿;合作不成也不用怕,因为现在不是还有很多民营医疗机构吗,他们肯定也是需要人的,很多机构没有这么大张旗鼓地招聘、培训,可能是他们实力不够。
那样也许更好啊,他们见到我们这种集中培训过的人,肯定高兴得不得了,说不定工资待遇比这里还高呢!”
大家一听,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一边夸刘爱文测得好、李越补充得也好,一边还说起自己知道哪些民营医院,甚至开始讨论、比较起那些医院的远近优劣,只剩下一个孙悦菊不吭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有些着急。
李越看了她一眼,拍拍手,让大家静下来,说到:“当然了,我还是从内心希望这次的合作能顺利,那毕竟也是一家知名的三甲医院,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所以啊,我们确实不用想那么多,想的多了也没啥用,安心学习,听从安排就是了。”
“对、对、对,”孙悦菊像是一下子缓过了一口气,“大家既然来了,听安排就行了。我听黄主任说过,蔡总的公司在全国有三十多个‘点’,实力很强的,大家放心就是了。”
“小孙,”刘爱文其实跟孙悦菊同岁,大了几个月,但看起来像是大了好几岁。“有多少个‘点’不是关键,眼下我们的事情都是围绕着跟二附院的合作来的,这才是真的。”
管淑兰此前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说了句:“确实不用操那些心,先学点自己有用的东西,回去再说嘛。”
......第二天一上班,学员们就被通知去开会,到了会议室才发现,这是一次专门给他们开的会。
黄蓉看起来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容,但细看起来,又似乎不像是发自内心的。
“大家来这里学习,马上就满两个周了,你们每个人都很认真、也很努力,也有人给我提了很多好的建议,特别是孙悦菊主任,让我非常感动,在这里我先要谢谢大家。
昨天晚上,蔡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第二附院那边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仪器设备和药品等等也已到位,院方希望能尽快开业。所以,蔡总在征求了我和江北那边的叶主任的意见之后,决定你们这批学员的学习提前结束。
我跟叶主任商量了一下,今天是周四,明天给你们放一天假,周五、六这两天自由活动、交流一下,也可以到市区去玩一玩。星期天天回去,正好也快到国庆节了,过完节的那个周一去那边报到。”
大家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黄蓉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大家先去上班吧,今天你们可以不固定在一个岗位,想看哪里都行。”
李越跟王智元说了一下公司的安排,并再次对王智元的倾囊相授表示了感谢,邀请他有空的时候来玩。
王智元波澜不惊地说道:“提前结束倒是没什么,但我觉得吧、提前开业恐怕未必是好事。”
李越没吭声,下楼抽烟的时候也跟丁明辉表达了谢意和邀请。丁明辉看着烟圈,思索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成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周五,大家结伴去逛城里的主要景点。
站在两条著名的大江大河的汇合处,看着一边浑浊的江水和另一边清澈的江水在这里汇合在一起,不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壮丽山河的奇妙美景。
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泾渭分明”的描述,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李越由此猜想,很多大江大河可能都有一些类似的景象,尤其是上游降雨以后、支流汇入干流的时候。
看着两江口熙熙攘攘参观的人群,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什么样的人都有,真的是萍水相逢、又要各奔定西。
其实这个社会上的人,跟这江水也是一个道理,刚刚接触的时候分得清楚,混在一起、走出不远就分不清楚了。
大家一旦汇聚成为一个集体,终究会形成某种彼此之间的联系,无法做到“泾渭分明”了。
同事、同学如此,夫妻也是如此。这都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由不得人,这大概也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晚上,黄蓉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说是犒劳一下大家。大家心里也清楚,其实这是一顿“散伙饭”。
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叫做“六公里”的城乡结合部,据说这里是很多火锅的发源地。
在一个农村院落里、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吃着非常具有地方特色的饭菜,吹着徐徐的微风,抬头还能看到漫天的星斗,一时间生出几分旅游野餐的感觉,实在是惬意得很。
孙悦菊带领大家向黄蓉敬酒,一再表达了感谢之情。每个人都分别向她敬了酒,黄蓉也没推辞,都干了。
吴部长跟每个学员们也相互敬了酒,说是照顾不周请大家原谅,希望大家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还趁着跟李越到旁边抽烟的机会,单独跟李越说了几句话,蔡总让他问问李越,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要求。
李越说还没开始工作,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工作了、有了实际的体会再说吧,希望那时候自己提出来的要求也能被重视。
虽然有几分感动,但李越也没有急着“表决心”。他的风格是,承诺不能随便,如果没有把握,不如先做了再说。
周六,大家又出去逛了一天,下午还去看了一场电影《一声叹息》。是啊,有时候一些人真的会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到头来只剩下一声叹息。
星期天,吴部长送大家到不远处的香山宾馆,那里有到机场的大巴。
大巴车刚开出来不远,就遇到一个出殡的队伍,扎着白花和白色布条的车队很醒目。老滕赶紧吐了两口唾沫,说到:“呸、呸、呸,真他二哥的晦气,一大早碰到这个,要是遇到娶亲的多好!”
刘爱文则笑嘻嘻地说道:“老滕,这你就不懂了,这个呀叫作‘见棺发财’。再说呢,今天的所有霉运都被那个人带走了,这是好事。”
在飞机场遇到了小李越、冯燕青和祝枝秀。三个人分成两股,冯燕青跟祝枝秀站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说着话,小李越一个人守着个垃圾桶在抽烟。
汇合以后,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半个月没见了,似乎比刚认识的时候亲切了很多。
彼此交流着学习期间的见闻,等过完安检走到登机口的时候,李越也大致弄清楚了他们三个人的状况:小李越已经烦透了两个更年期的女人。
那边还能听到祝枝秀飘过来的声音:“......小样儿的,还说自己是什么‘法人’,好像老娘没见过个‘法人’似的,开个诊所、当个小老板就了不起了一样!老娘不稀罕,哼!”
只见这边的小李越已经被气得青了脸,作势要过去争吵两句,但被老滕给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