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元的复诊病人比丁明辉多,这是因为他的病人治疗的疗程一般在七到十天,加上新的初诊病人也在不断地转化为复诊,这样积累下来,每天的复诊病人都在十个左右。
李越估算了一下,他每天的业务收入都在一万元以上,这样下来每个月有三十多万。
一上午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李越中间趁不忙的时候,跟丁明辉下去抽了两次烟,丁明辉也知道李越帮王智元收了一个病号的事,还夸了他两句。
下午病号还是很少,王智元开始主动跟李越聊天。讲得一时兴起,还要给李越讲讲自己的一些实战经验和心得体会。
李越急忙摆手,说:“王主任,这个您就不必讲了,我在丁主任那里除了看看,也什么都没问过。
因为在我看来,这种东西就像古代武将的武功本领,是各人修炼来的,也是各人吃饭的手艺,我本来就不该问,其实您也不用讲的。”
“哈!还是你懂事!不像你们那个老滕,老是拐弯抹角东问西问的,总想掏出人家的家底。”王智元居然笑了起来,“‘武将’这个比喻也很恰当。你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确实是各人饭的手艺,但你以后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工作,跟我也不存在竞争关系,跟你讲讲也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是科班出身的大夫,原来看病用的都是老师教的东西。但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工作是书上没有的,老师也没有教过我们,要靠我们自己去体会、总结出来的,每个人有不一样的体会和‘刀法’,我自己也有一些。”
李越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一些道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自己的经验和体会。
这还真的像一个武林高手,自己总结了一套武功心法,不仅自己用得好,还需要与人交流切磋、继续提高。至内心里也希望自己的这套武功能够被发扬光大,否则以后没人用了,就此消失,岂不可惜?
接下来,王智元就陆陆续续地给李越讲了一些他自己的体会,一些书本上永远不可能学到的东西。
西医看病,基本功跟中医一样,讲的也是“望、闻、问、切”四门功夫。
体格检查的基本功是“视、触、叩、听”,当然,西医还需要借助化验室、影像科等的一些仪器设备的辅助检查,来帮助自己明确诊断和鉴别诊断。
在民营医院,除了要用到以上这些基本功和辅助检查以外,还有几样基本功也是需要掌握的。
首先是要先摸底。
所谓的摸底,就是要从病人一进门开始,通过自己的观察和与病人的沟通,一步步判断出他的基本经济状况。
不仅要看他的衣着打扮、仪表风度、言谈举止,男的还要看他抽什么烟,戴什么手表;女的要看化不化妆、用什么样的化妆品。戴不戴首饰、戴什么首饰。
另外还要从导医、化验室和治疗室等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一些反馈信息,来帮助自己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这一步很重要,因为如果你不能比较准确的判断出病人的经济状况,那么你后边的工作可能就会白做。有了相对准确的初步判断以后,才可以做到有的放矢,精准而高效。
这也是那一天黄蓉批评他、他不怎么服气的原因。因为那几个病人确实没什么钱,留下来也无法完成疗程。不如让他们回去买点药吃就算了。
他虽然比较在乎业绩,但也不想让病人为此负担债务。他也知道有的医生会让病人回去借钱,但他自己不会这么做。
他认为,越是有点本事的人,越是要给自己定一些规矩、或者底线。旧社会还讲究“盗亦有道”,何况一个有技术专长的医生。
这段话到让李越对王智元的看法有了根本的转变,觉得他还是一个内心有骨气、甚至有些高傲的人。
其次是沟通。
这一步尤其重要,用一位老中医的话说,就是首先要“勾住”病人。其本质就是通过交流、沟通的过程,与病人之间建立起良好的信任关系,最终让病人对你的诊断和治疗产生较高的依从性。
这一步也很难,也是体现一个医生水平的地方。很多医生已经习惯了公立医院那种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对待患者的方式,病人出了门就可能暗骂几句,后边很可能不会再来找你。
再次是复诊的调整。
前两步做好了,复诊一般都不成问题,病人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肯定会完成医生规定的疗程,这也是医学本身的规范和要求。
但复诊的过程中有很多工作需要做,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物理治疗,大多数病人对于高价位的物理治疗会有一定的抗拒,认为吃药、打针和输液才是治病的,物理治疗没什么用,而且太贵。
所以,在复诊的过程中除了观察病情的变化、体征的改变之外,也要在和病人交流的过程中向他灌输一些科普知识。
具体的方法有很多,实际操作过程中要根据医生自身的风格特点和病人的具体情况来。
总之就是让病人相信,只有完成了输液的同时、也完成了规定次数的物理治疗,才算是一个完整的疗程,才能根治。
为了防止并发症、后遗症或复发,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复诊,做一些实验室检查,必要的话还要做几次巩固治疗。
最后是做好防范,主要是防范医疗纠纷。
民营医疗机构与公立医院不同,即便是这种与公立医院合作的科室,一旦发生纠纷,医院和管理部门都会很反感,多数情况下都会花钱买平安。
医疗纠纷的预防比较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需要多观察、多学习、多积累才行。
李越听了,觉得王智元说的这些经验和体会确实是非常实用的东西,人家这真的算是掏心掏肺了。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本来有些萍水相逢的相处,一下子竟然变得有些被动,好像自己突然就欠了王智元一个天大的人情一样。
李越站起来给王元智鞠了一躬,说到:“哎呀!王主任,您给我讲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真的太感激您了!”
王元智连忙摆了摆手:“别这样,当不起、当不起哦!”
既然要记着别人的人情,对待别人的心态肯定就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李越也感觉到了自己心态的这种变化,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要不得哦!”王智元嘿嘿一笑,“反正我们两个从此以后天南地北、天各一方,本来不会有竞争关系,说给你听听也无所谓。
而且,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说不定哪天就走了,这些东西说给你听听也无所谓,当然还有用才好。你以后要是不干这一行,就当多了一些见识。”
李越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当然,他也知道这些经验也有一部分属于不太光明的手段,但与病人之间建立相互信任的交流,对于明确诊断和治愈疾病总是有益的。原来在公立医院已经习惯了的看病的模式,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尤其是在一些细节上。
“您跟丁主任也交流过这方面的事情吗?”李越看得出来,丁、王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有点儿相互扶持、共同进退的感觉。
“聊过的,但他就是那个性子,轻易不会改变的。他虽然来民营医院干了,但也是迫不得已咯,他这个人脸皮薄,拉不下脸求人,没得办法。
我以前也曾经跟他说过这些事,但他不怎么在意,还说是‘各有各的刀法’。他一直走的是求稳的路子,始终还守着自己的一点底线,不会轻易突破的。
你们两个人呢、脾气秉性上有些相似的地方,肚子里都装得下东西,但也有不同的地方。他呢,装进去了就算了,闷到;你嘞,不光装得下了去,还会消化吸收,将来还是可以化为己用的。”
“王主任过奖了,我这次就是来看看,还没决定将来干不干呢。当然,能有机会学习一点你们的经验,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感激的。”
……孙悦菊有一天在晚饭后的闲聊中曾经讲过一些关于王智元的情况,因为第一天在周会上黄蓉批了王智元一顿,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她后来忍不住还是从黄蓉那里打听了一些内幕消息,回来后又忍不住炫耀的心态,都批发给大家了。
王智元原来是当地一家大型摩托车厂职工医院的院长,那家厂子也是三线建设的产物,有上万人,所以医院是很成规模的,二级甲等医院。
据说王智元的能力很不错,医院在他的领导下发展很快,从以前依靠拨款到后来自负盈亏、再到实现结余,他当时很是红火了一阵。
可惜好景不长,有人举报他拿回扣,好在是有多年的资源,他虽然受了处分,但执业许可证没有被吊销,算是给他留了一条路。
王智元来了这个中心以后,很快就表现出了其过人的能力,一个人的业务收入就占了这个中心总收入的三分之一还多,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一半。
他原来住在厂里分配的房子。犯了事儿以后,邻居总对他的态度从仰慕变成鄙视,有时候还在背后议论,指指点点的。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担当。但他妻子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而且孩子上大学了,他怕对孩子造成的心理压力过大,就出去另外租了个房子。
孩子今年夏天毕业、参加工作了,他就向公司提出,要求帮他买一套房子。公司没有答应,他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这阵子正闹别扭呢。
黄蓉从他的态度推测,他很可能已经联系了其他老板,要是那边给的条件合适,他说不定哪天就离开了。
李越比较能够理解王智元现在的心态。
也许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才懂得机会的珍贵;就像挨过饥饿的人,更懂得食物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