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速留下解药,否则尔等休想离开此地半步!”声若洪钟穿透重重雨幕,震得众人纷纷站立不稳。
皇甫松云挣扎着爬起身来靠坐在墙上循声望去,只见灰暗的雨幕下一位身着飘渺白衣、仙风道骨般的奇男子,正盘膝坐于高高的松树枝干,左手撑着一柄描着淡雅山水的纸伞,右手不停抚弄琴弦,奏起阵阵诡秘莫测的乐章。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堪称完美的相貌,丰神俊秀,如画中走出来的奇情人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仙家气度,令人不可逼视!
琴曲拨云翻转,一众黑衣人面目扭曲,痛苦万般,颤抖不止,似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如受人操控般自行诡异的跳动起来。
皇甫松云自十六岁行走江湖以来,无论是雍容华贵的江南、寸草不生的塞外,还是号称天下雄关的雁门关、如梦似幻的海外仙岛,见过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奇人怪事,但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诡异莫测的苗疆“木偶操纵术”?四年前,他曾受命在江南调查一桩离奇命案之时,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位苗疆的行脚商人,当时在客栈中无意中听闻有此奇术。不过,由于此术过于凶险,隐秘莫测,江湖谓为传说,知者甚少。
他勉力强打起精神,意图冲破经脉阻滞,迫出体内毒素,可惜毒素早已在体内淤积,徒劳无功。
黑衣人众虽陷入重重困境,但丝毫未见妥协之势。眼见着继续下去,极有可能七窍流血而死。突然,一曲悠扬笛声不知从何方飘来,混入琴声之中,搅乱了琴曲的演奏。两班乐曲登时展开激烈交锋,如神兵斗法,杀得难解难分。直至轰隆的剧烈雷声炸响天际,才将两班乐曲分离开来,恶战方始告终。或许是耗损甚巨,双方均无力再度演奏。而恰在这个间隙之中,右侧屋顶飞来数名蒙面人,如魅影般袭来意图将已躺倒在地的七人组带离此地。白衣人右手弹出数枚棋子一路穿透雨幕直奔蒙面人的周身要穴,眼见就要得手,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棋子的碎裂之声,蒙面人未曾拖延立刻带上众人离去。
天地间除了瓢泼的大雨外再无他物!一个躲藏在暗影中的阴影也在一瞬之间离开了此地。
一众黑衣人逃离之后,白衣人从松树枝干上飘然而下,如一阵风吹到了皇甫松云的身前,七弦琴已斜背在了身后,腰间雕刻有岁寒三友图案的玉佩与银色剑鞘盛装的七尺宝剑交相辉映,更添神采!白衣人带着银丝手套,先将罩在他身上的网拿起折叠之后放入了自己的特制背囊之中,又封住了他身上的两处穴道,从自己的内侧衣袋中掏出一个青花瓷制的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用。
在服下药丸后,皇甫松云紧张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下来,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他再也无力抵抗周身的疲惫,陷入了昏迷。
自与皇甫松云分别之后,墨竹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心下彷徨,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一般。
雨水的寒气如冰魄一般穿透御寒的衣物尖锐地刺入人的躯体之中,挥之不去的深深寒意如幽魂一般缠绕在人的身侧。
雨,依旧未停,整座都城犹如冬眠一般,安静地沉睡着,沉睡在冷峻的暗夜里。
墨竹领着士兵正在街道上巡查之时,忽然,不远处一阵石破天惊的琴笛混战瞬间打破了天地的安宁。
他判断出大致的方位后,连忙指挥兵士一路快跑奔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可是,越靠近那里,他的心却越发紧张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他的心底一点点向上升腾。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他赶到了。
在看到皇甫松云浑身鲜血的躺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一瞬间,他怔住了。
一生中最不愿承受的痛苦,又一次无情的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皇甫松云,宛如十年前的噩梦再度袭来,他也是这般一步一步地走向被人残酷杀害的父母身旁。
那是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到几里外的河里捉鱼玩耍。别的小伙伴没有找到鱼也赶忙回家了。只有他不放弃非得捉到鱼不可。因而误了回家的时辰。最终在天黑之前捉到了一条金色的大鲤鱼。
母亲大概也像往常一样,正生着气等自己回家吃饭吧。他有些抱歉又有些开心的抱着那只费了他好大的劲才捉到的大鲤鱼飞奔在回家的路上。
家里并不宽裕,父亲靠小手艺为生,定期去集市上贩卖小物件。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集市上热闹非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小孩子吵吵嚷嚷在一起玩。母亲平日里在家养蚕缫丝,每每也会随父亲去集市上贩卖织好的布匹。
明天就是一家人一起去集市的日子!
他很开心,所以拼了命的想去捉那只鱼。毕竟吃鱼是只有庆祝的日子才能吃到的。
“回家一定要好好向母亲道歉,不再惹她生气了。”他暗暗对自己说道。
可是,当他抱着那只鱼回到村子时,他彻底惊呆了!
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味飘荡在半空,被焚毁的断壁残垣冒着浓浓的黑烟,悲戚惨烈的呼喊响彻四周,被屠杀的尸体如野狗般被胡乱弃置,鲜血染红了一切,宛若人间炼狱,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瞳孔在放大、在充血的看着这陌生的一切。
现在他只想回家见到父亲母亲!
可是,那个家还在吗?
他永远也忘不了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
一位穿着粗鄙服饰梳着怪异发饰踏着木屐的倭国浪人正踩在父亲的身体上将一柄锋利细长的刀拔出,鲜血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残酷的死亡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父亲惨死的痛苦模样令他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疯狂呕吐,眼泪仿佛不受控制般地滚滚掉落。
浪人大概是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来,带着一股狞笑,睁着嗜血的双眼,贪婪的盯着猎物一般,刀尖拖着地一步步向他走近,刀刃上滚落的鲜血犹如一道无形锁链渐渐锁紧他的咽喉。
窒息的恐惧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终于,阴影笼罩在了他的身前,浪人双手高高举起刀快速向下斩落。
他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一阵衣袂扬起的呼呼风声在吹到了他的耳边地瞬间突然停了下来,转而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刀剑相击的声音,“铛!”震得他的耳膜近乎要炸裂一般。他慢慢睁开眼,只见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剑客拿着一柄银色宝剑守护在了他的身前,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地白色火焰,爆发出无言地愤怒。
裹挟着热风的火苗一路袭来,烧灼着周遭的一切。整个房间宛如火热的炼狱。
浪人双手紧紧握住细长的刀,带着轻佻的眼神,傲慢地藐视着眼前的一切。
剑客异常的冷静沉着,犹如一块深海的冰,透出阵阵寒意。
两人一阵对峙,却都没有出手。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终于,剑客从腰中口袋射出两枚红色尾翼的飞刀,如飞火流星般直攻向浪人身前。浪人见来势凶猛,向左快速闪身妄图让过。但飞刀速度极快根本躲闪不及,仍旧刺中右侧肩部,血水瞬间染红了衣袖。浪人痛苦万般的拔下飞刀。这时,一柄直剑如霹雳火舌直抵面门,迅疾无匹。浪人来不及检视伤势,连忙闪身架开。“砰砰砰”两人接连打出激烈对招,刀剑相击闪出激烈火花。浪人虚汗淋漓,此时的他,眼中早已不似之前的乖戾嚣张,而是充满了惊惧。
两枚飞刀再度射出,浪人慌忙提起桌子挡住。随后一计势大力沉的掌风袭来,朝浪人天灵盖狠厉砸去。浪人左右闪身,堪堪避过。剑客继续追击。一阵剑花攻将过来,浪人全无招架之力,被逼至墙角。
一剑风来穿云兮,在电光火石之间,浪人虽躲过了命门一剑,但右眼被刺中,鲜血横流,痛苦的嚎叫着。狡诈的浪人瞟见墨竹仍旧木讷的呆立原处,作势佯装要朝他劈砍过来。剑客为不让他受伤,封堵着攻击方位。就趁着这一空隙,浪人从窗户口夺路而逃。
剑客追出去一阵后返回了屋内。
此时的墨竹正抱着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剑客站在墨竹的身前,带着一股哀伤的神色平静地说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那是他与皇甫松云的第一次相遇。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墨竹一路追随了这个身影十二年。
“墨竹大人,墨竹大人!皇甫大人身上留有一枚手帕,请您过目。”
墨竹恍惚间接过兵士递过来的手帕,只见上面用血字写着:
“皇甫松云命在旦夕,请务必在三日内找到空明和尚施救。”
“这次轮到我来救他了!”
墨竹紧紧地攥住了那块手帕。
将皇甫松云安顿在住所后,连夜吩咐手下兵士去请来了拓跋飞和南宫画。
拓跋飞低着头心神不宁的在屋内来回踱步。饱经沧桑的痕迹下刻印着一张粗犷彪悍的脸。透着北方汉子的干云豪气,高大健硕的身躯在岁月的磨砺中更显刚强。
南宫画伏在床沿轻声哭泣。看着她哀戚的身姿,墨竹感到有些自责。南宫画是京城声名显赫的南宫世家的三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因而跟随名师修习医术,已成为京城中颇负盛名的医者。
“三小姐,您别哭了。您眼睛都哭红了。”站在一旁的丫鬟颇为有些心疼小姐。
皇甫松云意识略微清醒了些,本想坐起,但全身麻痹无法动弹,看来手脚已经全然无法控制。
墨竹见他醒了过来,连忙走到床前,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书信。
“松云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谁派出如此狠辣的杀手来刺杀你?这个‘空明和尚’又是谁?你可有线索?”
“让我看看那封信。”
墨竹将信递到皇甫松云的眼前,他强打起精神,信上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皇甫松云身负重伤,请务必于三日之内在京城内找到空明和尚,用其珍宝千年冰蝉解毒,否则性命危矣!”落款并未标注是何人所写。但字若疾风劲草,情势逼人。
“昨日倘若不是这写信之人搭救,我恐已成刀下亡魂。刺杀我的是一伙后金女真人,共有七人。当时是我在‘四方客栈’查探时遇到的。至于这个‘空明和尚’是何许人,我并不清楚,但从信上来看他现在正身处在这京城之中。”皇甫松云气若游丝的说到,眼睛将闭未闭。
“松云大哥,你今天先好生歇息。”墨竹见皇甫松云苦力支撑,不愿再打扰到他。
皇甫松云默默点点头,便又睡了过去。
墨竹和拓跋飞走出卧房,来到了屋外的房檐下。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京城内找出空明和尚。日后再想办法去对付那伙女真人。只是我们并不知晓那和尚来京城的目的,也不清楚他会在京城待上多长时间。京城光寺庙就有数十所,僧众上万,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和尚形同大海捞针啊!”拓跋飞焦躁的连连摇头。
“就算是这样,为了救松云大哥,我就算是踏遍整座京城,也要把那个和尚给找出来。”墨竹说罢,暗暗握紧了双拳。
“无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南宫大夫您暂且留在这里照看一下松云。我和墨竹现在需分别到北城、东城兵马司组织人手进行大搜查。”
“嗯,我会在这里照顾好松云的!”南宫画用袖口擦了擦红着的双眼点头道。
“那事不宜迟,我们走!”
说完,拓跋飞和墨竹二人踏出房门,大步流星地分别奔赴北城和东城兵马司。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在三日内找出那位空明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