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静静请了病假去看医生。说是大事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例假该来还没有来。加拿大这里不是要命的急症都不去医院挂号的,要去找家庭医生。在黄静静眼里,家庭医生很悠闲。别人上班时候她上班,别人休假的时候她也休假。要见到家庭医生必须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的助理预约。当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没人接就是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双休日只有半天上班,预约的名单排满了。如果不在工作日请假,就得排到下个周末。黄静静没有那个耐性,再说自己手上工作也不是很紧张,想到上班要面对那个八婆,就打定主意请病假了。
说是家庭医生的诊所,其实就是紧靠马路的一处独立屋。如果是平常居住,一定会嫌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太吵。这样的房子因为靠近大路,面积不大不小,就被改造成诊所了。一个诊所几个家庭医生合用,每位医生占用一个房间做诊室,共同分担物业和助理的费用。黄静静在前台助理那里登记了健康卡信息,然后坐在门口椅子上等待。这里就是奇怪:和家庭医生预约之后,如果你迟到,对不起,家庭医生的时间很宝贵,要扣你钱的。但如果是家庭医生到了预约的时间不出现,没关系,你别指望讨个啥说法,更别提索赔了。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换一个家庭医生,原来的家庭医生可以把你从前的病历转给你新的家庭医生,同时再会收取所谓一份档案处理费。问题是换一个家庭医生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也可以算是行业的潜规则。
好不容易等到轮到自己,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抱歉让你久等,黄女士。”家庭医生招呼一声算是客气,然后领着黄静静到就诊房间。黄静静不想和她纠结等候的事情,就主动把自己的情况先介绍了一下。
家庭医生问了黄静静上次来例假的时间,然后忙着在电脑上填写就诊记录:“月经迟来也是常有的事情,你不需要太在意,再过两天看看。”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黄静静耐着性子和她强调,“关键是我一向都很准时的。”
家庭医生挂上听诊器,听听心肺,然后开口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黄静静万分诧异,家庭医生居然问自己是什么原因,到底是谁看病啊?
“你的心率、血压都正常。”家庭医生问不出什么也查不出什么,于是建议到,“我可以给你开一份化验单,你先拿着去验血。等到验血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看看。”
验血可不在家庭医生的诊所,要另外去专门的实验室,等到验血报告出来,实验室会依照化验单上的信息转发给家庭医生。黄静静倒是不需要再跑一趟去实验室取结果,可是想到去验血要大早晨空腹完成,今天是来不及了。改日再去,还要再排队等候,黄静静可真没有这个耐心。验血就算了吧!
“大夫,你说我这是不是怀孕了?”黄静静憋了许久,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了,希望家庭医生能再好好诊断一下。
家庭医生转转黄眼珠:“有这个可能,你可以去药店买一只验孕棒,自己试一试。”
黄静静被噎得无话可说。本来找家庭医生要查查是啥原因,结果还是要自己去给自己诊断。
“帮我开个病假单吧!”黄静静内心里只有这点期望了。
“好的,我这就给你开。要两天?三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如果月经还没有来,我们再来检查。”
黄静静拿了病假单,心想着自己再来还能怎样?号称是全科医生,其实就是个乡下的赤脚医生。她向家庭医生说声谢谢就转身出去,诊室外面已经有下一个病人在等候了。
从家庭医生那里出来,黄静静去了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试了一下。只有一根红线。
还好,黄静静松了口气,毕竟她还没有为迎接小宝宝做任何准备。或许是验孕棒不准,黄静静后悔自己在药店没有多买几支。管它呢,既然有病假条,先休着呗。
就这样,黄静静出门逛逛街,在家追追剧,日子打发起来快得很。病假结束,黄静静去人事那里补交上家庭医生的病假条,重新开始上班。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回来,黄静静就开始向史建国抱怨。
“今天一上班就触霉头。”
“又怎么啦?”史建国看到黄静静一脸晦气,知道事情不好。
黄静静告诉史建国:“还不是那个八婆!她有个文件丢了,于是自己就开始在那里发飙了。说有人进了她的办公室,动过她的东西。你说说她那个德行,平时大家躲她都躲不及,谁吃饱了撑的去她办公室?张总办公室里还有个小会议桌,平时开个小会啥的还有人进去。她的办公室就只有她自己的办公桌,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汇报工作都得站着,谁乐意去?那间办公室就她自己用,每天谁进她办公室,她自己不是最清楚?文件是她自己收着,自己找不到了就怀疑别人。这八婆一口咬定说是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进去过她办公室,动过她桌上的东西。最后还怀疑起打扫卫生的人来。”
黄静静越说越激动:“你想那清洁工本来就不是公司员工,是外包公司的,跟你的文件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清洁工都是本地招的,有几个可能会懂中文?谁会偷你文件啊?说起来你这里是银行,其实就相当于国内的一个分理处,或者就是个网点罢了,你这又不是啥保密单位,谁还去你那里搞间谍?这八婆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怀疑那个,把当天在公司除了张总之外的每个人都滤了个遍。”
“后来查出来了?”
“查出来个鬼啊!到最后也没有查出来谁拿了她的文件。这八婆最后把清洁公司换掉了,还说今后文件处理要分级管制。原来大家不需要的文件都拿到那个碎纸机里碎掉好了。现在她专门搞了个带锁的文件箱,不要的文件都投到里面去,然后雇了个安保公司定期上门来收回去碎掉。那八婆说这样处理机密文件才合规。粉碎个文件还绕这么大个圈子,你说这钱花得值吗?还不如拿来给大家搞点福利,大家还都对你感恩戴德。你这样把大家训斥一顿,戒备得像防贼一样,谁心里不膈应?我这两天刚好休假,否则又说不清了。今天病假休完刚上班,她还特意把我叫过去,把这件事又单独和我说了一遍。以前说她更年期综合症还是轻的呢?简直是焦虑症加妄想症,整个就不是正常人。”
“那文件到底丢了没有?”史建国耐心听完黄静静的长篇大论,自己只关心事实。
“没有找到,她说是被人拿了,其实多半是她自己搞丢了。”
“重要不?”
“也没啥,就是总行的通知,张总已经看过,签过字,她不是要把所有文件都再审阅一遍吗?于是就转给她了,等她最后回给总行。”黄静静说了半天,情绪也发泄够了,这个时候开始有点幸灾乐祸了,“这回可是文件在她自己手里搞丢的。她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过失,还想抓个替死鬼,可惜最后没找到垫背的。”
“你们这领导可真是个活宝。”史建国总结道。
“岂止是活宝,简直是个极品。”黄静静还有点意犹未尽,“你是不知道,每天和这么一个极品打交道,那感觉......”
“长经验值?”
“长什么经验值,”黄静静一脸不屑,“真是折阳寿呢!”
大迟找工作的日子也不短了,教训很多,都是在说“怎样做是不行的”,却没有可以告诉大迟“怎样做才行”。关于成功的例子,他也了解不少,不过详细分析研究之后,发现每个成功都有它必然的因素。而这些因素要么是大迟没有,要么是恰恰不适合大迟。他得到的建议当然更多,但都是“你可以试试看”。试来试去,大迟还是没有找到工作,一句话,就是捡了再多装备,长不了经验值,还是打不通关口。
不知道为什么,梦柳的影子总是选择在自己彷徨无助的时候出现。脑海里一旦想起那个影子,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兴味索然。大迟很想写点东西,写自己很想念她,写自己多么需要她,写自己盼望能够看到她,和她一起聊聊天,一起散散步。如果没有这样的悠闲,就是一起整理账簿,核对数据也好。说是这么说,其实大迟心里却渴望着能够像自己和阿琳之间那样,可以拉着她的小手,可以热烈地拥抱着她,吻着她,感受她嘴唇的热度,感受她耳边头发的气味,感受她胸膛的呼吸。大迟坐在那里,没有动笔写在信笺纸上,也没有用键盘敲打在电脑屏幕上,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回味起波澜。按理说和阿琳在一起后,梦柳应该会被阿琳所替代。从关系发展上看,自己和阿琳的进展远比和梦柳的进展要迅速,要深入,可是大迟心里总是有那么一块地方被梦柳占据了。倒不是说梦柳曾经在那里留下一滴眼泪,她从前可是拒绝大迟表白的。若非如此,大迟也不会负气来到加拿大。如果说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也应该是大迟自己留下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块地方?是因为大迟需要它来保留自己青春的记忆?还是由于梦柳是自己的初恋?或者又是因为那已经是大迟心里的一块伤疤,就像自己手臂上的伤疤不再长汗毛一样,这块地方也容不下其它别的什么。
也是因为这个影子,大迟心里开始有一种背叛的负罪感。他和阿琳交往越深入,这种负罪感就越强。虽然大迟反复告诉自己,对于梦柳,自己虽然并不亏欠什么,但是那个影子并不因此而消失。阳光越强,影子越暗。为了让自己感觉好受一点,大迟最近就没怎么去找阿琳,有意无意地让两人的关系先冷却一下。阿琳也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很配合大迟的行动。最近医院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忙得很,就连从前每周必有的中文课,也没有再坚持。当然她也很少光顾大迟这里了。
于是大迟可以“专心”去找工作了。无奈的是找工作这件事情并不因为你专心就有结果。大迟每天都可以多修改出一两份简历,多发出十几份求职信,可结果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大迟心想,如果真的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自己恐怕还是要海归,那时候该怎么办?带着阿琳回去?她明显已经适应并融入了在这里的生活,准备扎根在加拿大了。她会愿意和自己一起到中国么?虽然阿琳和自己学习汉语,但时间并不长,最多就是如《红楼梦》里所说,“不过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她到了中国要怎样去找工作?自己还从来没有和阿琳谈过这些。梦柳离不开深圳,阿琳会离开多伦多吗?就连大迟自己,也有些舍不得离开多伦多。从前有些去石油城的工作机会,中介找上门来,他都最终推掉了。虽然他一直渴望有个工作机会,但那个工作应该是在多伦多,或者是在多伦多附近的。大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恋上一座城才恋上一个人,还是因为恋上一个人才恋上一座城。
史建国这阵子也忙得厉害,常常是在办公室逗留到很晚才回家。原来他中午还能回家小睡,现在搬了家,这点‘福利’就没有了。国内第三方支付市场发展得如火如荼,传统的支付机构备受打压。本来加拿大比较保守,不像国内那样日新月异,承受的压力应该小些。尽管在国内连盒饭外卖都是移动支付了,加拿大这里还是信用卡支付占主流,有些地方还在使用支票。但是最近有些当地华人新开张的支付机构开始飞速发展业务,锁定了来加拿大旅游和留学的华人,一连串推出外币支付人民币结算的在线支付业务。大家都感受到了竞争对手扩张带来的冲击。领导们很重视,重视的结果就是不断地开会,开各种各样的会。会开完了,事情还是要做的,搞的史建国忙得一天要当两天用。
这天史建国照例回来的很晚,进门看到黄静静一个人怔怔地坐在客厅里等着他,没有看书,没有看电视,也没有上网。
“我辞职了。”黄静静告诉史建国。
“怎么回事?”史建国吃了一惊。
“今天那个八婆又找借口刁难我,说我没有把事情做好,要追究责任。我就回答说‘你要是认为我做不好,可以找能做好的人来做。’”黄静静望着史建国,语气很坚定,“我受够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看到黄静静如此毅然决然,史建国知道事情也是没有缓和的余地了:“我回头给张总打个电话吧。毕竟这个职位是他帮忙,你现在不做了,还是要好好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