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迟寻找工作的事情依然在毫无结果地进行中。倒不是市场上招聘机会少,虽然很多加拿大人有享受夏季假期的传统,但是企业并不因此而歇业,大迟每天邮件中收到的招聘信息并不算少。也不是大迟不够努力,他几乎每天都发送四五封应聘简历。这些简历都是按照职位需求而特意修改润色的。虽说天道酬勤,大迟兢兢业业地写简历求职信也有许多日子了,结果收到的回应就是寥寥无几。或许真是命运不公,或许是流年不利,大迟对发简历找工作都有些灰心了。看看国内,因为岛屿争议问题,日本那边算是历史遗留,现在和周边的几个国家都搞得不愉快。倘若国家如此,个人还能怎样?
这天实在没趣,大迟打电话约阿琳过来。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两国之间的龉龃。按照大迟的观点,大国之间的冲突总是要寻找些代理的小国来出头露面。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做得好可以四处逢源,讨点残羹冷炙,做不好可就是虎口拔牙,自投死路。与大迟的耿耿于怀相比,阿琳却满不在乎:“我们祖先千年以来就在这里打鱼种稻。阿拉伯人来了,又走了,因为西班牙人来了。西班牙人来了,又走了,因为美国人来了。美国人后来也走了,因为日本人来了。现在美国人又回来了,但是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国家。争来争去那又怎样?百姓还是那样活着,打鱼的打鱼,种稻的种稻。”
大迟一时语塞,香港回归的时候自己也是和朋友一起通宵庆祝,可是说起这事对自己此后的生活有何改变,还真的是没有。去香港一样要办通行证,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通行证变漂亮了,更像护照了。但是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似乎不该这样狭隘,应该从大局出发。然而这所谓“大局”,真的是太宏大了,宏大得飘渺,宏大得手不可及。
“你生气了吗?”
“没有,你说的也有道理。”大迟回答道,“如果没有这么多争端多好。”
“我也说不好,感觉就像两个人,吵着吵着,就都冷静不下来了。”阿琳看到大迟不开心,就不再继续,自己低下头去玩弄手腕上缠着的红线。
大迟也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是我有点过分。或许是最近的烦心事,搞得我心情不好。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就情绪低落了,也不知道能怎样改变心情。”
“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转去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其它的事情?比如说,......看图画书?”
大迟忽然想起梦柳。梦柳曾经告诉自己,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看一本图画书《一条街道的100年》。她会在一页页图画中细心查看每处细节。有时是画家不小心留下的一处笔误,有时是画家留下的一处线索。梦柳说这本书是自己的心灵治愈良药,看着看着,糟糕的心情就会被一点点整理好。
“你喜欢看图画书?我可从没有见你从图书馆里借过图画书。”
大迟心有点虚,连忙开始转换新话题。
“我最近忽然害怕起死亡来,尤其是在异地死亡,许久都不为人所知的那种。如果是告别了亲友,然后消失在自然里,还算是比较不错的死法。”
“你是说自杀吗?”
“算是吧。”
“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的。你相信上帝吗?”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天堂。只是想到如果我上了天堂,万一看到自己所鄙视的人也上了天堂,心里一定会很别扭。大家都上不了天堂也就罢了,如果都上了天堂,那里岂不是很拥挤?”大迟从前在上海挤地铁留下心里阴影了,想到那种人贴着人,呼吸对着呼吸的感觉就难受得不要不要。
“你瞎说啥呢?”阿琳打断了大迟的话,“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中脑子里有这些个奇怪的想法。”
“你累了吗?”
“不是,就是有点烦,想放松一下。”
阿琳看着大迟的眼睛,大迟也看着阿琳的眼睛。那一刻很短暂,大迟似乎看到了梦柳的影子。那个时候他刚刚向梦柳表白,也是这样看着梦柳的眼睛,热切地等待她的回应。大迟清楚地记得当时梦柳狡黠地问他是否知道把感情带到工作中是职场大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嗨,你们平时怎么做的?就是那种事情,如果没有伴侣,又非常想做的时候呢?”
“就是上网看看视频,自己用手搞搞啦!”
“你经常看吗?”
“你说呢?”大迟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阿琳。她的身体很美,饱满得像希腊的雕像,不像梦柳那样弱小,像容易损坏的小巧的工艺品。无论梦柳还是阿琳,她们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无论哪种美,都是怎么也看不厌的那种。
阿琳也咧嘴笑了,习惯性地用手去撩她耳边的头发。
那一瞬间,阿琳就是梦柳,梦柳就是阿琳。大迟抑制不住地冲动,一把抱住阿琳,狂热地亲吻起她的耳垂,脖子(起点要求修改此处)阿琳喊了一句。然后两人就喘着粗气湿漉漉地倒在床上了。
一场激烈地运动已经全然没有了那种羞涩的感觉。一切发展得那么快又那么自然。从前和梦柳一起做项目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发现了财务数据的出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鼠标,于是两只手碰到一起。那种触电一般的感觉,让大迟面红耳赤心跳了许久。他未曾奢望过能和一个女人像今天般如此贴近,当然,他也未曾料想过那种让自己脸红心跳的感觉会一去不返。
大迟一个人在那里想着心事,阿琳问他是不是还是因为没有找到工作发愁,“其实你不一定要找个称心的工作啊?你可以先随便找一个,然后找其它的再跳槽呗。这样一来,毕竟算是有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啦!”
说是这么说,一来大迟不甘心,凭啥自己就一定要从这初级的职位做起啊?二来自己这简历将来该怎么写?从一个高级职员忽然变成了低级的职员,谁看了不怀疑呢?再跳槽的时候怎么解释?三来低级职员是卖时间给雇主的,高级职员是卖技能给雇主的。一旦成了低级职员,每天上班下班被盯得死死的,就算是空闲,也都是碎片时间。那里有功夫再去找其它工作?麦当劳倒是一直在招人呢。虽然说就是卖个汉堡,基本工资也够生活了。但是这种工作你哪里晓得什么时候会有顾客来?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也有限。如果真是闲的时间长,雇主也不是傻子,早就给你另外安排其它工作,或者遣散了事。
大迟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想到梦柳平时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如果知道自己出国是洗盘子卖咖啡这样的低级工作,一定更瞧不上自己了。
自己的消费没有超支,还略有剩余。既然在预算范围内能够继续支撑,为啥要改变策略?现在还真不是有雇主找上门来,说可以录用就是价钱方面需要委屈下的情形。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压根没有几个面试,更不必说可以谈谈是否录用。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大迟脑海中忽然出现这段古文。诸事不顺的时候能怎样?就是要忍,忍过这一段就好了,忍到最后就有转机出现。
天将降大任的还不只是大迟一个。黄静静这天下班回来忍不住和史建国倾诉:“公司新来了一个难伺候的主子。每天不是看这个不对就是看那个不顺眼。动不动就发脾气,批评这个不对,批评那个不好。”
“是新来的副总吧?我听张总说了,好像是刚从国内总部调来的。”史建国没把话说完。张总对于这位国内空降过来,名义上是帮自己分担工作,实际是派来监视汇报的的副手也颇为不满,私下和史建国抱怨过。不过这些事情没必要和黄静静讲。
“是啊,就是那个八婆。我们私下里都议论呢,就算是更年期也不至于这样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史建国安慰黄静静,“她刚来,要求严点有助于树立权威。”
“不是要求严不严的事情,关键是她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刁难你。我已经很小心翼翼了,还是被她骂。就说今天这事,文件张总都已经批过了,她非说要给先拿她看,如果不重要就由她决定,如果重要的再提交给张总。她又不是分管这项业务的,再说了,她虽然是国内总行派来的,在这里张总名义上还是一把手。张总已经签过字的,还有她什么事。她今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通,说什么我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你要是和张总斗,犯不着和我较劲,我才来半年不到,又不是你们哪个派别的。”
“你是张总招进来的,她自然把你当成张总的人。”史建国安慰黄静静,“这种事情以后还多呢,你别往心里去。”
“这个工作太初级,职位说白了可有可无,收入嘛也就算是加拿大平均工资水平,比我原来职位还低,更没法和国内相比。”黄静静幽怨地说,“就为这么个五斗米的职位,还要给那个老妖婆低三下气。我还是换个工作吧。”
“你就知足吧,这个机会还是我上杆子拉关系。要不是同行多年交往,咋会有这么个机会。”史建国有些不耐烦了,“我还有很多邮件要处理,你先睡吧!”
女人就是女人,史建国心想,怎么就不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呢?现在不就是等着黄静静永久居民5年后可以换国籍吗?按说夫妻两人,只要有一个是加拿大国籍,另外一个就可以保留永久居民身份。可自己目前这个位置如果换了国籍,按照公司政策,就要转为本地员工。且不说出国补贴没有了,就是国内的那部分收入也没有了。最佳的策略就是黄静静移民换身份,自己作为家属可以保留永久居民。这样既可以让两人都留在加拿大,拿到的收入还最多。谁的工作能事事顺心呢?张总这人够朋友,一直以来挺照顾黄静静的。说实话,这个可有可无的职位还差不多是为静静量身定做的。新来的副主管确实比较难办,可静静也在职场也算是摸爬滚打有些年头了。就算是委屈,再坚持一年又怎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要有大局观: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去申请换国籍了。换完国籍就不必委屈在这里坐移民监,想留在加拿大就留在加拿大,想回国发展就回国发展呗。索利明不是去香港开拓新业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