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就要到了,商店里开始为一年一度的销售旺季张灯结彩。加拿大这里冬季天黑得早,商店里把各色彩灯点亮,节日的气氛蔓延到各条街道。这天史建国电话给大迟:“你现在还好吗?”大迟无奈地回答:“还是老样子,继续找工作呗。”史建国听出大迟情绪不高,连忙安慰他:“这事情你别急。到了冬天,在加拿大这里大家都活动的少,招聘的机会也不多。你一个人没事,和我们一起过个节吧。这可是你在这里的第一个圣诞节。”
90年代的时候,多伦多很多华人移民来自香港,所以各种粤式风味的餐馆很多。2000年之后,大陆华人移民渐渐地成为主力,各种川味,湘味,东北菜陕西菜也多了起来。史建国特地选了一家西北风味的中国餐馆。除了大迟之外,黄静静,寅菀莺都来了。一向飞来飞去的索利明这次也露面了。自从上次讨教炒股之后,大迟难得有机会和索利明这样的神人再次交流。索利明也似乎是难得有空,兴致很高。大家谈到国内电子商务企业在证券市场上表现生猛,正从中国的企业变成全球的企业,谈到某地产公司即将完成的港交所上市,谈到在国内从11月以来股市蓬勃发展让大家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么多的钱,都从哪里来的?”大迟疑惑地问。
“印出来的呗。”索利明和史建国几乎是异口同声。史建国解释给大迟听:“从9月份开始央行向各大行投放5000亿基础货币,现在到了年底,央行还会进一步释放流动性。也就是说,有越来越多的钞票会到市场上。”
“发这么多钞票不怕通货膨胀?”大迟从MBA课堂上的学来的知识还没有全还给老师。
“现在不是担心通货膨胀,是担心通货紧缩。”史建国纠正大迟,“不止中国发钞票,美国也发钞票呢。”
“美国印钞票是解决自己危机,祸害全世界。中国同样是印钞票解决危机,但是人民币不出口,留在国内祸害自己人。”索利明逗趣到,“这也是难得的投资的机会,对不,说白了就是可以投机。”
人民币的超发,股市的上涨看来是必然的。大迟想了想,问索利明:“新年就要来了,你们准备投资哪个行业?”
“什么赚钱投什么,”说到投资,索利明的话匣子打开了:“投资不是说要盯着高科技行业才能赚钱。比如房地产,虽然不是高科技,但是普通商品住宅的建设周期一般是一年到一年半,按现在房价上涨预期,就有很好的投资回报了。况且有些安居工程有政府信用背书,风险很小。有些虽然是高科技,打不开市场,还是没有用。同样的行业,还是要认准方向。特斯拉搞电动汽车,其实赚眼球不赚钱。他的电动汽车,瓶颈在电池上。加油最多要5分钟,充电至少要半小时。你买车会选择它?当然在BJ为了上牌照那属于特殊情况。我们也投资电池,不过是地铁列车上用的电池。列车行进时需要的电流不大,但是启动时刻要很强的电流。如果全靠来自头顶上的电缆,就会造成高负载,造成电网波动。这问题现在是通过车载电池来解决的。列车启动时候由这些电池辅助供电,启动后可以通过电缆给这些电池充电。地铁项目都是城市市政工程,而且地铁列车是国家垄断。”
“对,对,对”大迟连连称是,“传言南车和北车要合并,股票一定大涨。”
“那是政策预期赚快钱,”索利明看大迟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投资不是要赚快钱,更重要的是赚稳钱,要控制风险,我们不是做天使投资。他们是什么项目都投一点,赚概率,有点像赌。我们投资不止看好未来,也要看好当前。”
索利明把目光转向史建国:“老同学,你那边银行还好吧?”
史建国说:“银行还算好,慢慢开展业务。最近出来移民旅游的人多,零售业务这块有所增长。不过目前虽然有存取款业务,柜台和ATM业务量都比较小,还多数是象征性的。本地的业务也开展。这边老外不像国内,有很强的存款意愿,大多数人是月光族,发工资就是用来还债,还房贷,还信用卡。平时花钱也都是刷信用卡。主要还是想开展些投资项目。即便是投资项目,也不算多。加拿大这里总共就几千万人口,就是每家每户都来贷款还能贷多少?何况这里银行都几十家,有牌照放贷的金融机构就更多。但是按汇率算,放大5倍,分行横竖就这几个人,有这样的业务就算不错了。前两天国内有领导来检查,刚刚应付过去。”
“到年底了,是年终考核吧?”大迟问史建国。
“名义上是,”史建国笑了,“其实是出来解馋的。你不知道,最近国内查得紧,请客吃饭都没了,出差也必须是工作餐标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国,终于可以喝上茅台了。”
寅菀莺开始还只是在一边听索利明他们高谈阔论,也没有说话的机会,等到上菜的时候,就借机打断了谈话:“大家抓紧吃吧,这泡馍要趁热,羊肉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大迟端起泡馍,很正宗的陕西味道扑鼻而来。从前在西安读书时候经常能闻到这味道,那时候食堂已经是承包经营,有小灶专门出售羊肉泡馍,砂锅米线,岐山凉皮之类。每到开饭时刻,小灶前弥漫的香气总会吸引学生们排起长队。不过大迟当年总是去选择食堂里更便宜的面条。
“你对美食知道得很多嘛!”大迟没有想到来自南方的寅菀莺对于西北小吃也如此了解。
“我没有啥事情,就随便吃吃看看呗。”寅菀莺颇有些自得,“立志做个美食家”。
“嗯,做得也好,上次的芝士蛋糕.....”
“是我在烘焙学校学做的。我现在已经学会做十几种西点了。”寅菀莺打断了大迟的话,“下次我做好蛋糕请你来品尝,也可以教给你做。”
大家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只有黄静静心情不好。大迟看到她一直没有啥话说,觉得有点怪,于是询问她是不是父母回去后有点舍不得。黄静静轻声告诉大迟:“上次我帮我爸妈在网上预约体检,留下了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上周医院把体检报告发送过来,情况不是很好。我妈很可能是癌,医生建议去复查。”
大迟吃了一惊:“怎么会呢?上次见到老人家身体很硬朗,人也很精神的。”
黄静静摇摇头:“我和医生通过电话,一时半会儿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元旦过后我准备回国一趟。”
“这一去是多久?”
“我年假加起来就是半个月,先去了看情况再说。我没有想到,妈妈为我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可以享福了。结果却......”说着,黄静静的眼睛就红了。
“别伤心了,这情况还不能确定呢,先回国和医生了解详细情况吧。”大迟连忙安慰黄静静。
天各一方的亲人,最大的风险就是当最需要对方的时刻,他(她)却不能在身边。
大迟拍了一张商场里的圣诞树照片发给梦柳。这棵圣诞树不只是非常高,从商场一楼大厅一直伸到四楼的平台,还在圣诞树上装饰有五颜六色的彩球,圣诞铃铛,松果糖。各种颜色的彩灯一起点亮,整个圣诞树光彩照人。工作人员还在圣诞树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圣诞礼物盒子。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空的,但是用各种图案的包装纸还是做得一丝不苟。
“好漂亮啊!到基督教世界里过圣诞节是不是别有风味?”梦柳传来了语音回复。
“是啊,分享照片给你。”大迟问梦柳,“你那边的圣诞节如何啊?”
“我快要忙死了,月底结帐加年底结帐,还要准备明年的预算,哪里有过节的心情,整个部门都要加班呢。”
“我想你了。”
“真的?你骗鬼吧,过节了才想起我来,恐怕是那些洋妞都被别人约走了吧?”
“你还真别说,那西方的小姑娘还真是漂亮。不像中国人那样胖得胖,瘦得瘦,她们那前凸后翘的,有胸又有腰,还个个都是大长腿。”
“这样啊,那你跟人家站在一起是不是矮半截?”
“你能不揭短吗?我再矮也是比你高的,好不好?”
两人又开始抬杠斗嘴。大迟这次不想继续下去坏了节日的气氛,于是转了话题:“新年就要来了,你有什么愿望啊?”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你的愿望也别告诉我。”
大迟笑了,其实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活着,或许有一天能和梦柳站在一起。
说起新年,在从前这是大迟忙着做年终总结的时刻。任务清单里有哪些已经完成,可以庆祝一下;有哪些没有完成,需要推延至下一年;还有一些虽然没有完成,但时过境迁,可以直接放弃的。大迟取出一张纸,在上面一条一条划着:来到这里还算顺利,然后安顿下来,也适应了这里的面包牛奶。实事求是地说,这里生活方面总体还算不错。除此之外,自己领略了这里秀丽的自然风光,游览了壮观大瀑布,结识了一些朋友,从前因为忙碌一度搁置的健身运动也恢复并坚持下来。不过,有一件事情没有按计划完成,而且将来也不能停止或者放弃,那就是找工作。
现在是过节放假的日子,没有太多的机会。正如梦柳所说,年底是结帐的时候,是为新一年做预算的时候。没有预算,哪个公司会招聘呢?
这些日子里,大迟也尝试着看看别人的求职经历,希望从中找到自己可以借鉴的经验。但是,每个成功就业的经历都有自己的特殊性。索利明不仅是个特殊的行业,而且是个特殊的合伙人身份。史建国是中国公司的驻外分支机构,来到加拿大之前就已经有了职位。其他在本地的人呢?大迟这半年多遇到的华人不少,有的是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个餐馆,干洗店,便利店之类。不是有点资本就是有门手艺。还有些人是来得比较早,1997年之前从香港来到这里,带着国际金融中心的光环和英联邦认同的会计证书。生不逢时,这是大迟自己没有办法相比的。还有个让大迟扼腕叹息的案例,就在大迟还在研究所闲晃的那年来到加拿大,直接进入飞机零部件制造行业。那时候还没有特别多的身份限制,所以可以直接就职,三年后不但升职做了资深工程师,而且顺利加入加拿大国籍。现在不同了,应聘职位非但必须是已经入籍加拿大的,而且还要能通过“安全审查”。因为公司已经和美国军方有了长期合作的合同,所以虽然是加拿大雇佣的员工,还需要通过美国FBI的“政审”。现在的移民政策变了,把三年时间延长到五年。大迟那点可怜的积蓄,根本不够在这里撑五年的。先入籍再就业的事情,想都不用想。大迟在外企摸爬滚打,算是一路升职先做顾问,后做项目经理。经理头衔虽然好听,说到底还是个打工的,自己既没有投资的资本,也没有经验和魄力去独立经营家公司。话说回来,就算是开了公司,做点啥业务呢?去做代购吗?
或许真的需要去考个本地学位。大迟盘算下花费,如果拿本地认可的大专学历证书,差不多每年要3600加元,这相当于现在半年多的生活费。大迟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虽然学费平均到每个月并不算多,但是它是一次性交纳。按照目前的状况,完成学业的8个月里依然是净支出。况且学历证书并不能保证一定就业。求职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当然,目前开销里,房租还是大头。大迟回想起自己当年在研究所,虽然工资收入不高,但是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这宿舍的床位还算是不小的福利。盘算来盘算去,留下一张回去的机票钱,自己还能撑到多久?如果明年的今天依旧是如此......埃米尔的话音似乎又在大迟耳边回响。大迟不敢想象了。在新年计划上,大迟只列了“找工作”这一个任务,其它一切都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