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来,大迟尝试了各种机会,要么是渺无音信,要么是石沉大海。反正都一个结果。他甚至看到了加拿大海军招收机械工程师的广告。工作很艰苦也很简单,每次跟随军舰出航一个月,为军舰上的机关炮做保养,擦洗,上油,调试。但是作为新移民,他只有永久居民的身份而不是公民身份,这个看似艰苦而无人愿意尝试的机会也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把自己在领英网站上的简历重新做了修改和润饰。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加拿大的公司会关注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学历不被当地认可?或者是因为自己从前的工作地点不在加拿大?或者是加拿大本地的雇主根本不浏览这个网站?大迟只能自己去猜度。除了收到几个美国猎头公司的邮件,其它一无所获。而那几个美国猎头公司,在得知大迟并非加拿大公民,如果赴美工作还需要有雇主担保的工作签证之后,就毫无例外地到此为止。猎头们很忙,广撒网的策略就是期望能够找到一个和职位需求完美切合的候选人,哪怕有稍微的困难,他们都不会浪费时间,而是扭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迟选了一张照片做电脑桌面。这张照片是在纽约,背景在哈得逊河边,一个扎着马尾辫女孩坐在长椅上。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初冬,河对面的大楼里华灯初上,她望着远方,紧闭着双唇,脸上是坚毅的神情。
大迟回忆起中学时耿林莽的诗《我等一只船》。
天那么冷,
老鹰却张开翅膀,
天空飘落一点点雪花,
是它的羽毛在脱落?
......
风一次次吹来,唤我归去,
但我不,
我等一只船。
大迟第一次听到这首诗还是在当年中学班级里新年晚会。那时候梦柳在晚会上表演诗朗诵选的就是这首诗。大迟还记得当时她穿着紫色的毛衣和红色的裤子。教室里虽然生炉子取暖,但还是很冷。梦柳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她朗诵的时候,身体微微抖动,梳到耳边的短发也跟着微微抖动,她于是不时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撩她耳边的头发。
“她现在该忘记寒冷的感觉了。”大迟对自己说。深圳即使在冬天也是繁花似锦,温暖如春。虽然每次和梦柳的交谈都少不了抬杠,最后属于不欢而散的那种,但是大迟的心中却依然放不下那个影子。哪怕是不能通话,只要看着她的照片,静静地凝视她的背影,大迟都会感到那种温暖,感到那种内心的平静,感到那种淡淡的幸福。
这些日子大迟找工作没有任何实质进展,那种挫折感不啻于当年自己考试输给梦柳。自己屡试屡败,反而成就了梦柳一次次卫冕,稳坐班级的头把交椅。不同的是当年恨得咬牙切齿的是对手,现在却只有自己。这个求职过程中你根本看不到对手,简历发出去多半是悄无声息,好不容易有个面试的机会,但是之后一样是没有下文。你像是在和空气战斗,每一拳出去都是落空,而自己失败却没有半点反馈。连自己为何失败都不得而知,就更别提什么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以期下回提高了。这样下去,真把人郁闷死。
每天回家的路上,大迟都能看到周围写字楼里上班的员工进进出出。和上海不同的是,这里人通常把门禁卡别在腰上,而不是用根绳子挂在脖子上。求职无果的大迟愈发觉得那些挂在腰间晃来晃去的门卡刺眼,似乎在嘲笑找不到工作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大迟脑海里总是浮现起《西游记》中狮驼岭中的场景,两头狼精“各挂一个粉漆的牌儿,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在加拿大找工作,真是古怪刁钻。
郁闷的时候,大迟非常想找梦柳聊聊,哪怕是斗嘴,大迟的心里都是快乐的。然而时差和地域的关系,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拨通电话。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想想她的名字,想想她的背影,想想她打着小呵欠的嘴巴,想想她忽闪的长睫毛,想想她薄薄的湿润的嘴唇。大迟的心于是渐渐平静,他也最终在一天的疲惫后沉沉睡去。